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
乐极生悲。
昨天一整天，林小满从早吃到晚。
冰的、热的、甜的、辣的、油的，能往嘴里塞的基本没怎么放过。
结果报应来得比谁都快。
十月三日。
凌晨两点零七分。
吴郡工美404寝室一片漆黑。
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灰白色的光。
“嗡……”
“嗡嗡……”
枕边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陈安岸猛地睁开眼。
他伸手摸过手机。
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上只有两个字。
小满。
凌晨两点。
陈安岸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接通电话。
“喂？”
紧接着传来林小满压得很低的哭腔。
“陈安岸……”
“我肚子好疼……”
陈安岸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哪里疼？”
“肚子……”
“想吐吗？”
“吐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虚得厉害。
“已经吐三次了，身上还一直发冷，我刚才想去厕所，差点摔了。”
陈安岸彻底清醒。
“发烧没有？”
“不知道……”
林小满的声音忽然更小了。
“我有点怕。”
“寝室里就我一个人。”
这一句话出来。
陈安岸已经开始穿裤子了。
“别怕。”
“先穿衣服，外套多套一件，慢慢下来。”
“能走吗？”
“应该……可以。”
“别急，扶着墙走。”
陈安岸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套衣服一边说道：
“我现在过去。”
“你别自己乱跑，也别再喝冷水。”
“嗯……”
“手机别关声音。”
“嗯。”
挂掉电话。
陈安岸抓起外套、手机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从桌上拿了两包纸。
想了想。
又多拿了一个塑料袋。
迅速出门。
……
一楼宿管值班室。
宿舍门早已经锁了。
厚重的玻璃门外面还挂着一把铁锁。
陈安岸走过去，用力敲了几下值班室的窗户。
“阿姨。”
“阿姨！”
里面半天没反应。
他又敲了几下。
终于。
帘子被人一把拉开。
宿管阿姨披着大衣，一脸睡意地探出头。
“谁啊？”
“这大半夜的干什么？”
“阿姨，我要出去一趟。”
“出去？”
宿管阿姨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你看看几点了？”
“学校规定不知道啊？”
“我朋友突发急病，一个人在寝室，我要带她去医院。”
“女朋友？”
陈安岸顿了一下。
“差不多。”
宿管阿姨一下精神了点。
她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两眼。
“你们这些年轻人，大半夜的别拿这种事情骗我啊。”
“阿姨，真是急病。”
陈安岸看着她。
“她已经吐三次了，现在肚子疼得站不稳。”
“回来学校要登记、要处分，我都配合。”
“您先让我出去。”
宿管阿姨看他不像开玩笑，脸色也认真了几分。
“严重不严重？”
“现在还不知道。”
“那你赶紧的。”
她转身找钥匙，一边开门一边念叨。
“现在这些小年轻，白天吃喝的时候不知道悠着点，半夜全来折腾人。”
“回来记得叫门。”
“谢谢阿姨。”
“咔哒。”
门锁刚打开。
陈安岸推门就跑了出去。
宿管阿姨站在后面喊了一句。
“慢点！”
人已经没影了。
……
凌晨两点四十。
吴郡大学女生宿舍楼下。
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
陈安岸远远就看见宿舍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
准确来说。
是靠着墙。
林小满穿着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一件外套，头发也没扎，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
她一只手捂着肚子。
另一只手扶着墙。
脸白得吓人。
“小满！”
听见声音。
林小满慢慢抬起头。
看见陈安岸的一瞬间。
她像是终于松掉了最后那口硬撑着的气。
“陈安岸……”
声音刚出来，眼圈就红了。
陈安岸快步过去扶住她。
刚碰到胳膊。
他眉头就皱了起来。
冰凉。
“冷？”
“嗯……”
“还能走吗？”
林小满刚点头。
下一秒。
