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郡九月的天气,就像刚入学的新生情绪。
前一秒还烈日当空,后一秒,天边的云就像被谁泼了一盆墨,黑压压地卷了过来。
徐治强抬头看了一眼。
“卧槽,下雨了?”
话音刚落。
豆大的雨点已经从天上砸下来。
噼里啪啦。
“下雨了!”
“快跑!”
“教官!这还训吗?!”
整个操场瞬间乱成一锅粥。
原本整整齐齐的方阵,像被人一脚踹翻的积木,几千名新生抱着脑袋,争先恐后往最近的食堂、教学楼连廊和屋檐下面冲。
当然。
也有几个脑回路清奇的直接往树底下钻。
很快就被教官一嗓子吼了回来。
“打雷还往树底下跑?”
“嫌命长是不是!”
……
食堂门口。
屋檐下面已经挤满了避雨的新生。
徐治强站在人群里,迷彩服湿了一大片,裤脚也全是水。
狼狈归狼狈。
手机却依旧捧得稳稳当当。
下一秒。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是特别关心的提示音。
他整个人瞬间精神起来。
低头。
姜以柔刚刚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是隔着玻璃拍的。
窗外雨幕朦胧。
她坐在窗边,只露出半张脸,白色短袖干干净净,长发披在肩侧。
配文:
【下雨天好冷哦,突然好想喝热热的星巴克热可可,再配一块红丝绒蛋糕。】
后面还跟着两个发抖的小表情。
徐治强眼睛一下亮了。
“机会!”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旁边陈凡天吓了一跳。
“什么机会?”
徐治强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几度。
“她想喝热可可!”
陈温抬头看了眼外面的瓢泼大雨。
又低头看了眼他的手机。
“她想喝。”
“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懂什么!”
徐治强急了。
“她发朋友圈不就是想让人看见吗?”
陈温叹了口气。
“我觉得她这个不像发朋友圈。”
徐治强一愣。
“那像什么?”
“许愿。”
“……”
陈温想了想。
又补了一句。
“而且不需要集齐七颗龙珠。”
“只需要集齐七个像你这样的傻子。”
陈凡天“噗”一声,差点笑出来。
徐治强脸都涨红了。
“老陈!”
“你这是污蔑爱情!”
陈温看着雨幕,表情很平静。
“神龙好歹还会问你想要什么。”
“她这个愿望连对象都没指定。”
陈安岸靠在柱子旁边。
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徐治强摸了摸钱包。
表情一点点僵住。
打开。
里面只孤零零躺着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外加两个硬币。
十二块。
当然。
这并不是他的全部家当。
饭卡里还有几百。
那是后半个月的续命粮。
银行卡里也剩了一点。
那是他给自己留的“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动”的保命钱。
可星巴克显然不认饭卡。
而银行卡里那点钱一旦再动。
他接下来半个月,基本就只能靠食堂馒头和免费汤硬扛。
直到这时候。
徐治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很残酷的事情。
恋爱基金。
见底了。
他脸色有点发白。
转头看向陈凡天。
“凡天。”
陈凡天一看他的眼神,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你别这么看我。”
“借我一百!”
“江湖救急!”
陈凡天把裤兜翻出来。
比他的脸还干净。
“我的钱全充饭卡了。”
“取不出来。”
徐治强绝望地看向魏恺生。
“老魏!”
魏恺生有些为难。
“老徐,我一个月就一千生活费。”
“刚交完班费,又买了画材。”
“真没多余的。”
徐治强又看陈温。
陈温很坦诚。
“我有。”
徐治强眼睛瞬间亮了。
“借我!”
“不借。”
“为什么?”
“我要买画材。”
陈温停了一下。
认真说道:
“而且把钱借给你买热可可。”
“和把颜料直接倒进下水道,我觉得区别不大。”
“……”
徐治强胸口又挨了一刀。
最后。
他的目光越过正在装没看见的王明。
落到了陈安岸身上。
唯一的希望。
徐治强凑过去。
搓了搓手。
“陈哥……”
“没钱。”
“我还没说呢!”
“我又不是聋子。”
徐治强尴尬地笑了一下。
“能不能借我一百?”
“下个月生活费到了,马上还你。”
“绝对不拖。”
陈安岸看着他。
“才几天。”
“额度就没了?”
徐治强眼神飘了飘。
“最近开销有点大嘛。”
“什么开销?”
“正常社交。”
“还有一点……”
他说到这里。
声音明显小了一截。
“感情投资。”
“投资?”
陈安岸乐了。
“投资至少得考虑回报率。”
“你这个最多叫情绪消费。”
“陈哥。”
徐治强急了。
“别这么现实啊。”
“我不现实。”
“你钱包已经替你现实了。”
徐治强哑口无言。
陈安岸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红色钞票。
夹在手里。
没有立刻给他。
“老徐。”
“钱我可以借。”
“一个寝室,真缺钱,一百块不算什么。”
徐治强眼睛一下亮了。
陈安岸却没松手。
“但这钱是借给你的。”
“不是借给姜以柔的。”
徐治强愣了一下。
陈安岸看了看外面的雨。
“一杯热可可改变不了什么。”
“你自己想清楚。”
徐治强摇了摇头。
“这次不一样。”
“真的。”
“西瓜那次是太热了,她可能没胃口。”
“今天她是真冷啊!”
