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十一当天，傍晚。
吴郡工美，404寝室。
陈安岸靠在椅背上，长长伸了个懒腰。
熬过零点那波订单高峰，又忙了一整个白天，店铺后台的咨询量终于降了下来。
这一仗，打得相当漂亮。
陈安岸检查完最后一批售后记录，顺手关掉了客服后台。
“行了。”
他转头看向旁边。
“强子，收工。”
徐治强正盯着电脑。
“啊？”
“我说收工。”
“这就不干了？”
“不然呢？你还准备住在旺旺里？”
“嘿嘿。”
徐治强挠了挠头。
“这不是刚找到感觉嘛。”
“陈哥。”
“嗯？”
“我觉得我还挺适合干这个的。”
“怎么说？”
“以前打游戏，我就喜欢指挥别人。”
徐治强一脸认真。
“现在当客服，我发现也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都得带一群不会玩的。”
陈安岸：“……”
他默默看了徐治强一眼。
“你这话最好别发给客户。”
“哈哈哈！”
徐治强正笑着，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陈安岸向你转账250.00元】
“卧槽！”
他猛地坐直身体。
“陈哥，这又是啥？”
“工资啊。”
“这么多？”
“今天白天四个小时，底薪八十。售后处理得不错，另外给你算点奖金，凑个整。”
徐治强捧着手机，看了又看。
昨天一百五。
今天两百五。
两天加起来，整整四百块！
“陈哥……”
“怎么？”
“你说我以后要是一直干这个，是不是也能养活自己？”
陈安岸笑了。
“能不能养活自己不知道，至少饿不着你。”
“那就够了！”
徐治强兴奋地攥紧拳头。
“陈总！以后我就是你的头号金牌客服！”
“行，金牌客服。”
陈安岸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今晚给你庆功。”
“庆功？”
“海底捞，去不去？”
徐治强眼睛瞬间亮了。
“去！”
“喊上小满，一块儿吃。”
“那必须去啊！”
徐治强赶紧站起来。
“陈哥，今天我可得放开了吃！”
“随便点。”
“毛肚管够？”
“管够。”
“肥牛呢？”
“也管够。”
“那我还能再要两份虾滑不？”
陈安岸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是准备把这两天工资吃回去啊？”
徐治强嘿嘿一笑。
“这不是跟着陈总享受一下资本主义的腐朽生活嘛！”
“滚蛋，赶紧换衣服。”
……
晚上。
吴郡市中心，海底捞。
店里热气腾腾，几乎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
双十一的商场格外热闹，不少年轻人提着购物袋。
陈安岸他们运气不错，刚好等到一张靠窗的四人桌。
林小满脱下外套，兴冲冲地拿起菜单。
“陈安岸！”
“干嘛？”
“我要虾滑！”
“点。”
“毛肚！”
“点。”
“还有那个小酥肉！”
“点点点。”
林小满抬头看他。
“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陈安岸笑眯眯地端起水杯。
“今天赚钱了。”
“赚了多少？”
“商业机密。”
“切！”
林小满撇撇嘴。
“那我今天非得把你吃破产不可。”
徐治强坐在对面，正往碗里调蘸料。
闻言，他立刻举手。
“我也算一个！”
林小满眼睛一亮。
“好啊！今天咱俩就负责把他吃破产！”
陈安岸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徐治强。
“不是，你们怎么还统一战线了？”
“谁让你今天赚了钱！”
林小满理直气壮。
“就是！”
徐治强赶紧附和。
“陈总，赚钱不就是为了花嘛！”
陈安岸：“……”
“行行行。”
他无奈地摆摆手。
“吃你们的吧。”
林小满得意地哼了一声。
没过多久，锅底烧开，服务员陆续端上菜品。
徐治强早就等不及了，一筷子下去，夹起几片肥牛放进翻滚的红汤里。
烫熟。
捞出。
蘸料。
一口塞进嘴里。
“唔！”
他眼睛都亮了。
“陈哥，这也太香了！”
“慢点，没人跟你抢。”
“你不知道！”
徐治强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以前跟姜以柔出去吃饭，我哪敢这么吃啊。”
“怎么？”
“贵呗。”
他又夹起一片毛肚。
“吃之前得先算多少钱，点菜还得看她喜不喜欢。结果最后自己都没吃饱。”
“那今天呢？”
“今天？”
徐治强咧嘴一笑。
“今天我负责吃！”
“出息。”
陈安岸笑骂了一句。
旁边，林小满正捧着脸，看服务员表演甩面。
长长的面条在空中甩来甩去，看得她眼睛都直了。
“哇！陈安岸，你快看！”
“看见了。”
“他怎么甩得这么厉害！”
“熟能生巧呗。”
“我感觉我也能学！”
陈安岸转头看她。
“你？”
“怎么了？”
“上次你煮面，锅都快烧干了。”
“……”
林小满伸手就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
“能不能不提这事！”
徐治强坐在对面，笑得差点把筷子掉进锅里。
“徐治强！”
“到！”
“吃你的！”
“遵命！”
三个人笑作一团。
