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0日，周六晚。
十一点半。
吴郡工美，404寝室。
“叮咚！”
“叮咚！”
“叮咚！”
阿里旺旺的提示音接连响起。
陈安岸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对话框。再过半个小时就是双十一，虽然店里卖的是虚拟素材，不需要打包发货，但随着零点临近，咨询量还是明显增加。
有人问插件怎么安装，有人找不到下载链接，还有人提前来问活动价格，生怕自己买贵了。
哪怕设置了自动回复，依然有不少问题需要人工处理。
“陈哥！”
上铺忽然探出一个脑袋。
陈凡天顶着一头乱发，满脸怨气。
“你干啥呢？这都几点了！”
“做生意。”
“做生意？”
陈凡天愣了一下。
“你这是做生意还是开赌场啊？叮叮咚咚响半天了！”
旁边的王明也摘下一只耳塞。
“陈哥，能不能把提示音关一下？明天我还想早点去图书馆呢。”
“抱歉抱歉。”
陈安岸赶紧关掉外放，戴上耳机。
“今天特殊情况，双十一，忙过今晚就好了。”
陈凡天重新躺回去，嘴里还不忘嘟囔。
“资本家也不能剥夺劳动人民的睡眠权啊……”
陈安岸没忍住笑了。
“行，明天请你喝奶茶。”
“真的？”
“真的。”
“那你继续。”
“……”
而另一边，徐治强正坐在椅子上，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是姜以柔几分钟前发来的微信。
【零点我就准备下单了，你那边到底怎么样？】
【如果实在买不了，你就直接说，别一直让我等。】
徐治强看了看微信余额。
五十三块六毛。
这是前几天陈安岸借给他的两百块生活费，扣除这几天的饭钱后，剩下的全部家当。
而那件大衣，还要将近八百块。
借钱？
能借的都借过了。
游戏账号？
早卖了。
明明已经穷成这样，他却始终不敢跟姜以柔说一句买不起。
每次打开聊天框，打出“我现在没钱”几个字，脑海里就会浮现她失望的表情。
最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唉……”
徐治强把手机放到桌上，双手抱头。
“完了。”
“什么完了？”
陈安岸头也没回。
“我的爱情啊！”
“哦。”
“陈哥，你就一个哦？”
“不然呢？”
“好歹安慰我两句吧！”
“节哀。”
“……”
徐治强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就在这时，陈安岸又收到好几条咨询消息，忙得有些招架不住。
他转头看向徐治强。
“别在那挺尸了。”
“啊？”
“想不想赚钱？”
徐治强猛地抬头。
“想！”
“过来，帮我当客服。”
“我不会啊！”
“不会就学。”
陈安岸把提前整理好的客服文档发给他，又让他登录店铺的子账号。
“常见问题都有标准答案，不会处理的转给我。一个小时二十，干得好有奖金。”
“二十？！”
徐治强顿时来了精神。
“干！陈哥，以后你就是我亲爹！”
“滚，赶紧登录！”
“你俩有完没完！”
上铺的陈凡天猛地掀开被子。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对面的魏恺生也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强子……小点声吧。”
就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陈温，都从床帘后面探出半张脸。
“你们能不能把显示器调暗一点？我眼罩都挡不住光了。”
徐治强顿时缩了缩脖子。
“对不住，对不住！马上安静！”
陈安岸也赶紧调低屏幕亮度。
“都睡吧，我们尽量不出声。”
陈凡天重新钻进被窝。
“明天奶茶得有我的份啊！”
“有有有。”
“那还差不多。”
寝室终于安静下来。
……
十一点五十五分。
徐治强已经开始熟悉客服工作。
最开始还有些手忙脚乱，但大部分问题都能从文档里找到答案。
“亲，您先确认一下软件版本。”
“亲，下载链接已经重新发送。”
“亲，安装教程在第三页哦。”
遇到复杂问题，他就压低声音，凑过去问陈安岸。
渐渐地，竟然也能独立解决不少问题。
尤其是帮一位客户成功安装插件后，对方发来一句：
【谢谢亲，已经能用了，辛苦啦！】
徐治强盯着屏幕，忍不住笑了。
“陈哥。”
“嗯？”
“有人夸我了！”
“那你还不赶紧回？”
“哦哦！”
徐治强兴冲冲敲下回复。
【亲，不客气的，祝您使用愉快！】
以前打游戏带队友上分，赢了也有这种感觉。
只不过现在，他解决完问题，还能挣钱。
徐治强看着后台不断增加的订单，忽然觉得这活儿还挺有意思。
原来赚钱也能这么爽！
……
零点。
双十一，正式开始。
后台订单数量迅速增长，客服窗口接连闪烁。
虽然关闭了提示音，屏幕上的消息却仍然让人眼花缭乱。
“卧槽！”
徐治强压低声音。
“陈哥！怎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
“活动开始了，赶紧回消息。”
“哪个先回？”
“先处理待付款的，解决不了的转给我。”
“好！”
两人飞快地切换窗口。
就在这时。
“嗡……”
