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五点半。
天刚蒙蒙亮。
404寝室里，忽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陈安岸是被尿意憋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借着窗外那点灰蒙蒙的晨光，看见一个黑影正像做贼一样在寝室里穿梭。
那黑影动作很轻。
踮着脚。
弯着腰。
连拉椅子都小心翼翼。
陈安岸眯着眼瞅了会儿。
终于认出。
徐治强。
这哥们已经穿戴整齐。
迷彩服扣子一路扣到最上面。
腰带勒得笔直。
头发也不知道抹了多少水，硬生生梳出一种油光锃亮的庄严感。
正蹑手蹑脚准备出门。
陈安岸翻了个身。
声音沙哑。
“老徐。”
“你去偷地雷啊？”
徐治强整个人猛地一哆嗦。
差点撞到旁边桌腿。
他赶紧回头。
竖起一根手指。
“嘘——”
“陈哥，你接着睡。”
声音压得很低。
可里面那股亢奋根本压不住。
“我去给女神买早餐。”
“现在？”
“现在！”
徐治强眼睛都在发光。
“刚才她qq回我了。”
“说想吃南门那家的小笼包和豆浆。”
陈安岸伸手摸到手机。
屏幕亮起。
五点三十二。
他看了看时间。
又看了看徐治强。
南门离新生宿舍区少说两公里。
那家包子铺早上还出了名地排队。
徐治强这哪是买早餐。
这是为了几个包子，提前给自己安排了一场晨间拉练。
陈安岸闭了闭眼。
最后只竖起一根大拇指。
“牛逼。”
“祝你马到成功。”
徐治强顿时嘿嘿一笑。
“必须的。”
“这叫诚意。”
说完。
他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
寝室门轻轻合上。
……
一个多小时后。
陈安岸洗漱完。
准备去食堂买点东西垫肚子。
刚走到女生宿舍楼附近。
就看见了徐治强。
这哥们显然已经从南门跑了一个来回。
额头全是汗。
迷彩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手里那袋小笼包和豆浆，却护得严严实实。
连塑料袋都没怎么晃。
陈安岸正准备过去。
就见徐治强忽然停住。
低头对着手机打字。
没一会儿。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然后。
又自己慢慢恢复过来。
徐治强左右看了看。
最后小心翼翼把早餐袋挂在女生宿舍楼外的栅栏上。
宿管阿姨眯着眼睛盯着他。
徐治强被看得有点心虚。
赶紧解释。
“阿姨。”
“我就送个早餐。”
宿管阿姨面无表情。
“送完就走。”
“别杵这儿。”
“好嘞。”
徐治强答应得干脆。
可脚下却没动。
他站在原地。
眼巴巴看着女生宿舍门口。
两分钟后。
宿舍楼里走出来一个扎丸子头的女生。
她低头看看手机。
又看看栅栏上的早餐。
顺手拎起来。
“你是徐治强吧？”
徐治强立刻站直。
“对对对！”
“我是。”
女生上下看了他一眼。
“以柔还没化妆。”
“不方便下来。”
“让我帮她拿一下。”
徐治强赶紧点头。
“没事没事。”
“不方便就别下来。”
“那个……”
“豆浆还热的。”
“让她趁热喝。”
女生“嗯”了一声。
拎着早餐转身往回走。
到了门口。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又回头。
“对了。”
“她让我跟你说声谢谢。”
徐治强听到这个回答整个人瞬间精神了。
“没事！”
“不客气！”
“应该的！”
女生已经进楼。
他还站在那里。
咧着嘴。
陈安岸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把全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心里默默给这单服务打了个分。
配送及时。
态度热情。
骑手甚至自带五星好评。
……
等404寝室的人陆续起床洗漱。
准备去军训时。
徐治强终于满头大汗回来了。
整个人像刚从蒸笼里端出来。
可脸上的笑容却压都压不住。
手里还拎着两袋馒头。
五毛钱一个。
干得能噎死人。
“哟。”
陈凡天嘴里还含着牙膏沫。
含糊不清问道：
“回来了？”
“怎么样？”
“女神感动哭没？”