就在这时。
“徐治强？”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徐治强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
姜以柔正站在过道上。
她身边还有两个女生，三个人手里都提着购物袋，看样子是刚逛完商场，准备来吃饭。
姜以柔原本只是路过，没想到一眼便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两个人四目相对，都愣住了。
“以柔？”
徐治强下意识站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
姜以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菜，脸色慢慢变了。
“我还想问你呢。”
“啊？”
“昨天晚上，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一个都不接。”
她看着徐治强。
“今天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
“我……”
“结果你在这儿吃火锅？”
徐治强顿时有些慌。
“不是，以柔，你听我说。”
“你不是说没钱吗？”
姜以柔指了指桌上的菜。
“那这算什么？”
徐治强张了张嘴。
“这是陈哥请的。”
“对，今天我请客。”
陈安岸接了一句。
姜以柔转头看了他一眼，明显怔了怔。
陈安岸没有继续解释，只把筷子放下。
他可不想掺和两个人之间的事。
林小满也安静下来，伸手把桌边的空盘往里挪了挪。
姜以柔重新看向徐治强。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
“我不是发微信了吗？”
“凌晨两点才发！”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从晚上一直等到零点，问你到底买不买，你连电话都不接。”
“我那时候在忙……”
“忙什么？当客服？”
徐治强一愣。
姜以柔扯了扯嘴角。
“你昨天发给我的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呢。”
【亲，您先把遇到的问题说清楚，这边帮您确认一下。】
她学着念了一遍。
旁边两个女生忍不住互相看了看。
徐治强脸一下红了。
“那是我发错了……”
“我知道！”
姜以柔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可我当时真的以为，你是在故意敷衍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一些。
“后来你一直不回，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徐治强愣了一下。
“我……”
“还有那件大衣。”
姜以柔吸了吸鼻子。
“我知道你最近手头紧。可你每次都说没问题，到了最后又不肯跟我说实话。”
“你让我怎么想？”
徐治强没有说话。
因为她说得没错。
他确实答应过，也确实一直在拖。
“对不起。”
他低声说道。
姜以柔望着他。
“我不是想听你说对不起。”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
火锅店里人声嘈杂。
周围几桌客人偶尔往这边看一眼，很快又继续吃饭。
徐治强站在桌旁，双手攥得很紧。
以前每次吵架，只要姜以柔稍微提高声音，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道歉，然后保证下次一定做好。
至于下次究竟能不能做到，他根本来不及想。
可这次，他没有立刻许下新的承诺。
“以柔。”
“嗯？”
“那件大衣，我是真的买不起。”
姜以柔怔了一下。
“我知道。”
“不是再等等就能买。”
徐治强抬起头。
“是我现在根本没那个能力。”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一个月生活费才一千多。上次请你吃日料，我连玩了三年的游戏账号都卖了。”
姜以柔明显愣住。
“你卖号了？”
“嗯。”
“你怎么没告诉我？”
徐治强苦笑。
“我当时就想着，你喜欢那家店，我带你去就行了。”
“可我又没让你卖号！”
“我知道。”
徐治强点头。
“是我自己卖的。”
姜以柔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要是早点告诉我……”
她停了一下。
“算了。”
徐治强摸了摸口袋。
那里还放着上次吃日料时留下的小票，纸边已经被磨得有些发软。
他原本想拿出来，可手伸进口袋以后，又慢慢收了回来。
有什么好拿的呢？
卖号是他自己决定的。
请客也是他自己答应的。
“还有军训那次。”
徐治强忽然说道。
姜以柔有些疑惑。
“什么？”
“买西瓜。”
“……”
“那天我顶着太阳，跑了两公里给你买西瓜。”
姜以柔想起来了。
“我记得啊。”
“你当时跟我说了谢谢，还让我赶紧回去休息。”
徐治强笑了一下。
