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404寝室发生了一件怪事。
那个平日里袜子乱扔、洗脸恨不得只用清水的糙汉子徐治强,竟然破天荒起了个大早。
此刻。
他正蹲在阳台上。
手里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牙刷,对着那双已经有些泛黄的白色球鞋疯狂输出。
“刷刷刷——”
声音急促。
充满激情。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给祖传文物做修复。
陈安岸迷迷糊糊醒过来。
先摸到床头的保温杯。
拧开。
喝了一口温水。
随后眯着眼睛,看向阳台上那个卖力的背影。
昨天还恨不得穿着拖鞋去军训。
今天连鞋边都开始刷了。
正想着。
上铺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找到了!”
“找到了!”
陈凡天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他举着手机。
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表白墙上有人捞到了!”
“昨天晚上那个女神!”
阳台上的刷鞋声戛然而止。
徐治强手一抖。
牙刷“啪嗒”一声掉进水盆。
下一秒。
他连鞋上的泡沫都顾不上擦。
光着脚就冲了进来。
“快给我看!”
“叫什么?”
“哪个班的?”
“有没有男朋友?”
“qq多少?”
几个脑袋瞬间挤到了陈凡天手机前。
大学qq空间表白墙。
一条昨晚发布的说说,经过一夜发酵,下面的评论已经密密麻麻。
【墙墙,捞一下昨晚才艺展示跳韩舞的那个女生!迷彩服,长头发,腿很长!求联系方式!】
下面热闹得像菜市场。
“我知道,服装表演系模特班的。”
“好像叫姜以柔。”
“昨晚我也看见了,真人比照片还好看。”
“苏南那边来的,家里条件应该挺好。”
“别想了,听说眼光挺高。”
“qq已经有人扒出来了,7270****。”
“姜……”
“以……”
“柔……”
徐治强盯着那三个字。
一字一顿地念。
像嘴里含着块糖。
念完。
还自己回味了一遍。
“名字也好听。”
陈安岸坐在床上,面无表情地喝水。
他怀疑现在就是告诉徐治强,这姑娘全名叫“姜翠花”,他也能当场解释出一种返璞归真的美感。
“加啊!”
魏恺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
比徐治强本人还着急。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你现在不加,等人家好友列表满了怎么办?”
“对!”
陈凡天深以为然。
“先抢占赛道。”
徐治强顿时紧张起来。
双手捧着手机。
表情严肃。
搜索。
确认。
添加好友。
到了验证信息这里。
他的手停住了。
“写什么?”
“随便写啊。”魏恺生说道。
“不行。”
徐治强摇头。
“第一印象很重要。”
他想了半天。
郑重其事敲下一行字。
【你好,我是昨晚看你跳舞的新生。】
陈凡天皱眉。
“太普通。”
魏恺生也摇头。
“没有记忆点。”
陈温刚从洗手间回来。
脸上还带着水珠。
闻言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确实有点干。”
徐治强立刻虚心请教。
“那怎么写?”
陈凡天眼睛一亮。
“我有了。”
“就写——”
“昨晚你在台上跳舞,我在台下心动。”
陈安岸听后差点被水呛到。
“你别害人。”
陈温也立刻否决。
“太油了。”
“像四十岁离异男人发的。”
“……”
陈凡天有些不服。
“有这么严重吗?”
“有。”
陈温非常肯定。
魏恺生摸了摸下巴。
“要不就正常一点。”
“我们是同届新生,想认识一下。”
陈安岸终于点头。
“这个行。”
“至少不像准备去派出所做笔录。”
徐治强听劝。
删删改改。
最后把好友申请发了出去。
接下来。
就是漫长的等待。
三秒。
五秒。
十秒。
徐治强开始来回走。
“怎么还没通过?”
“是不是没看见?”
“要不要重新加一次?”
陈凡天打了个哈欠。
“你急什么?”
“女神也是要睡觉的。”
话音刚落。
“叮。”手机一声响。
好友申请。
通过。
徐治强整个人“腾”一下从床边弹起来。
脑袋差点撞到上铺。
“过了!”
“她通过了!”
“空间!”
“快看空间!”
几个人比他还积极。
徐治强手忙脚乱点进姜以柔的qq空间。
没有锁。
照片很多。
最新一条。
就是昨晚军训结束后的自拍。
配文只有一句:
【军训好累,但也开心。】
照片里。
姜以柔穿着迷彩服。
手里拿着一瓶依云矿泉水。
微微嘟着嘴。
明明是学校统一发的军训服。
穿在她身上却和别人完全不是一个效果。
领口稍微整理过。
露出一截锁骨。
脖子上还挂着一条很细的项链。
灯光落下来。
亮晶晶的。
“哇……”
徐治强声音都飘了。
“真好看。”
陈凡天认真点头。
“确实。”
魏恺生也跟着点评。
“有女明星那味。”
陈温却没先看脸。
他的视线在照片上停了一会儿。
忽然说道:
“她妆化得挺好的。”
“啊?”