徐治强嘿嘿一笑。
“没见到本人。”
陈温抬起头。
“没见到？”
“嗯。”
徐治强倒没觉得有什么。
一边擦汗，一边解释。
“她说还没化妆。”
“不方便下来。”
“让我把早餐挂下面。”
“她室友帮忙拿的。”
陈凡天刷牙动作慢了下来。
魏恺生皱了皱眉。
陈温也露出一点欲言又止的神情。
徐治强却忽然话锋一转。
眼睛重新亮起来。
“不过她给我回消息了。”
说完。
赶紧掏手机。
聊天框里只有两句话。
姜以柔：“谢谢啦~”
姜以柔：“你人真好。”
后面还跟着一个抱胡萝卜的兔子表情包。
徐治强盯着那个表情包。
嘴角又翘了起来。
“你们看。”
“她还发表情包了。”
“至少说明不烦我吧？”
“慢慢来。”
徐治强自己点点头。
“起码算个好开始。”
陈安岸端着保温杯。
没说话。
这次倒还算正常。
老魏看了眼聊天记录。
又看了眼徐治强手里的馒头。
“那早餐多少钱？”
“十二块一笼。”
“加豆浆十五。”
徐治强摆摆手。
“没多少。”
说完。
拆开自己手里的塑料袋。
拿出一个白馒头。
啃了一口。
馒头有点硬。
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陈温看着他。
忍了几秒。
还是没忍住。
“徐哥。”
“你自己就吃这个？”
“啊。”
“馒头怎么了？”
“顶饿。”
陈温又看了眼手机。
“她如果真想见你。”
“戴个口罩下来也可以吧。”
徐治强顿了一下缓缓说道。
“女生嘛。”
“都比较注意形象。”
“再说才认识一天。”
“不下来也正常。”
陈温没再说。
陈安岸则慢悠悠喝了口水。
“反正有一点。”
“别自己脑补太多。”
徐治强不服。
“我哪脑补了？”
“她不都说谢谢了吗？”
“对对对，是我误解了。”
徐治强张了张嘴。
最后还是低头看了眼聊天记录。
嘴上嘟囔。
“慢慢来呗。”
陈安岸闭上嘴没再说什么。
……
中午休息。
操场边的树荫下。
新生们横七竖八坐着。
徐治强坐在不远处。
一边啃馒头。
一边翻姜以柔的qq空间。
嘴里还念念有词。
“她早上喝豆浆。”
“晚上会不会想喝奶茶？”
“但是她这么瘦。”
“是不是不爱喝甜的？”
“要不买酸奶？”
“酸奶又感觉没什么诚意……”
陈凡天被他念得头疼。
抱着军训帽默默挪远了两米。
陈安岸也没掺和。
找了个安静角落坐下。
背靠树干。
拿出手机。
阳光穿过头顶树叶。
在屏幕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微信里。
置顶的头像还是那个熟悉的名字。
【oo满天星oo】
每次看见这个名字。
陈安岸都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古早非主流气息。
他正准备发个表情包。
对面却先来了消息。
oo满天星oo：“哎，陈安岸。”
oo满天星oo：“我刚才突然发现。”
oo满天星oo：“你微信名为什么叫【时间还够】啊？”
oo满天星oo：“听起来怪怪的。”
oo满天星oo：“像退休老干部。”
oo满天星oo：“头像还是风景照。”
oo满天星oo：“你不会真被哪个大爷夺舍了吧？”
陈安岸看着屏幕。
时间还够。
这个名字。
是他注册微信时就取的。
上一世。
他总觉得时间不够。
不够赚钱。
不够买房。
不够证明自己。
所有人都在往前跑。
他也不敢停。
直到二十六岁那年。
时间真的不够了。
所以重新回来以后。
他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
时间还够。
不是为了提醒自己快一点。
恰恰相反。
是提醒自己。
别急。
这一世。
他还有很多时间。
够慢慢长大。
够认真吃饭。
够好好睡觉。
够去喜欢一个人。
也够让一个人慢慢走近自己。
至于那些上一世没来得及看完的未来。
只要活得够久。
总会看到。
陈安岸低头。
慢慢打字。
时间还够：“就是字面意思。”
时间还够：“因为我还年轻。”
时间还够：“时间还够。”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很快弹出消息。
oo满天星oo：“切。”
oo满天星oo：“说得跟你经历过沧海桑田一样。”
oo满天星oo：“装深沉。”
陈安岸笑了笑。
几秒后。
她又发来一条。
oo满天星oo：“不过……”