“我那天高兴坏了。”
“我还以为，只要我再对你好一点，你就会喜欢我。”
姜以柔轻声说道：
“可你那时候本来就没必要去买。”
“我知道。”
徐治强低下头。
“是我自己想去的。”
“以柔。”
徐治强重新抬起头。
“我以前是真的喜欢你。”
姜以柔眼神微微一动。
“那现在呢？”
“现在……”
徐治强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姜以柔看着他。
“你不喜欢我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徐治强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跟你在一起，我也挺开心的。真的。”
“可是……”
他停了一下。
“我现在有时候都怕跟你出去。”
姜以柔怔住。
“怕我？”
“不是怕你这个人。”
徐治强越说越乱。
“就是……你说喜欢什么，我就想着自己买不买得起。买不起，又不敢说。”
“我也不想这样。”
“可你可以跟我商量啊。”
“我知道。”
徐治强点了点头。
“可我总爱说大话，怕你失望。很多事明明做不到，非要答应。”
“我……”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低下头。
“反正，我把自己弄得挺累的。”
姜以柔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徐治强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看桌上的火锅。
刚才放进去的几片肥牛已经煮老了，红汤还在不停翻滚。
他的手心全是汗。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以柔。”
“嗯？”
“要不……”
徐治强停住。
姜以柔望着他。
“要不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
“我们分手吧。”
姜以柔愣住。
“你说什么？”
徐治强喉咙动了动。
声音比刚才还低。
“我说……”
“我们别谈了。”
姜以柔盯着他，好半天没有说话。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有些难看。
“徐治强。”
“嗯？”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
“昨天还跟我道歉，今天就要跟我分手？”
徐治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姜以柔攥着购物袋的手慢慢收紧。
“是不是你现在能赚钱了，觉得不需要我了？”
“不是。”
“那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
徐治强顿了顿。
“我们这样下去，谁都不开心。”
姜以柔眼眶一下红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开心？”
“我……”
“徐治强，当初可是你追的我。”
“我知道。”
“我也没逼着你追。”
“嗯。”
“你每次答应我什么，我都当真的。”
姜以柔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我以为你是真想对我好。”
徐治强抬起头。
“我是真的想。”
姜以柔望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她忽然问：
“你是不是早就想跟我分手了？”
“没有。”
徐治强回答得很快。
“真的没有。”
“那为什么偏偏今天……”
姜以柔的话说到一半，自己也停住了。
她知道徐治强手头不宽裕。
可她不知道，原来他为了那顿饭，连喜欢了三年的游戏账号都卖了。
更不知道，他竟然已经怕跟自己出去。
“徐治强。”
她轻声问道：
“你真的想好了？”
徐治强低下头。
他其实没有想得那么清楚。
甚至还在犹豫。
可如果继续下去，明天、后天，下个月，他大概还是会像以前一样。
不断保证。
不断借钱。
然后一次又一次害怕她失望。
想到这里，他轻轻点头。
“嗯。”
姜以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赶紧抬手擦掉。
“你真是个混蛋。”
徐治强没有反驳。
旁边的服务员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走过来轻声问了一句。
“您好，需要帮忙吗？”
姜以柔摇摇头。
“不用了。”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手里的购物袋。
有一只袋子的提绳缠在了手腕上，她扯了两下才解开。
“行。”
她重新看向徐治强。
“那就分。”
说完，转身往外走去。
两个同行的女生赶紧跟上。
走出去几步，姜以柔忽然停了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
徐治强还站在桌边。