徐治强放在桌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
【姜以柔】
紧接着，两条微信弹了出来。
【零点了，大衣你拍了吗？】
【怎么不回我？】
徐治强手指一顿。
没等他想好怎么回复，姜以柔又直接打来了语音电话。
接？
接了说什么？
说自己没钱？
还是像以前一样，先道歉，再想办法借钱？
手机不停地震动。
“强子！”
陈安岸低声喊了一句。
“五号客户还在等你呢！”
“啊？哦！”
徐治强急忙看向电脑。
【亲，在吗？我现在付款的话，能马上下载吗？】
他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电脑。
犹豫片刻，终于伸出手指。
按下拒绝接听。
“嘟。”
手机安静了。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桌上，重新握住鼠标。
【亲，我在的！现在付款就能自动发货，下载地址会发送到您的订单页面。】
对方很快回复。
【好的，那我拍了。】
没过多久，后台多出一笔订单。
徐治强眼睛一亮，刚准备欢呼，忽然想起还在睡觉的室友，硬生生把声音憋了回去。
他压低嗓子，兴奋地拍了拍陈安岸的胳膊。
“陈哥！成交了！”
“看见了。”
“这一单算我的吧？”
“算。”
“有提成吧？”
“有。”
“多少？”
“赶紧接下一单！”
“好嘞！”
徐治强咧嘴一笑，又投入了工作。
他渐渐觉得，对着客户喊一声“亲”，似乎比天天对姜以柔喊“宝宝”轻松多了。
至少这里有标准答案。
……
零点过后没多久。
姜以柔又发来了几条微信。
【你什么意思？】
【电话也不接？】
【徐治强，你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跟我说？】
徐治强看了几眼，心里乱成一团。
他知道她在生气，也知道自己确实答应过买大衣的事。
可现在，他实在拿不出八百块钱。
为了方便工作，他刚才还在电脑上登录了微信。
徐治强切到聊天框，犹豫着打了几个字。
【以柔，我……】
偏偏这时，客服窗口又弹出一条咨询。
【亲，我刚才下载的文件打不开，怎么办？】
徐治强急忙切回客服，复制了一段标准回复。
结果手忙脚乱之下，又把消息粘贴进了微信聊天框。
按下发送。
【亲，您先把遇到的问题说清楚，这边帮您确认一下。】
发完，他才反应过来。
“卧槽……”
徐治强瞪大眼睛。
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紧接着，姜以柔回复了。
【？】
【徐治强，你在拿我开玩笑吗？】
他顿时头皮发麻，赶紧把鼠标移过去。
偏偏这时，客服窗口又被新消息顶了出来。
“强子，那边几个客户还等着呢。”
陈安岸的声音传来。
徐治强看了看微信，又看了看已经开始催促的客户。
“来了！”
他只好重新切回客服窗口。
这一回，连打字都没刚才利索了。
……
凌晨两点。
最忙的一波咨询终于过去。
404寝室也逐渐安静下来。
陈安岸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查看后台数据。
今晚的成绩相当不错。
虚拟素材店的活动页面和自动发货流程基本经受住了考验，订单数量比平时增长不少。
而徐治强虽然是第一次上手，却也接待了几十位客户，处理了不少售后，还促成了十几笔订单。
“强子。”
“嗯？”
“今晚干得不错。”
徐治强顿时来了精神。
“真的？”
“真的。”
“那工资……”
“少不了你的。”
陈安岸拿起手机，操作了几下。
很快。
徐治强的手机震动了一声。
【陈安岸向你转账150.00元】
“一百五？！”
徐治强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嘘！”
陈安岸赶紧竖起手指。
可已经晚了。
“徐！治！强！”
上铺传来陈凡天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刚睡着！”
徐治强一缩脖子。
“对不住！对不住！”
“你俩到底在干什么？！”
“赚……赚钱。”
“赚钱就能不让别人睡觉啊！”
王明也忍不住从被窝里冒出一句。
“陈哥，你们这都两点了。”
“马上收工，马上收工。”
陈安岸赶紧道歉。
“明天给大家带早餐。”
陈凡天顿时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
“我要两个肉包子。”
王明接了一句。
“我一杯豆浆就行。”
魏恺生慢吞吞地补充：
“我也要豆浆，热的。”
床帘后面，陈温小声说道：
“我不要早餐，明天让我多睡会儿就行。”
寝室里响起几声没忍住的笑。
陈安岸看了看这几个室友，哭笑不得。
“行，都安排。现在能睡了吗？”
“能！”
陈凡天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谁再说话谁是狗！”
寝室终于恢复了安静。
陈安岸转头看向徐治强，压低声音。
“底薪五十，今晚表现不错，额外奖励一百，总共一百五。”
徐治强低头看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一百五十块。
不是借的，也不是卖掉游戏账号换来的。
