第二天傍晚。
操场的大灯一盏盏亮起。
整片绿茵场被照得如同白昼。
被太阳烤了一整天的草地还残留着热气，几百名新生盘腿坐在各自方阵里，迷彩服连成大片晃动的绿色。
白天被训得半死的年轻人，一到晚上，反倒像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笑声。
口号声。
一浪高过一浪。
只是和其他人的兴奋不同，陈安岸这两天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自从知道404寝室背后可能藏着什么之后，他看徐治强、陈凡天和陈温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多停一秒。
陈安岸低头拧开保温杯。
喝了一口温热的枸杞水。
把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躁压了下去。
今晚，是新生们最期待的环节。
拉歌。
才艺展示。
白天还板着脸、动不动就吼“重来一遍”的教官们，此刻也暂时卸下了那张黑脸，开始带头起哄。
无数手机闪光灯在夜色里亮起。
随着歌声和口号来回晃动。
远远看去。
像一片掉进人间的人造星海。
陈安岸坐在广告A班的方阵里。
手里捧着那个和周围画风极其违和的保温杯。
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周围全是一张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有人喊口号喊得脖子通红。
有人举着手机偷拍隔壁方阵的女生。
还有人明明五音不全，却偏偏吼得比谁都大声。
荒唐。
热烈。
尴尬。
却又充满一种还没来得及被社会磨掉的生命力。
“来一个！”
“来一个！”
“广告班！”
“来一个！”
隔壁连队挑衅的吼声越来越响。
广告A班的教官是个好面子的山东汉子。
哪受得了这个。
他立刻转身，对着自己班吼道：
“咱们班有没有能拿得出手的？”
“是个爷们就给我站出来！”
“别让隔壁看扁了！”
班上原本嘈杂的声音突然蔫儿了。
有人立刻低头看草。
抬头看天。
假装系鞋带。
就在这时。
徐治强眼珠子一转。
一把将身边正在发呆的陈凡天推了出去。
“报告教官！”
“陈凡天说他有绝活！”
“哎？”
陈凡天猝不及防。
整个人踉跄着跌坐到方阵前面的空地上。
手里的半瓶水差点全洒出去。
他茫然地抬起头。
“我什么时候说了？”
“好！”
教官已经开始鼓掌。
“有种！”
“来！”
“给大家露一手！”
“唱歌还是跳舞？”
陈凡天挠了挠头。
那双清澈又天真的眼睛，在几百人的注视下显得格外无辜。
他想了一会儿。
竟然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给大家唱一首我最喜欢的歌吧。”
“这首歌特别感人。”
“歌词也特别有深度。”
全班顿时肃然起敬。
看这架势。
难道是《父亲》？
《海阔天空》？
还是哪个深藏不露的校园民谣？
只见陈凡天深吸一口气。
气沉丹田。
用一种近乎播音主持般字正腔圆的语气，深情开口。
“今年过节不收礼呀——”
紧接着。
陈凡天突然加快节奏。
一边拍手打拍子，一边像复读机成精一样高亢喊道：
“收礼只收脑白金！”
“脑！”
“白！”
“金！”
“噗！”
陈安岸刚喝进嘴里的枸杞水，差点喷到前排女生后背上。
整个广告A班的方阵，在短暂到诡异的沉默之后，瞬间爆发出几乎能把草皮掀翻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卧槽！”
“人才啊！”
“广告系卧龙出山了！”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还有人直接捶地。
隔壁方阵的女生也跟着笑弯了腰。
完全忘了刚才就是她们在挑衅。
徐治强已经快笑抽了。
“牛逼！”
“凡哥！”
“你他妈真是广告系百年难遇的人才！”
陈凡天唱完。
还非常认真地朝所有人鞠了一躬。
他压根没觉得自己哪里好笑。
反而一脸茫然。
“你们笑什么？”
“这广告词写得多好啊。”
“朗朗上口。”
“传播力还强。”
这下。
连教官都绷不住了。
他摆摆手。
强忍着笑。
“行了行了。”
“你这绝活……”
“确实挺绝。”
“赶紧下去。”
“别把隔壁笑死了。”
陈凡天这才一脸莫名其妙地走回方阵。
坐下以后。
还小声嘀咕。
“明明真的很经典啊。”
陈安岸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以后要是真进广告行业。
说不定还真能混出点名堂。
至少。
他已经提前掌握了某种广告传播的核心奥义。
能让人记住。
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闹剧过后。
广告A班的气氛明显热了起来。
教官的目光又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皮肤白皙、长相清秀的陈温身上。
“那个谁。”
“对，就你。”
“看起来挺文静那个男生。”
“你也来一个！”
“别躲！”
陈温吓得浑身一哆嗦。
下意识想往陈安岸身后缩。
“我……”
“我不行。”
“我真不行。”
陈安岸用膝盖轻轻顶了他一下。
压低声音。
“去吧。”
“别怕。”
“拿出你在寝室敷面膜时候那股精致劲。”
陈温脸瞬间更红了。
他扭扭捏捏地站起来。
双手局促地搓着衣角。
像被教官硬从草地里拔出来的一根含羞草。
“我……”
“我不会唱军歌。”
“随便唱！”
“唱啥都行！”
“来一个！”
“来一个！”
周围起哄声越来越响。
陈温咬了咬嘴唇。
闭上眼睛。
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几秒钟后。
