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号。
吴郡的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空蓝得很干净,云也薄。
阳光落在老城区的白墙黑瓦上,连风里都带着一点桂花香。
虽然各大景区依旧人山人海,但对于林小满来说,今天的行程只有一个核心主题。
吃。
作为一个资深吃货,林小满一直坚信,世间万物,唯有爱与美食不可辜负。
而且在某些饿得头晕眼花的特殊时刻。
美食甚至可以短暂排在爱前面。
上午十点。
观前街。
这里是吴郡最热闹的老字号聚集地之一。
国庆假期的观前街,简直像有人往街上撒了一把人类芝麻。
密密麻麻。
到处都是游客。
林小满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抓着陈安岸的书包带,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过街边每一家店。
“安岸。”
“嗯?”
“我觉得我今天可以吃十家。”
陈安岸看了她一眼。
“你昨天晚上说自己吃撑了,再也不乱吃了。”
林小满表情严肃。
“昨天晚上的林小满,和今天上午的林小满,不是同一个林小满。”
陈安岸点点头。
“懂。”
“分期吃货。”
林小满抬手就想打他。
陈安岸很自然地往旁边避开。
顺手把她从迎面过来的一群游客旁边带了回来。
他没有带林小满去那些排队排到看不见尾巴的网红店。
而是绕过主街,钻进太监弄附近的几条小巷。
巷子不算宽。
路边开着不少小店。
有些门脸旧旧的,招牌也不新。
但香味很实在。
林小满闻着空气里的油香和甜香,眼睛越来越亮。
“咱们不吃那个很有名的松鹤楼吗?”
她回头问。
“晚上吃。”
陈安岸停在一家生煎店门口,看了一眼排队的人。
“现在是小吃时间。”
“这家队伍不算太夸张。”
“先吃这个。”
林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铁锅里的生煎一个个挤在一起。
底部煎得金黄。
师傅掀开锅盖时,热气轰地一下冒出来。
芝麻、葱花和肉汁的香味混在一起,几乎是贴着脸扑过来。
林小满的眼神瞬间变了。
“吃。”
她很果断。
陈安岸去排队。
林小满站在旁边,踮着脚往锅里看。
没过多久。
陈安岸端着一小份刚出锅的生煎回来。
“慢点。”
“烫。”
“知道知道。”
林小满嘴上答应得很快。
手已经非常诚实地夹起一个。
白白胖胖的生煎底部焦脆,顶部撒着黑芝麻和葱花,外皮还泛着一点油光。
她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下一秒。
滚烫的汤汁在嘴里炸开。
“唔!”
林小满眼睛瞬间睁圆。
脚都差点跺起来。
陈安岸像是早有预料,立刻把纸巾和水递过去。
“吐出来。”
林小满含着那口汤汁,拼命摇头。
她一边被烫得直吸气,一边硬是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最后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好次!”
“好次好次!”
陈安岸看着她那副又狼狈又幸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慢点。”
“没人跟你抢。”
“可是刚出锅最好吃。”
“烫。”
“烫也好吃。”
“那你吃。”
陈安岸把剩下几个往她面前推了推。
林小满刚夹起第二个。
想了想。
又夹了一个放进他碗里。
“你也吃。”
陈安岸低头咬了一口。
汤汁鲜。
皮焦脆。
确实不错。
可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特别。
至少生煎本身没那么特别。
特别的是林小满坐在对面。
鼓着腮帮子。
一边被烫得皱眉,一边还满脸幸福地继续吃。
吃完生煎。
林小满算是彻底开机了。
“安岸!海棠糕!”
“安岸!酒酿圆子!”
“安岸!那边那个排骨好大!”
“安岸!这家绿豆汤排队的人好多!”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
观前街上出现了非常稳定的一幕。
林小满负责发现目标。
陈安岸负责排队、付钱、拎袋子。
偶尔还负责解决她只想尝两口却又舍不得浪费的残局。
“这个海棠糕太甜了。”
林小满咬了一口,认真评价。
“那还吃吗?”
“吃豆沙。”
“皮呢?”
林小满把剩下的递过去。
“光盘行动。”
陈安岸接过来。
“我?”
“嗯。”
“为什么?”
林小满一本正经。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陈安岸懒得跟她争。
过了一会儿。
林小满又买了杯奶茶。
喝了一口。
皱眉。
“茶味好浓。”
陈安岸看着她。
“所以?”
林小满把上面的奶盖喝掉大半。
然后非常自然地把杯子递了过去。
“下面的给你。”
陈安岸低头看了一眼。
吸管上还沾着一点浅浅的唇印。
林小满也看见了。
她耳朵悄悄红了一点。
却依旧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旁边。
“你不是喜欢喝茶吗?”
陈安岸忍住笑。
接过来喝了一口。
“嗯。”
“怎么样?”
“茶味确实挺浓。”
“对吧!”