徐治强一脸茫然。
陈温把手机拉近一点。
“不是那种随便擦个粉底涂个口红。”
“底妆很干净。”
“眉毛也修过。”
“眼妆看着淡,其实细节不少。”
徐治强顿时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
“我就说她特别精致。”
陈温看了他一眼。
“你昨天隔着半个操场能看出来什么?”
徐治强:“……”
这时。
陈安岸终于从床上下来。
“给我看看。”
徐治强瞬间警惕。
把手机往怀里一收。
“陈哥。”
“你不会又要泼冷水吧?”
“不会。”
陈安岸伸手。
“单纯看看。”
徐治强犹豫了一会儿。
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陈安岸随手往下翻。
一张。
两张。
三张。
暑假在三亚。
肩上背的是Gucci的marmont链条包。
和闺蜜喝下午茶。
脚上是Jimmy choo的亮片高跟鞋。
商场试衣镜自拍。
手腕上那块表,他也认识。
卡地亚蓝气球。
作为上一世干过设计的人。
这些东西对陈安岸并不陌生。
做视觉。
做包装。
做商业项目。
奢侈品牌的配色、材质、设计语言,本来就是常见的研究对象。
陈安岸看了几张照片。
差不多已经顺手看出一张小型资产负债表。
他把手机还回去。
重新抱起自己的保温杯。
“老徐。”
“听哥一句。”
徐治强立刻皱眉。
“我就知道。”
“你先听完。”
陈安岸淡淡说道:
“这姑娘物不物质,我不知道。”
“但是她的生活圈子,明显不是食堂二楼一顿麻辣香锅就能轻松打通的。”
徐治强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陈安岸指了指手机。
“那个包。”
“一万多。”
“鞋。”
“五千往上。”
“手表要是真的,四万左右。”
寝室瞬间安静了不少。
徐治强低头。
默默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双刚刷一半的白球鞋。
鞋边还有一圈顽固黄渍。
陈凡天也低头看了眼自己。
拖鞋。
大裤衩。
背心。
忽然觉得这个寝室的空气,都有点配不上刚才那张照片。
“真有这么贵?”
陈温接过手机。
又仔细翻了翻。
片刻后。
他的表情也认真起来。
“这个包我不确定。”
“但化妆品确实不便宜。”
他放大照片。
指着梳妆台一角。
“这个粉底,如果没认错,是cpb。”
“这支口红……”
陈温眯着眼。
“像萝卜丁。”
陈凡天没听懂。
“萝卜还能做口红?”
陈温:“……”
“牌子。”
“很贵?”
“比你脑白金贵。”
陈凡天瞬间肃然起敬。
陈温又看了一会儿。
把手机还给徐治强。
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语气沉重。
“徐哥。”
“依老弟看希望不大啊”
徐治强还抱着一丝希望。
“真的没?”
“有。”
徐治强眼睛瞬间亮了。
陈温想了想。
“你先努力投胎一次。”
“……”
寝室又一阵笑声传出。
“滚蛋!”
徐治强黑着脸。
魏恺生却认真起来。
“老徐。”
“其实也不能光说钱。”
“主要是生活方式不一样。”
“人家平时喝下午茶、出去旅游、买这些东西。”
“你以后真追上了。”
“总不能每次约会都说,走,我请你吃二食堂。”
徐治强不服。
“食堂怎么了?”
徐治强沉默了一下。
可也仅仅一下。
很快。
他重新挺起胸膛。
“有钱就不能谈真爱了?”
“人家用贵的东西,就代表她拜金?”
“我看她笑得挺单纯的。”
陈安岸没说话。
因为这句话本身没错。
问题在徐治强。
他才看了人家十几张照片。
已经开始替对方辩护了。
“而且我也没准备拿钱砸她。”
徐治强越说越认真。
“我要靠诚意。”
“真心。”
“让她知道我是个什么人。”
陈安岸看着他。
已经大概明白了。
这是自我攻略。
姜以柔到现在除了点了一下“通过好友”。
什么都没干。
徐治强已经自动补完了身份差距、追求过程、误会挫折以及最终修成正果的大半部青春偶像剧。
再给他五分钟。
陈安岸怀疑孩子名字都快出来了。
“诚意?”