oo满天星oo：“听起来还挺安心的。”
oo满天星oo：“感觉只要你在，时间就永远够用。”
陈安岸指尖顿了一下。
操场很吵。
同学的笑声。
矿泉水瓶被捏响的声音。
全混在一起。
可这一刻。
那些声音像忽然远了一点。
只剩下屏幕上的那句话。
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陈安岸没有立刻接。
他怕自己接得太认真。
于是视线往上一移。
落到那个怎么看怎么非主流的昵称上。
时间还够：“那你呢？”
时间还够：“为什么叫【oo满天星oo】？”
时间还够：“这个oo。”
时间还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从古早言情论坛穿越来的。”
对面秒回。
oo满天星oo：“陈安岸！”
oo满天星oo：“你有没有审美！”
oo满天星oo：“这叫氛围感！”
陈安岸挑眉。
时间还够：“什么氛围？”
时间还够：“网吧包夜氛围？”
oo满天星oo：“你死定了！”
oo满天星oo：“拉黑你五分钟！”
陈安岸靠着树干。
笑意越来越明显。
时间还够：“拉黑之前先解释一下。”
时间还够：“为什么是满天星？”
片刻后。
oo满天星oo：“你猜。”
陈安岸看着屏幕。
脑海里几乎立刻浮现出林小满那副故作神秘的样子。
满天星。
这个名字。
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花语里。
有默默守望。
也有甘愿做配角。
陈安岸没有拆穿。
只是故意打字。
时间还够：“我猜……”
时间还够：“因为你像星星一样多？”
时间还够：“还是因为你脸上有雀斑。”
时间还够：“远看跟满天星似的？”
消息刚发出去。
对面瞬间炸了。
oo满天星oo：“陈！安！岸！”
oo满天星oo：“你才有雀斑！”
oo满天星oo：“你全家都有雀斑！”
oo满天星oo：“拉黑十分钟！”
陈安岸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旁边。
陈凡天刚好路过。
脚步一停。
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陈哥。”
“你笑什么？”
陈安岸立刻收住表情。
一本正经。
“没什么。”
“学习使我快乐。”
陈凡天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
又看了一眼陈安岸。
沉默了。
他觉得陈哥正在侮辱他的智商。
手机又震了一下。
oo满天星oo：“没品位！”
oo满天星oo：“满天星是寓意！”
oo满天星oo：“寓意懂不懂？”
oo满天星oo：“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oo满天星oo：“我是要照亮你的夜空！”
陈安岸看着最后一句。
嘴角又慢慢扬起来。
时间还够：“好好好。”
时间还够：“照亮。”
时间还够：“那今晚这颗星星能不能赏脸喝杯奶茶？”
时间还够：“我怕黑，需要照明。”
对面安静了几秒。
oo满天星oo：“……看心情。”
一秒后。
又跳出一条。
oo满天星oo：“记得带那个好吃的蛋糕。”
陈安岸眼里的笑意更深。
时间还够：“遵命。”
时间还够：“小星星。”
oo满天星oo：“不许叫这个！”
时间还够：“好的，小星星。”
oo满天星oo：“拉黑你！”
陈安岸把手机扣在腿上。
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树。
午后的阳光穿过叶缝。
在地面洒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一颗。
又一颗。
风一吹。
轻轻晃动。
陈安岸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
还真有点像满天星。
他低下头。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林小满没有真的拉黑他。
当然。
时间还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