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三日。
周六。
吴郡工美。
404寝室。
陈安岸坐在桌前。
左手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速溶咖啡，右手握着鼠标，慢悠悠地翻着淘宝后台。
屏幕上。
几个数字正在不断刷新。
【昨日访客：2458】
【昨日付款订单：176】
【昨日成交金额：3684.50】
店不大。
东西也不贵。
主要卖一些他自己整理制作的设计模板、修图预设、pS教程，还有几套比较实用的工作流资料。
客单价十几二十块。
胜在数字商品不用发货。
买家付款。
系统自动发链接。
偶尔处理一下售后就行。
对于现在的陈安岸来说，算不上什么大生意。
但胜在省事。
他点开支付宝。
余额。
.50元。
三十多万。
放在一个刚上大学的新生身上，已经足够吓人。
陈安岸却只是扫了一眼。
距离所谓的“财务自由”。
还远。
“嗡。”
手机震了一下。
陈安岸低头。
oo满天星oo：
“陈安岸！”
“快出来！”
“有大生意！！！”
三个感叹号。
很林小满。
陈安岸喝了口咖啡。
“不去。”
对面几乎秒回。
“？？？”
“我都还没说什么生意！”
陈安岸：
“周六。”
“累。”
“不想动。”
林小满发来一排愤怒表情。
紧接着。
“我们心协那个赞助商老板看上你昨天做的海报了！”
“想找你设计菜单！”
“还有Logo！”
“能赚钱的！”
“这是给你送生意诶！”
陈安岸看着最后一句。
又瞥了眼淘宝后台刚跳出来的一笔订单。
19.9元。
赚钱？
他今天就算坐在寝室里什么都不干，也会陆陆续续有人付款。
犯不着为了几百块钱专门跑一趟。
陈安岸：
“不去。”
“没兴趣。”
手机安静了几秒。
下一条消息换了画风。
oo满天星oo：
“陈大设计师……”
“求求你了嘛。”
“人家是我们心协赞助商。”
“还是会长让我联系你的。”
“我要是把人带过去，结果你不来……”
后面跟着两个哭脸。
然后又补了一句。
“我很没面子的。”
陈安岸盯着最后几个字。
拿起手机。
打字。
删除。
又打。
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地址呢？”
对面瞬间回复。
“吴郡大学南门！”
“时光咖啡！”
“陈老师最好啦！！！”
陈安岸把手机扣在桌上。
仰头叹了口气。
徐治强正在旁边玩cF。
闻声扭头。
“怎么了陈哥？”
“接活。”
“多少钱？”
“不知道。”
“那你还去？”
陈安岸站起身。
抓过椅背上的浅灰色卫衣套上。
“没办法。”
“甲方比较难拒绝。”
徐治强愣了愣。
“谁啊？”
陈安岸已经走到门口。
“林小满。”
徐治强瞬间了然。
“哦。”
“那确实。”
……
吴郡大学南门。
时光咖啡馆。
店面不算小。
位置也不错。
就在学校南门斜对面。
可周六下午，店里依然没几个人。
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学生。
角落里一个男生抱着电脑写论文。
剩下的大半桌子都空着。
陈安岸进门时。
第一反应不是看装修。
而是看有多少人。
第二反应才是看价格牌。
美式18。
拿铁26。
摩卡28。
焦糖玛奇朵32。
不算便宜。
可门口摆着的促销立牌，却是一张不知道从哪里下载来的咖啡图片。
像素已经糊得能看见锯齿。
上面顶着五个巨大的红字。
【学生八折优惠】
下面又挤着十几种产品。
恨不得把整家店塞进一张A3纸里。
陈安岸站在门口看了会儿。
大概明白为什么生意不怎么样了。
“陈安岸！”
靠里面。
林小满已经朝他招手。
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头发随意扎在脑后。
看见陈安岸真来了。
脸上的笑根本藏不住。
“这里！”
桌子对面。
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微胖。
夹着烟。
正是老板老赵。
桌面上还摆着昨天那张心理协会海报的打印稿。
“小林。”
老赵看了看陈安岸。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同学？”
“对啊。”
林小满立刻把人往前推了一点。
“陈安岸。”
“广告设计专业。”
“昨天这张海报就是他做的。”
老赵明显有点意外。
他原本以为能做出这种东西的，怎么也得是个大三大四学生。
结果眼前这小子。
灰色卫衣。
黑框眼镜。
看着嫩得很。
“坐。”
老赵笑了笑。
语气顿时轻松下来。
“小伙子技术不错。”
“叔这边正好有点东西想弄一下。”
他说着。
把桌上一本菜单推过来。
“菜单用了挺久了。”
“想换个新的。”
“Logo也顺便改一改。”
“你是学生，叔也不让你白忙。”
老赵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
“做好了直接给你。”
“对你们学生来说，也算一笔生活费了。”
林小满眼睛动了一下。
做张菜单再弄个Logo，就能赚三百。
好像挺划算。
她刚准备说话。
却发现旁边的陈安岸没有反应。