陈凡天忽然来了精神。
“那送礼啊。”
“我爸说追女孩子得会送礼。”
徐治强眼睛一亮。
“送什么?”
陈凡天毫不犹豫。
“脑白金。”
陈凡天还在认真分析:
“你想啊。”
“昨天她跳舞。”
“你今天送礼。”
“送礼就送脑白金。”
“逻辑闭环。”
“滚!”
徐治强抓起枕头就砸。
陈凡天抱头逃窜。
“我这是给你出主意!”
魏恺生摸着下巴。
“要不写情书?”
“每天一封。”
“连续写一百天。”
“肯定感动。”
“以前我们村有个人就是这么追上媳妇的。”
陈温冷笑。
“你说那个是不是隔壁村王寡妇?”
魏恺生一愣。
“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讲过。”
“那不重要。”
老魏摆摆手。
“重点是爱情不分贵贱。”
陈温看着他。
“爱情分不分我不知道。”
“卡地亚肯定分。”
老魏沉默了。
陈凡天忽然又探出脑袋。
“要不才艺?”
“她会跳舞。”
“老徐也展示一下自己。”
徐治强陷入沉思。
陈安岸问:
“你会什么?”
徐治强想了半天。
“小学吹过口琴。”
众人看着他。
“后来呢?”
“忘了。”
“还有呢?”
“军体拳。”
陈温扶额。
“你是追女孩子。”
“不是准备把她当场制服。”
一屋子人七嘴八舌。
主意越出越离谱。
最后。
徐治强猛地一拍大腿。
“行了!”
“我想好了!”
所有人看过去。
他站在那里。
眼神坚定。
“我就用最简单的办法。”
“对她好。”
“从明天开始。”
“每天送早餐。”
“买水。”
“军训累了给她送纸。”
“有时间就陪她。”
“她有什么事,我第一个到。”
“时间久了,她总能知道我是真心的吧?”
陈凡天眨眨眼。
“听着还挺感人。”
陈温坐在桌边。
一边往脸上拍水乳。
一边淡淡说道:
“也挺像舔狗。”
徐治强顿时急了。
“什么叫舔狗?”
“我这是追人!”
魏恺生帮腔。
“对。”
“这叫深情。”
陈温盖上瓶盖。
“对方喜欢你,叫双向奔赴。”
“对方不喜欢你,你天天送东西。”
“那叫什么,你自己悟。”
徐治强被噎了一下。
“她现在又不了解我。”
“感情不得慢慢培养?”
陈安岸终于开口。
“培养没问题。”
“但你得先搞明白一件事。”
徐治强看向他。
“什么?”
“对她好,是你的选择。”
“不是她欠你的债。”
徐治强愣了愣。
陈安岸继续说道:
“你送一百顿早餐。”
“买一百瓶水。”
“写一百封情书。”
“她也不一定非得喜欢你。”
“你要是能接受这一点。”
“那你爱追就追。”
“接受不了。”
“最好现在就别给自己加戏。”
这一次。
连陈温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徐治强皱着眉想了几秒。
很快又摆摆手。
“你就是太现实。”
“爱情哪能这么算。”
陈安岸耸了耸肩。
“算鸟,算鸟。”
“……”
徐治强有恍惚的看了陈安岸一眼。
又低头重新看了一眼手机。
姜以柔的头像还安静地躺在好友列表里。
“反正我决定了。”
“我要追她。”
“认真的。”
陈安岸听后默默点头。
“行。”
徐治强顿时一喜。
“陈哥,你支持我了?”
“不。”
陈安岸喝了口温水。
“我只是尊重人类物种多样性。”
“……”
“操!”
寝室又笑起来。
徐治强懒得理他们。
兴冲冲跑回阳台。
继续刷自己的白球鞋。
这一次。
刷得比刚才更卖力。
刷着刷着。
徐治强甚至哼起了昨晚那首已经被陈凡天折腾得面目全非的广告歌。
“今年过节不收礼啊……”
唱到一半。
自己临时改词。
“收礼只收……”
“姜以柔啊……”
陈安岸太阳穴狠狠跳了一下。
“走了。”
他拍了拍还坐在床上的陈凡天。
“吃饭。”
陈凡天揉着眼睛。
“这么早?”
“嗯。”
陈安岸拿起校园卡。
“今天多吃个鸡蛋。”
“补补脑子。”
几个人陆续洗漱。
穿鞋。
出门。
404很快空了大半。
只有徐治强还蹲在阳台。
低着头。
一遍又一遍刷那双并不值钱的旧球鞋。
鞋上的黄渍。
被他刷掉一点。
又一点。
他咧着嘴。
笑得像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