脸色猛地一变。
她一把推开陈安岸，弯腰冲到旁边绿化带。
“呕……”
陈安岸：“……”
幸亏拿了袋子。
可惜没用上。
林小满扶着树吐了半天。
到最后已经几乎吐不出什么东西了，只剩下干呕。
陈安岸站在旁边，一只手轻轻拍她后背。
等她缓过来，才递过去纸。
“昨天谁说还能再吃三家来着？”
林小满眼泪都快吐出来了。
听见这句话，虚弱地抬头瞪了他一眼。
“都这样了……”
“你还骂我……”
“没骂。”
陈安岸帮她擦掉嘴角一点水渍。
“陈述事实。”
“……”
林小满没力气和他吵了。
整个人往他身上一靠。
“我腿软。”
“行。”
陈安岸扶住她。
“慢慢走。”
这个点。
学校附近连车都不多。
好在两个人刚走到路边没多久，就看见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开了过来。
陈安岸抬手拦下。
拉开车门。
“小心头。”
把林小满扶进去以后，他跟着坐进后排。
“师傅，最近有急诊的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两人一眼。
“肚子疼？”
“嗯。”
“吐了好几次。”
“那去市一院吧，这个点急诊还全。”
“行。”
“麻烦快一点。”
司机点点头。
“坐稳。”
车子很快汇入空荡荡的夜路。
……
凌晨的吴郡和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到了这个点，街道却空得像刚被水洗过一样。
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从车窗外掠过。
林小满缩在后座角落里。
身体一直发抖。
陈安岸没说什么，直接脱下外套盖到她身上。
“过来一点。”
“干嘛……”
“别废话。”
林小满没力气反抗。
陈安岸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在肩膀上。
她额头上全是冷汗。
可手却冰凉。
“还疼？”
“疼。”
林小满闭着眼睛。
“感觉肚子里有人拿着毛巾一直拧。”
“想吐就说。”
“袋子在这。”
“你怎么还带了袋子……”
“有备无患。”
“你是不是早知道我要吐……”
“你昨天那个吃法，我只是觉得概率不低。”
林小满虚弱地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
她又小声说道：
“陈安岸。”
“嗯？”
“我是不是要死了？”
陈安岸低头看她。
“不会。”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你又不是医生……”
“那也死不了。”
他说得很平静。
“至少还能跟我抬杠。”
“先别自己吓自己。”
林小满想反驳。
可实在没力气。
只能闭上眼。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
陈安岸感觉肩膀一沉。
林小满整个人已经靠在了他身上。
他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一下。
一下。
轻轻搓着。
“再忍一会儿。”
“快到了。”
林小满没有睁眼。
只是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反过来抓住了他的手。
……
凌晨三点二十五。
吴郡市第一人民医院。
急诊科。
国庆假期的医院依旧亮如白昼。
一进门。
空气里就是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
值班医生询问情况以后，又做了检查。
折腾了好一阵。
最后基本确认是急性胃肠炎。
问题不算特别严重。
但脱水有点明显。
需要输液。
听见结果。
陈安岸总算松了一口气。
医生看着林小满，又看看旁边的陈安岸。
“昨天吃什么了？”
林小满沉默。
医生又问：
“海鲜？”
林小满点头。
“冷饮？”
又点头。
“辣的？”
继续点头。
“油的？”
还是点头。
医生把笔放下了。
“你这是拿自己肠胃做压力测试呢？”
林小满低着头。
不说话。
陈安岸差点没忍住笑。
医生继续开单。
“这两天清淡饮食，粥、面条都可以，别再刺激胃。”
“年轻也不能这么吃。”
林小满老老实实应了一声。
“知道了。”
出了诊室。
她立刻抬头看陈安岸。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陈安岸。”
“嗯？”
“我现在还是病人。”
“所以？”
“你应该对我好一点。”
“我凌晨两点跑出来送你上医院，还不够好？”
“……”
林小满想了想。
好像无法反驳。
……
林小满坐在输液室里。
整个人已经彻底蔫了。
护士给她扎针。
第一下。
没进去。
林小满身体一缩。
“疼……”
护士低头看了一眼。