是他靠着自己的劳动，一点点挣回来的。
以前在外面发传单，站一下午都不一定有这么多。
他把转账收下，忍不住笑了。
“陈哥。”
“嗯？”
“我现在终于知道赚钱是什么感觉了。”
“什么感觉？”
“爽！”
徐治强刚说完，又赶紧压低声音。
陈安岸笑了笑。
“今天特殊，双十一订单多。平时可没这么高的奖金。”
“知道了，陈老板！”
“还是叫陈哥吧。”
“好的，陈总！”
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到一半，徐治强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低头看向手机。
姜以柔又发来了几条消息。
【我等了你一晚上。】
【如果买不起，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为什么非要一直拖着？】
最后一条是十几分钟前发来的。
【算了，你先忙吧，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徐治强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他点开聊天框。
【以柔，我刚才在忙……】
打完这几个字，又全部删掉。
他确实在忙。
可今晚之前呢？
明知道那件大衣自己买不起，却一直没有告诉她。
每次姜以柔问起来，他不是说再等等，就是说自己正在想办法。
其实哪里有什么办法？
他只是怕她失望。
“怎么了？”
陈安岸轻声问。
“姜以柔生气了。”
“因为大衣？”
“嗯。”
“买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跟她说的？”
徐治强沉默了一下。
“还没说。”
陈安岸看了他一眼。
“那就说实话呗。”
“陈哥，你说得倒轻巧。”
徐治强苦着脸。
“她最讨厌别人答应了又做不到。”
“那你下次别随便答应。”
“……”
徐治强愣了一下。
他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许久。
最开始在一起的时候，姜以柔也会主动给他发自拍，会提醒他下雨记得带伞。
那时候两个人什么都能聊。
后来，他越来越怕她不高兴。
只要听见她羡慕别人，就忍不住想证明自己也能做到。
可那些说出口的承诺，最后都变成了自己还不起的账。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打下一行字。
【以柔，大衣我没买。】
发送。
紧接着，又是一条。
【我现在确实拿不出那么多钱。之前答应你，是我自己逞强了。对不起。】
徐治强检查了两遍，按下发送。
聊天框安静下来。
没有回复。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发了？”
陈安岸问。
“发了。”
“那就行。”
“可她没回。”
“都几点了？”
徐治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多。
“也是……”
陈安岸从桌上拿起一桶老坛酸菜牛肉面，推到他面前。
“先吃点东西吧。”
“老坛酸菜？”
“怎么，嫌弃？”
“哪敢啊！”
徐治强赶紧把泡面抱过来。
“陈总亲自赏赐的御膳，必须吃！”
“少贫，自己去接热水。”
“遵命！”
徐治强抱着泡面站了起来。
刚走到门口，他又转过身。
“陈哥。”
“又怎么了？”
“明天还有活吗？”
“有，售后还得有人盯着。”
“那我继续干！”
“行，不过奖金可不一定有今晚这么多。”
“没问题！”
徐治强咧嘴一笑。
“等着吧，明天让你见识见识金牌客服的实力！”
“你先把快捷回复弄熟，别再发错人。”
“……”
徐治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陈哥，这事能不能别提了？”
陈安岸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
“陈安岸！”
上铺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你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陈安岸瞬间闭嘴。
徐治强抱着泡面，笑得肩膀直抖。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寝室门，溜了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
只有远处公共热水房的灯还亮着。
走了几步，徐治强忍不住掏出手机。
姜以柔还是没有回复。
聊天框停留在自己刚发出去的那条消息上。
【之前答应你，是我自己逞强了。对不起。】
他看了一会儿，又点开微信钱包。
余额里，多了刚刚赚来的那一百五十块钱。
距离那件八百块的大衣，还差得远呢。
徐治强锁住屏幕，把手机揣回口袋，抱着泡面朝热水房走去。
窗外，双十一的狂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