“她自己都发朋友圈了。”
“我要是现在送过去,她肯定记得我。”
陈安岸看着他。
没再说什么。
手指一松。
“拿着。”
徐治强一把接住。
“陈哥!”
“下个月一定还!”
“记着就行。”
“这次肯定成!”
徐治强把外套往脑袋上一蒙。
转身冲进雨幕。
……
半个小时后。
雨势稍微小了一点。
却依旧淅淅沥沥。
连廊外满地都是积水。
屋檐上的水连成细线,一滴一滴砸在台阶边缘。
徐治强回来了。
迷彩服湿透后紧紧贴在身上。
裤腿全是泥点。
头发塌在额头上。
脸色都有点发白。
可怀里那个纸袋。
被他护得严严实实。
外面甚至还套了一层塑料袋。
里面是一杯热可可。
一块红丝绒蛋糕。
徐治强一路小跑到模特班避雨的连廊。
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姜……”
“姜同学!”
姜以柔正在和几个女生聊天。
听见声音。
转过头。
看到徐治强的时候。
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
徐治强把袋子递过去。
努力挤出一个笑。
“你不是想喝热可可吗?”
“还有红丝绒蛋糕。”
“趁热。”
虽然一路都护着。
可雨实在太大。
纸袋边缘还是湿了一点。
底部微微发软。
塑料袋外也沾着几滴泥水。
不算脏。
姜以柔看着袋子。
没有第一时间伸手。
旁边几个女生也都看了过来。
“他真去买了?”
姜以柔明显有些尴尬。
可众目睽睽。
她又不好表现得太冷。
最终还是笑了一下。
“谢谢啊。”
她隔着袖口捏住塑料袋边缘。
“辛苦你了。”
徐治强听后连忙摆手。
“不辛苦。”
“里面应该还是热的,我一路都护着。”
姜以柔刚准备说话。
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亮起。
她低头看了一眼。
原本带着一点客套的神情,明显松了下来。
“喂?”
“你到了?”
“嗯,我在连廊这边。”
她往雨幕外看去。
很快。
一辆黑色奥迪A4慢慢停在路边。
车灯穿过雨丝。
映出一片细碎的光。
驾驶座车窗降下来。
里面坐着个年轻男生。
黑色短发。
白色t恤外面随意套着一件浅色衬衫。
五官很干净。
没什么刻意张扬的打扮。
可往那里一坐。
就是很显眼。
“以柔。”
他朝这边扬了扬手。
姜以柔眼睛一下亮了。
“吴泽!”
徐治强怔了怔。
吴泽?
姜以柔拿着手机,声音明显轻快了不少。
“你怎么真过来了?”
吴泽笑了笑。
“不是说下雨冷吗?”
“顺路。”
“上车吧。”
姜以柔嘴角弯了起来。
“等我一下。”
她转过身。
像是这才重新想起面前还站着徐治强。
视线落到手里的纸袋上。
又看了看他湿透的衣服。
表情有一点为难。
“那个……”
“谢谢你啊。”
“不过我要先回宿舍了。”
她犹豫了一下。
最终把袋子轻轻放到旁边比较干的石墩上。
“你都淋成这样了。”
“这个……要不还是你自己喝吧。”
徐治强张了张嘴。
还没等他说什么。
姜以柔已经撑开伞,小跑进雨里。
车门从里面打开。
她弯腰坐进副驾驶。
“砰。”
车门关上。
吴泽没有立刻开走。
反而探过身。
不知道和她说了句什么。
姜以柔明显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
一个撑着透明雨伞的女生从另一边跑过来。
经过奥迪旁边时。
忽然弯腰敲了敲驾驶座车窗。
吴泽降下车窗。
女生笑着跟他说了两句话。
吴泽也笑。
很自然。
显然认识。
最后还抬手指了指女生身后的方向。
不知道在说什么。
女生摆摆手。
转身跑进了另外一栋楼。
姜以柔坐在副驾驶。
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你跟她很熟?”
“社团招新的时候认识的。”
吴泽语气随意。
“艺术团的。”
“问我明天去不去。”
姜以柔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的人还挺多。”
吴泽笑了。
“开学嘛。”
“多个朋友多条路。”
黑色奥迪很快驶进雨幕。
轮胎压过积水。
水花从路边轻轻溅开。
徐治强站在原地。
从头到尾。
一句话都没插进去。
石墩上。
那杯热可可还在。
纸袋边缘被雨气浸得越来越软。
热气。
也在一点一点散。
几个模特班女生安静下来。
这一次。
没有人笑。
过了一会儿。
才有人很轻地说了一句:
“他也挺拼的……”
另外一个女生看了一眼石墩上的纸袋。
“可是……”
“这也不是以柔让他买的啊。”
徐治强没说话。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那袋东西拿回来。
拿。
好像很丢脸。
不拿。
六七十块钱。
又舍不得。
……
不远处。
陈安岸靠在柱子旁。
把整个过程都看在眼里。
他的视线跟着那辆奥迪停了一瞬。
吴泽。
他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没什么印象。
车尾灯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陈安岸收回视线。
手机却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他低头。
【oo满天星oo】:下大雨了!