说完以后。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吃不完的、喝不完的东西,已经习惯性地递给了陈安岸。
而陈安岸也接得很自然。
像这件事本来就应该如此。
上一世。
陈安岸吃过很多昂贵的饭局。
有些桌子上的一道菜,就够普通人吃上很久。
可那些饭局大多伴随着敬酒、试探、话术、利益交换。
还有一张张笑得很周到,却没多少温度的脸。
他坐在其中。
吃过很多山珍海味。
却很少真的觉得香。
可今天不一样。
半块太甜的海棠糕。
半杯茶味过浓的奶茶。
还有街边一份刚出锅的生煎。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别说还真不一样。
中午过后。
林小满终于暂时吃不动了。
她坐在路边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苏式绿豆汤,开始进行阶段性总结。
“安岸。”
“嗯?”
“我宣布。”
“今天上午的扫街行动,圆满成功。”
陈安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提着的几个袋子。
“你确定这是上午?”
“怎么了?”
“我感觉像打了一场仗。”
林小满慢悠悠喝了一口绿豆汤。
“你不懂。”
“吃东西也是需要战略的。”
陈安岸在她旁边坐下。
“说说。”
林小满立刻来了精神。
“首先。”
“不能一开始就吃主食。”
“其次。”
“甜的和咸的要交叉吃,不然容易腻。”
“第三。”
“奶茶不能喝太多,会占肚子。”
陈安岸看了她一眼。
“那你刚才为什么买两杯?”
林小满沉默片刻。
“理论和实践之间,存在一定差距。”
陈安岸被她这句一本正经的废话逗笑。
林小满看着他笑。
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风从巷口吹过。
她忽然觉得。
这个假期不回绿城。
好像也挺好。
……
傍晚六点。
松鹤楼。
逛了一整天。
林小满终于在陈安岸提前预订好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店里人很多。
大厅里到处都是游客和本地人。
服务员端着菜穿梭在桌椅之间。
空气里飘着糖醋汁、虾仁、河鲜和热茶的香气。
林小满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眼睛却控制不住往旁边几桌看。
“安岸。”
“嗯?”
“我现在觉得自己像进了高级副本。”
“有这么夸张?”
“有。”
林小满压低声音。
“你看那条鱼。”
“长得好像一朵花。”
陈安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旁边桌上正好端上来一道松鼠桂鱼。
鱼身炸得金黄,浇着红亮的糖醋汁。
热气腾腾。
确实很漂亮。
“我们也点了。”
林小满立刻坐直。
“真的?”
“嗯。”
“安岸。”
“怎么?”
“你今天在我心里的地位,又上升了。”
“上升到哪?”
林小满想了想。
“从普通青梅竹马,晋升为优质饭搭子。”
陈安岸点头。
“谢谢夸奖。”
“你不满意?”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平静?”
陈安岸给她倒了杯茶。
“我在思考。”
“饭搭子还有没有继续晋升的空间。”
林小满拿杯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随后假装没听懂。
低头喝茶。
茶有点烫。
差点把她烫到。
陈安岸看破不说破。
只是把菜单推了过去。
“看看还想吃什么。”
林小满立刻低头研究菜单。
没过多久。
松鼠桂鱼上桌。
鱼身炸得蓬松金黄。
红亮滚烫的糖醋汁浇下去时,还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酸甜香气扑面而来。
林小满眼睛都亮了。
“哇。”
她拿起手机。
正面一张。
侧面一张。
最后还加了一张陈安岸夹菜的手。
陈安岸看着她忙活。
“再不吃就凉了。”
“等一下。”
“发朋友圈。”
“配什么?”
林小满想了想。
认真打字。
【今日份幸福:糖醋味。】
发完。
她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
陈安岸夹了块鱼腹肉,放进她碗里。
“尝尝。”
林小满吃了一口。
外层酥。
里面嫩。
糖醋汁酸甜刚好。
“好吃!”
“嗯。”
“真的好吃。”
“那多吃点。”
林小满低头又吃了一口。
幸福得脚尖都快晃起来。
“安岸。”
“嗯?”
“如果以后也能天天吃这么好吃的东西就好了。”
陈安岸给自己倒了杯茶。
语气平静。
“那就天天吃。”
林小满立刻摇头。
“不行。”
“为什么?”
“会吃破产。”
“还有呢?”
“会胖。”
陈安岸看了她一眼。
“胖点也没什么。”
林小满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敷衍我?”
“没有。”
“那我要是真胖了怎么办?”
陈安岸想了想。
“说明我投喂得不错。”
林小满愣了一下。
随后拿筷子轻轻敲了下碗边。
“安岸!”
“嗯?”