他只是低头翻开菜单。
第一页。
红底。
黄字。
五张饮品图。
右边一列价格。
第二页。
还是红底。
还是黄字。
甚至还有一杯咖啡的图片被横向拉伸了。
看起来胖了一圈。
陈安岸翻到最后。
合上。
“三百啊。”
老赵笑道：
“怎么？”
“嫌少？”
“学生练练手嘛。”
“以后有别的东西，我还可以继续找你。”
陈安岸点了点头。
“那确实挺合适。”
林小满刚松口气。
下一秒。
陈安岸把菜单推了回去。
“您找打印店做最合适。”
老赵一愣。
“什么意思？”
“打印店一两百块就能给您排出来。”
陈安岸语气很平。
“我做的话，三百不够。”
老赵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小伙子。”
“做个菜单而已。”
“也没多复杂吧？”
“对。”
陈安岸点头。
“排个菜单不复杂。”
“所以我不接。”
他说完就准备起身。
林小满赶紧伸手。
两根手指悄悄捏住了他的袖口。
往下扯了一下。
陈安岸低头。
林小满正仰着脸看他。
嘴唇轻轻动了动。
没出声。
但意思很明显。
别走。
陈安岸看着她。
重新坐下。
算了。
来都来了。
老赵明显也有点不高兴。
“小伙子。”
“那你说多少钱？”
陈安岸没有直接报价。
而是重新拿起菜单。
“赵叔。”
“我先问几个问题。”
“您这店一天大概多少营业额？”
老赵皱了皱眉。
“这个跟菜单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陈安岸说。
“我要是不知道您卖什么、靠什么赚钱，怎么知道菜单应该怎么做？”
老赵看了他一眼。
停了一会儿。
“周一到周五两三千吧。”
“周末好一点。”
“毛利最高的是哪些？”
“咖啡肯定比果汁高。”
“具体呢？”
老赵想了一下。
“拿铁。”
“摩卡。”
“还有几款特调。”
“卖得最好的呢？”
“美式。”
陈安岸点头。
翻开菜单。
把它转过去。
“利润最高的拿铁和摩卡。”
“在第二页右下角。”
“最便宜的美式。”
“放在第一页最显眼的位置。”
老赵低头看了一眼。
陈安岸继续问：
“您最想卖的是哪一个？”
“当然是利润高的。”
“那为什么顾客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它？”
老赵愣住。
旁边的林小满也低头看了看菜单。
好像……
确实是这么回事。
陈安岸没有停。
“还有这个。”
他指了指菜单上的产品照片。
“这杯摩卡。”
“您店里卖28，对吧？”
“嗯。”
“但是这张图。”
“分辨率低。”
“颜色发灰。”
“杯子还被拉变形了。”
“如果我是第一次来。”
“我只看菜单。”
陈安岸想了想。
“心理价位大概十五。”
老赵下意识反驳：
“我用的豆子又不差。”
“我知道。”
陈安岸抬头。
“问题就在这里。”
“您的东西可能值二十八。”
“但现在看起来只值十五。”
老赵吸了一口气。
这句话。
他听懂了。
陈安岸伸手拿过桌边的纸巾。
又摸了一支笔。
直接在背面画了起来。
动作很快。
没有细节。
只画框架。
“如果是我来做。”
“第一页不放所有东西。”
“只留三块。”
他画出三个区域。
“招牌。”
“高利润款。”
“组合套餐。”
“最想卖的东西放这里。”
笔尖点在视觉中心偏上的位置。
“美式这种基础款往后放。”
“价格也不需要全部整整齐齐排成一列。”
“为什么？”老赵问。
“太方便比价。”
陈安岸说。
“客人一眼扫过去，全在找最便宜的。”
“您开咖啡店，不是开数学竞赛。”
林小满没忍住。
“噗嗤。”
老赵也想笑。
但忍住了。
陈安岸继续画。
“菜单只是第一步。”
“门口这张学生八折也得换。”
“您现在一进门就在告诉所有人。”
“我这里最重要的不是咖啡。”
“是便宜。”
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口。
“可您的价格，本来也不是走低价路线。”
“既然价格不低。”
“视觉就更不能显得便宜。”
老赵夹着烟。
半天没抽。
眼神已经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小伙子。”
“你以前给店里做过？”
“做过类似的。”
陈安岸没有解释太多。
他把纸巾推过去。
“所以您如果只想换个菜单。”
“三百块去打印店。”
“他们能做。”
“如果您想让我做。”
“我做的不是一张菜单。”
老赵看着他。
“那你做什么？”
陈安岸伸出手。
把那张纸巾转正。
“先把您店里的东西重新理一遍。”
“什么该主推。”
“什么该弱化。”
“菜单怎么分区。”
“门口海报怎么换。”
“Logo顺手优化。”
“店里再补三张氛围海报。”
“至少让您二十八块的咖啡。”
“看起来像二十八块。”
他停了一下。
“至于做完能不能让营业额涨多少。”
“我不跟您吹。”
“设计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咖啡好不好喝。”
“服务怎么样。”
“位置怎么样。”
“这些都不是一张图能改变的。”
“但视觉该解决的问题。”
“我能帮您解决。”