看见她回头，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
姜以柔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
最后，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转身消失在来往的人群里。
……
徐治强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陈安岸看了他一眼。
“强子。”
“啊？”
“先坐吧。”
“哦。”
徐治强慢慢坐下。
林小满没有追问，只是把刚烫好的虾滑夹到他碗里。
“先吃点东西。”
“谢谢。”
徐治强挤出一个笑，拿起筷子，将虾滑送进嘴里。
明明还是刚才的味道，吃起来却突然没了滋味。
“陈哥。”
“嗯？”
“你说我是不是挺傻的？”
陈安岸看着他。
“是有点。”
“……”
徐治强愣了一下。
陈安岸继续说道：
“但你今天至少没再为了面子乱答应。”
徐治强低着头。
“嗯。”
“这就挺好。”
“是啊。”
他点点头。
“挺好的。”
说完，忽然笑了一声。
“你说奇不奇怪？”
“什么？”
“以前我老担心她跟我分手。”
徐治强盯着碗里的红油。
“现在真分了，怎么反倒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陈安岸一时没说话。
“强子……”
“没事！”
徐治强赶紧摆摆手。
“我就是突然有点不习惯。”
他想笑，却没笑出来。
过了一会儿，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一滴。
落在桌沿上。
徐治强赶紧抬手擦掉。
“卧槽……”
“怎么还哭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
“真丢人。”
林小满抽出几张纸巾，轻轻放在他手边。
“这有什么丢人的。”
“谢谢。”
徐治强接过纸巾，低头想把眼泪擦干净。
可越擦，越止不住。
最后索性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陈安岸没有劝他别哭，只是默默把锅里的火调小，又给他倒了一杯酸梅汤。
刚才还满满当当的一桌菜，现在谁也没心思吃了。
林小满看了陈安岸一眼。
陈安岸轻轻摇头。
不是不让她安慰。
只是他也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徐治强才慢慢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他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大口。
冰得直皱眉。
“陈哥。”
“嗯？”
“以后不用再给她买东西了。”
“是啊。”
“也不用天天想着怎么哄她开心。”
徐治强握着杯子，停了一会儿。
“可我怎么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呢？”
陈安岸看着他。
“毕竟喜欢了那么久。”
“哪能说放下就放下。”
徐治强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也是。”
他拿起筷子，想再夹点什么。
可看了一圈，又把筷子放了回去。
……
从海底捞出来的时候，商场已经亮起了夜灯。
林小满走在陈安岸身边，手里还拎着一袋没吃完的小零食。
徐治强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
“强子。”
陈安岸叫住他。
“嗯？”
“明天客服还来不？”
徐治强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来啊！”
“确定？”
“那必须的！”
他拍了拍胸口。
“我可是你的头号金牌客服！”
林小满也笑了。
“那以后陈安岸要是发财了，你不就是元老？”
“对！”
徐治强一下来了精神。
“小满，你这话我爱听！”
“以后陈哥上市了，我不得混个客服总监当当？”
陈安岸没好气地看他。
“你先把错发给女朋友的客服话术解决了再说。”
“……”
徐治强脸上的笑容僵住。
“陈哥！”
“干嘛？”
“我都分手了，你还提这事！”
“哈哈哈！”
几个人又笑了起来。
夜风吹过街道，带着初冬的凉意。
徐治强把手插进口袋，跟着他们往前走。
他确实觉得轻松了一些。
走到公交站时，却还是习惯性地摸出手机。
姜以柔的聊天框安安静静。
没有新的消息。
他看了一会儿，重新把手机揣进口袋。
“强子，车来了！”
陈安岸在前面喊他。
“来了！”
他赶紧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车窗外，商场的灯光一点点退向身后。
徐治强靠在座椅上，感到一阵恍惚。
早上还在兴冲冲地赚钱。
晚上就把恋爱谈没了。
他把脸转向窗外。
路灯一盏盏掠过去。
明明一整天都在往前走。
心里却像突然空了一大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