“你这句话听着特别像养猪。”
“没有。”
“你就有。”
陈安岸看着她嘴角沾上的一点糖醋汁。
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又点了点自己的嘴角。
“这里。”
林小满下意识擦了一下。
没擦对。
“左边。”
她又擦了一次。
还是没擦干净。
陈安岸叹了口气。
重新把纸巾递过去。
林小满刚准备接。
看见他眼底藏着的笑意。
忽然有点不服气。
她抬了抬下巴。
“你帮我。”
话一出口。
她自己先愣住了。
陈安岸看着她。
林小满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起来。
却没有躲。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
陈安岸最后只是笑了笑。
没有故意逗她。
他拿着纸巾。
隔着桌子,动作很轻地帮她擦掉了嘴角那点糖醋汁。
“好了。”
林小满立刻低下头。
开始假装认真吃鱼。
但她的筷子夹了半天。
都没夹起来一块完整的鱼肉。
陈安岸没有拆穿。
这顿饭吃得很慢。
林小满每吃到一道喜欢的菜,都要认真评价一番。
有时候说得头头是道。
有时候翻来覆去也只会三句话。
“好吃。”
“真的好吃。”
“怎么会这么好吃。”
陈安岸坐在对面。
大多数时候只是听。
偶尔给她夹菜。
提醒她喝水。
顺便在她试图点第三份甜品的时候,无情地按住菜单。
……
晚上九点。
两人走出松鹤楼。
老店门口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
红光落在青石板路上。
整条街都显得暖了一些。
林小满吃得很满足。
也很撑。
她一只手捧着半杯桂花乌龙,一只手轻轻摸了摸肚子。
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人生反思。
“安岸。”
“嗯?”
“好吃的一直吃是不是就不好吃了。”
“算是吧。”
“什么东西一直有,感觉都会慢慢变淡。”
“所以才要好好吃现在这一顿。”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慢慢往公交站走。
结果刚到站台。
就看见最后一班开往大学城方向的公交车缓缓关上车门。
启动。
转弯。
然后消失在路口。
林小满呆住了。
“走了?”
陈安岸看了一眼站牌。
“嗯。”
“末班车。”
林小满转头看他。
“那怎么办?”
“打车。”
陈安岸拿出手机。
看了一眼。
前方四十八人。
预计等待时间。
未知。
林小满忽然笑了。
陈安岸看她。
“笑什么?”
“我在想。”
“今天这趟扫街攻略,终于出现第一个重大失误了。”
“是。”
陈安岸点头承认。
“低估了你吃东西的持久力。”
“喂!”
林小满拿奶茶杯轻轻撞了他一下。
夜风从街口吹过来。
带着一点桂花香。
站台上原本还有几个人。
得知末班车已经走了以后,也都一边抱怨一边散开。
最后。
只剩下他们两个。
林小满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
轻轻晃了晃脚。
陈安岸站在旁边。
低头看打车软件。
“要不往前走一站?”
林小满提议。
“说不定前面好打车。”
陈安岸把手机收起来。
“先坐十分钟。”
“为什么?”
“坐会儿,消消食。”
林小满看着他。
忽然有点想笑。
“安岸。”
“你有没有发现,你有时候真的很像老干部?”
“哪里像?”
“做什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陈安岸在她旁边坐下。
“这样不好?”
“也不是不好。”
林小满抱着奶茶杯。
抬头看着路灯下飞过的小虫子。
过了几秒。
她轻声说道:
“就是觉得……”
“很安心。”
夜里的公交站忽然变得很安静。
远处是国庆景区的喧闹声。
近处是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两个人坐在同一张长椅上。
中间隔着不到半个拳头的距离。
很近。
又没有碰到。
过了一会儿。
林小满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指。
“奇怪。”
“怎么感觉还有糖醋汁味。”
“刚才不是洗过手了?”
“好像还有。”
她说着。
下意识把手往陈安岸那边递了递。
动作做出去以后。
她自己先反应过来。
脸一下有点热。
刚想把手缩回来。
陈安岸已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很轻。
林小满身体一下僵住。
陈安岸低头。
认真闻了一下。
“没有糖醋汁味。”
林小满耳朵开始发热。
“那是什么味?”
“奶茶味。”
“还有呢?”
“桂花味。”
“还有呢?”
陈安岸抬眼看她。
公交站的灯光落在他的眼睛里。
有一层很浅的光。
“还有一点傻味。”
林小满瞬间炸毛。
“安岸!”
她下意识就要把手抽回来。
可陈安岸没有松。
他只是顺势往下一滑。
把她的手握进了掌心。
林小满一下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心跳一点点快了起来。
“你干嘛?”
陈安岸看着前方空荡荡的马路。
语气很自然。
“怕你走丢。”
“公交站就我们两个人。”
“那也怕。”
林小满看向他。
“我又不是小孩。”
“知道。”
“那你还怕我走丢?”
“嗯。”
“为什么?”
陈安岸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
他才低声说道:
“因为好不容易才找到。”
林小满怔住。
她没有继续问。
只是低下头。
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
然后。
悄悄把手往他的掌心里缩了一点。
陈安岸感觉到了。
没有低头。
也没有笑。
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稳了一些。
十分钟后。
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司机接单了。
两人起身往路口走。
谁都没有走得很快。
陈安岸没有松手。
林小满也没有。
夜风吹过来。
街边的桂花香很淡。
林小满低头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走了几步。
她忽然小声开口。
“安岸。”
“嗯?”
“回学校之前。”
“还能不能再买一份海棠糕?”
陈安岸侧头看她。
“你不是吃撑了吗?”
“打包。”
“明早吃?”
“嗯。”
陈安岸看了看她。
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行吧,大胃王小满。”
“胡说,我的胃可不大。”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
慢慢走进了吴郡十月的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