老赵开始认真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刚才他只觉得。
学生。
年轻。
会点软件。
现在再看。
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说的全是他听得懂的东西。
哪款赚钱。
哪款该放前面。
顾客怎么看。
一句一句。
全落在生意上。
老赵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那你要多少？”
“全部？”
“嗯。”
“菜单重做。”
“Logo优化。”
“三张店内海报。”
“门口物料一起调整。”
陈安岸想了一下。
“两千。”
老赵眉毛瞬间抬起来。
“两千？”
“你刚才还说三百不值，现在直接两千？”
“因为不是一回事。”
陈安岸指了指桌上的纸巾。
“三百块。”
“您买的是排版。”
“两千块。”
“您买的是我帮您重新把这套东西梳理一遍。”
老赵皱着眉。
明显还在犹豫。
“两千还是贵。”
“外面广告公司也不一定……”
“那您可以去问。”
陈安岸语气依旧很平。
“觉得他们合适，就找他们。”
“我没意见。”
老赵反而更纠结了。
因为真正做生意的人都知道。
最难受的不是别人逼着你买。
而是你明明可以不买。
却开始觉得。
好像确实有点想买。
他又拿起那张纸巾。
看了一会儿。
“这样。”
“一千五。”
“我也不让你白忙。”
陈安岸摇头。
“两千。”
“你小子一点价都不让？”
“可以让。”
老赵眼睛一亮。
“真的？”
“送您一张朋友圈宣传图。”
“……”
林小满低头憋笑。
老赵瞪了陈安岸半天。
最后自己也笑了。
“你这小孩。”
“真不像学生。”
陈安岸没接。
老赵又看了一眼那张菜单。
最终把烟按进烟灰缸里。
“行。”
“两千就两千。”
“不过先给一千。”
“做完我满意，再给剩下一千。”
这个条件很正常。
陈安岸点头。
“可以。”
这次他没要求全款。
第一次合作。
对方不完全信任他。
很合理。
“不过需求今天一次说清。”
“定稿前可以改两轮。”
“超出两轮，另算。”
老赵一愣。
“你还限制修改次数？”
“嗯。”
“为什么？”
“怕您今天喜欢红的。”
“明天喜欢蓝的。”
“后天又觉得五彩斑斓的黑比较高级。”
林小满终于没忍住。
趴在桌边笑了起来。
老赵脸都黑了。
“我哪有这么难伺候！”
陈安岸点头。
“那最好。”
一分钟后。
手机响起。
【微信收款1000元】
陈安岸看了一眼。
收起手机。
“明天下午过来拍产品。”
“后天给您第一版。”
“这么快？”
“嗯。”
“还有。”
陈安岸指了指门口那张八折海报。
“那个先撤了。”
老赵下意识问：
“为什么？”
“丑。”
“……”
……
出了咖啡馆。
林小满憋了一路。
直到玻璃门在身后关上。
终于忍不住。
“陈安岸。”
“嗯？”
“一千块。”
她跟在旁边。
手里还比着一根手指。
“一千块已经到账了！”
“我看见了。”
“不是！”
林小满追上来。
“我是说。”
“你刚才就坐在那里说了十几分钟。”
“然后画了张纸巾。”
“他就给你一千块？”
她停顿一下。
又补充：
“做完还有一千？”
“嗯。”
林小满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她一个月生活费差不多也就两千多。
陈安岸今天从坐下到收钱。
连半小时都没有。
“这钱也太好赚了吧……”
陈安岸停下脚步。
回头看她。
“好赚？”
“对啊。”
“那你去赚。”
“……”
林小满追了两步。
忽然想到什么。
“所以我今天是不是也算给你介绍客户了？”
“算。”
“那有没有介绍费？”
陈安岸脚步一停。
回头看她。
林小满马上摆手。
“我开玩笑的！”
“我哪能要你的钱。”
陈安岸看了她一眼。
“走吧。”
“去哪？”
他抬了抬下巴。
马路对面。
必胜客。
“请中介吃饭。”
林小满愣了一下。
“谁是中介啊！”
“你。”
“我才不是！”
嘴上这么说。
人已经跟过去了。
走到路口。
一辆电动车突然从旁边冲过去。
陈安岸下意识伸手。
抓住她的手腕。
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看路。”
“哦……”
林小满小声应了一句。
被他抓住的地方隔着针织袖子。
其实什么都感觉不到。
可她低头看了一眼。
还是没提醒他松开。
两个人就这样过了马路。
直到必胜客门口。
陈安岸才自然地松手。
“想吃什么？”
林小满还在看自己的袖口。
慢了半拍。
“啊？”
“问你吃什么。”
“哦。”
她回过神。
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贵的。”
陈安岸笑了。
“行。”
“今天允许你宰一刀。”
“真的？”
“嗯。”
“那我要超级至尊！”
“点。”
“芝士焗饭！”
“点。”
“还有鸡翅！”
“点。”
林小满终于忍不住笑了。
“陈老板大气。”
陈安岸推开门。
“毕竟刚赚了一千。”
林小满跟在他身后。
想了想。
又纠正了一句。
“错。”
“是我帮你赚了一千。”
陈安岸回头。
“行。”
“林经理大气。”
“这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