【oo满天星oo】:天气预报说还要下一晚上!
【oo满天星oo】:你别乱跑啊!
【oo满天星oo】:尤其别像昨天那样傻乎乎地钻洞、踩水、淋风!
【oo满天星oo】:敢感冒我真的会生气!
陈安岸眉头微微一挑。
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
紧接着。
又来一张照片。
食堂餐盘。
米饭。
青菜。
番茄炒蛋。
最中央。
躺着一只炸得金黄酥脆的大鸡腿。
照片甚至有点拍歪了。
【oo满天星oo】:还有!
【oo满天星oo】:我刚发现我们要命食堂三号窗口居然有这么好吃的香辣大鸡腿!
【oo满天星oo】:外面脆的!
【oo满天星oo】:里面还有汁!
【oo满天星oo】:我已经替你踩好点了!
【oo满天星oo】:下次你来我请你吃!
【oo满天星oo】:必须尝!
陈安岸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又抬头。
雨幕里。
徐治强还站在石墩旁边。
陈安岸低头。
回复。
【知道了。】
【我带伞了。】
想了想。
又补了一句。
【鸡腿给我记着。】
【别赖账。】
林小满秒回。
【谁赖账谁是小狗!】
后面跟着一个小狗举爪发誓的表情包。
陈安岸笑了一下。
收起手机。
撑开伞。
走进雨里。
……
徐治强还站在那里。
陈安岸走过去。
伞遮到他头顶。
雨声一下变远了些。
徐治强像这才回过神。
慢慢转过头。
“陈哥。”
声音有点哑。
陈安岸没说话。
只是弯腰。
把石墩上的袋子提起来。
还好。
杯子没洒。
蛋糕盒也还完整。
“拿着。”
徐治强没有伸手。
只是盯着那个纸袋。
喉结动了一下。
“她没要。”
“她不要。”
“你自己喝。”
徐治强沉默。
过了一会儿。
才伸手接过去。
纸袋软塌塌的。
握在手里。
已经完全没了刚买回来时的样子。
“陈哥。”
“嗯。”
“她是不是……”
话说到一半。
徐治强停住了。
像是用了很大力气。
才终于问出来。
“她是不是根本不喜欢我?”
陈安岸看了他一眼。
只说了一句。
“你心里有答案。”
徐治强低下头。
鼻子有点酸。
忽然笑了一下。
“我是不是挺傻的?”
“何止是傻?”
“……”
徐治强抬起头。
陈安岸拍了拍他的肩。
“不过还没傻透。”
他指了指徐治强手里的袋子。
“自己买的。”
“自己吃。”
说完。
撑着伞转身往回走。
徐治强站在原地。
低头看了那杯热可可很久。
最后。
慢慢把杯子拿出来。
插上吸管。
喝了一口。
已经没那么热了。
甜。
甚至甜得有些腻。
他又拆开红丝绒蛋糕。
塑料叉挖下一块。
塞进嘴里。
奶油有点塌。
边缘也被雨气浸得发潮。
可他还是一点点咽了下去。
“陈哥。”
前面的陈安岸回头。
“干嘛?”
“这蛋糕好贵。”
“嗯。”
“也没多好吃。”
“嗯。”
徐治强吸了吸鼻子。
又挖了一口。
“以后不买了。”
“走吧。”
两个人撑着伞往回走。
……
回到食堂屋檐下。
陈凡天和魏恺生立刻围了过来。
“老徐,你没事吧?”
“赶紧擦擦!”
“别真感冒了。”
陈温递过去一包纸巾。
上下打量他几眼。
“从湿度和表情判断。”
“你刚才应该经历了一场情感性暴雨。”
徐治强这次没骂他。
只是接过纸巾。
坐到台阶边。
低着头。
把剩下那块红丝绒蛋糕一点一点吃完。
陈安岸重新靠回柱子旁。
手机又震了一下。
【oo满天星oo】:你真带伞了?
陈安岸拍了一张手里黑色折叠伞的照片。
【陈安岸】:证据。
林小满很快回复。
【oo满天星oo】:不错。
【oo满天星oo】:值得表扬。
陈安岸看着手机。
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旁边。
徐治强抱着那杯已经凉下来的热可可。
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哥。”
“干嘛?”
“你又跟债主聊天?”
“嗯。”
徐治强没再说话。
只是低头。
又吸了一口热可可。
很久以后。
才轻轻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