他轻轻开口。
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唱的是王菲的《红豆》。
没有夸张技巧。
可第一句刚出来。
原本还乱糟糟的方阵，就像被谁轻轻按下了静音键。
陈温的声音很干净。
细腻。
柔和。
甚至带着一点雌雄莫辨的空灵。
像一股凉水。
悄无声息淌过每个人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神经。
连远处几个方阵。
都有人下意识转过头来。
一曲唱罢。
掌声轰然响起。
甚至比刚才陈凡天那首“脑白金神曲”还要热烈。
“卧槽！”
徐治强瞪大眼睛。
“深藏不露啊！”
“你小子平时娘们唧唧的，唱歌这么好听？”
陈温红着脸坐回来。
低着头。
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埋进草坪里。
陈凡天却在旁边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唱得确实好。”
他顿了一下。
“不过传播力还是没有脑白金强。”
陈温：“……”
就在广告A班还沉浸在陈温带来的反差里时。
隔壁方阵突然爆发出一阵明显不同寻常的尖叫。
服装表演系。
模特班。
在艺术院校里。
模特班一直是全校颜值高地。
也是无数男生心照不宣的圣地。
那边随便站出来一个女生。
基本都是一米七往上。
腿长得像直接从时装画里裁出来的。
而此刻。
随着一阵节奏感极强的韩舞音乐响起。
模特班方阵里缓缓走出来一个女生。
她穿着和所有人一模一样的迷彩服。
可同样的衣服穿在她身上。
却硬生生穿出了完全不同的味道。
腰带束得很紧。
勾出极其惹眼的腰臀比例。
军训帽被她摘下来。
随手拿在手里。
一头栗色的大波浪长发披散在肩头。
操场大灯照下来。
她抬起眼。
轻轻笑了一下。
音乐一响。
她开始跳舞。
扭胯。
甩发。
转身。
动作没有半点扭捏。
自信。
张扬。
甚至带着一点毫不掩饰的攻击性。
跳到副歌的时候。
隔壁方阵有个男生起哄起得最凶。
她非但没躲。
反而侧过脸。
冲那个方向挑了一下眉。
那男生瞬间卡壳。
周围顿时爆发出更大的尖叫声。
她像一团火。
一出现。
就把整个操场刚刚被晚风压下去的荷尔蒙，重新点燃。
“卧槽……”
陈安岸身边。
徐治强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手里的空矿泉水瓶，被他无意识地捏扁。
“咔吧。”
一声脆响。
他自己毫无察觉。
只是张着嘴。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正在跳舞的女生。
连眨都不眨。
那模样。
犹如刚获得普罗米修斯圣火的人类。
陈安岸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平时三句话离不开吹牛。
五句话就能把话题带歪的傻大个。
此刻竟然一句完整的玩笑都说不出来。
“陈哥……”
徐治强忽然一把抓住陈安岸的胳膊。
力气大得吓人。
“我觉得……”
他咽了口唾沫。
声音竟然有点发颤。
“我的春天来了。”
“那个女生……”
“我好像恋爱了。”
陈安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女生确实漂亮。
身材火辣。
眼神勾人。
站在操场大灯下面。
整个人都带着一种张扬又锋利的漂亮。
可不知道为什么。
看着徐治强此刻亮得有些过头的眼睛。
陈安岸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一些零碎的东西。
毫无征兆地从记忆深处浮了起来。
失恋。
天台。
半夜传来的闷响。
断掉的腿。
还有后来那个走路一瘸一拐。
像忽然换了个人一样的背影。
陈安岸第一次有些笑不出来了。
“陈哥。”
“是不是特别漂亮？”
“嗯。”
陈安岸淡淡应了一声。
“那你说我有没有机会？”
“……”
陈安岸看着他。
“漂亮归漂亮。”
“但这种一看就是高难度副本。”
“你这新手装备冲进去。”
“很可能连复活点在哪都找不到。”
徐治强愣了一下。
随即一脸不屑。
“怕个屁！”
“死里面我都认了！”
陈安岸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呸。”
“少他妈说晦气话。”
“哈哈哈哈！”
徐治强压根没当回事。
“陈哥。”
“你不懂。”
“这叫一见钟情！”
“我决定了。”
“我要追她！”
就在这时。
陈安岸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小满。
林小满：“【图片】”
林小满：“无聊死了！”
林小满：“你们在才艺展示，我们在叠豆腐块！”
林小满：“教官说被子叠不出棱角，今晚不让睡！”
林小满：“气死我了！”
紧接着又来一条。
林小满：“你们那边是不是还有模特班跳舞？”
林小满：“我也想看美女！”
陈安岸看着屏幕。
又看了看身边已经彻底陷进去的徐治强。
沉默了几秒。
手指落在输入框上。
陈安岸：“叠被子挺好的。”
陈安岸：“至少被子乱了，还能重新叠。”
林小满：“？？？”
林小满：“你在说什么胡话？”
陈安岸盯着那行字。
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最后。
什么也没回。
他收起手机。
抬头看向夜空。
今晚月亮不圆。
远处。
模特班女生的舞蹈已经结束。
掌声和尖叫还在操场上一阵阵翻涌。
徐治强仍旧望着那个方向。
他的春天。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