“血管太细了，别动。”
陈安岸坐在旁边。
“看我。”
林小满转过头。
“干嘛……”
“别看针。”
“我没看。”
“那你抖什么？”
“冷。”
“你昨天吃冰的时候怎么不冷？”
“……”
护士没忍住笑了一下。
第二针。
终于扎进去了。
透明药液顺着输液管一滴滴往下落。
林小满长长松了一口气。
整个人终于瘫回椅背。
输液室的空调温度有些低。
陈安岸只穿着一件白色t恤。
外套全盖在林小满腿上。
坐了没多久。
林小满盯着自己的左手。
“凉。”
“哪里凉？”
“手。”
陈安岸伸手摸了一下。
确实冰。
他把她扎针那只手轻轻托起来。
又用自己的两只手包住她的手指。
捂了一会儿。
林小满低头看着。
“你这样有用吗？”
“应该没什么用。”
“那你还捂？”
陈安岸抬头看她。
“至少手能暖一点。”
林小满不说话了。
她看了一会儿陈安岸的手。
那双手比她的大很多。
掌心很热。
把她冰凉的手指整个包在里面。
药水有没有变暖。
她不知道。
但心里确实慢慢安静了下来。
过了半天。
她忽然问。
“陈安岸。”
“嗯？”
“我是不是很麻烦？”
“是挺麻烦的。”
林小满抬头。
“你就不能骗骗我？”
“不能。”
陈安岸握着她的手。
“凌晨两点叫我起床。”
“跑半个小时。”
“陪你吐。”
“陪你挂号。”
“现在还得陪你输液。”
“确实挺麻烦。”
林小满嘴巴一点点瘪了下去。
下一秒。
陈安岸又补了一句。
“不过也怪我。”
“昨天就不该由着你胡吃海喝。”
林小满愣了一下。
“又不是你逼我吃的。”
“我是没拦住。”
“那是因为我不听。”
“你也知道？”
“……”
林小满心虚地移开视线。
陈安岸笑了一下。
“这次算长记性。”
“下次再敢这么吃。”
“我就把你绑起来喂白粥。”
“天天白粥？”
“天天。”
“连肉都没有？”
“没有。”
“那我还不如现在死了算了。”
“……”
陈安岸低头看她。
“还有力气说这种话。”
“看来确实快好了。”
林小满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
又没力气了。
她慢慢把脑袋靠到陈安岸肩膀上。
“我困了。”
“睡吧。”
“点滴完了呢？”
“我叫你。”
“你不会睡着吧？”
“不会。”
“真的？”
“真的。”
“那我睡了。”
“嗯。”
没过多久。
林小满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输液大厅的灯很亮。
照得人几乎分不清现在究竟是白天还是晚上。
陈安岸靠在椅背上。
没有睡。
只是静静看着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
那时候工作忙。
身体又一直不好。
他也不知道有多少次，一个人半夜跑医院。
挂号。
缴费。
取药。
输液。
有时候实在太困，就坐在椅子上睡。
醒来以后。
旁边的人已经换了一拨。
手机里也没有谁问一句。
到家了吗。
那种感觉其实并不惨。
至少当时他自己没觉得惨。
人习惯了以后。
很多东西都会变得理所当然。
直到这一世。
林小满靠在他肩膀上睡着。
手还被他轻轻握着。
他才突然意识到。
原来医院也可以不是一个人来的。
……
清晨六点多。
最后一瓶药终于见底。
护士过来拔针。
林小满迷迷糊糊醒过来。
“结束了？”
“嗯。”
“几点了？”
“六点多。”
“这么久……”
“你睡得跟猪一样，当然觉得快。”
“你才是猪。”
声音还是没什么力气。
但至少已经能骂人了。
烧也退了。
脸色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不少。
两个人从医院出来。
外面的天刚刚亮。
清晨的空气有些凉。
街上已经开始出现骑电动车上班的人。
路边早餐店也冒起了白色蒸汽。
林小满站在医院门口。
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陈安岸看她一眼。
“饿不饿？”
林小满下意识摸了摸肚子。
刚想点头。
想起医生的话以后。
立刻警觉。
“不饿。”
“真的？”
“不饿。”
话音刚落。
“咕噜……”
安静了两秒。
陈安岸低头看向她肚子。
林小满：“……”
“它说饿。”
“不是我说的。”
陈安岸笑了。
伸手牵住她刚拔完针的那只手。
避开了手背上的针眼。
“走吧。”
“去哪？”
“喝粥。”
林小满警惕地看他。
“什么粥？”
“白粥。”
“有肉吗？”
“没有。”
“有皮蛋吗？”
“没有。”
“有咸菜吗？”
“看医生允不允许。”
林小满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垮了下去。
陈安岸拉着她往路边走。
声音里带着一点笑。
“别挑了。”
“白粥。”
“没肉，没油。”
“管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