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1月16日，周五。
吴郡市迎来了一股冷空气。
湿冷的风穿过街巷，路上的行人纷纷裹紧外套。
最近这一周，林小满变得神神秘秘的。
不仅拒绝了陈安岸去图书馆陪读的邀请，晚上回微信也慢吞吞的。
更奇怪的是，每次见面，她手指上总贴着几个粉红色的创可贴。
陈安岸问她怎么回事。
她就把手往袖子里一缩。
“没什么！”
“真没什么？”
“哎呀，你别问了！”
问了几次都没结果，陈安岸也就随她去了。
这丫头。
也不知道又在折腾什么。
……
周五晚。
吴郡大学，女生宿舍楼下。
寒风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哗哗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陈安岸脚边滚过。
他穿着那件林小满送的灰色卫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服，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路灯下等人。
相机包斜挎在肩上。
过了几分钟，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终于从宿舍楼里走了出来。
林小满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米白色围巾，怀里还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
她一眼便看见了路灯下的陈安岸，抱紧怀里的纸袋，小跑着迎了上去。
“等很久啦？”
“没有。”
陈安岸看了眼时间。
“也就十几分钟。”
“哪有！我明明很快的！”
“嗯，很快。”
他低头看向那个纸袋。
“什么东西？”
“没什么！”
林小满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
陈安岸挑起眉毛。
“林小满。”
“干嘛？”
“你最近怎么老是神神秘秘的？”
“我哪有！”
“还说没有？”
陈安岸指了指她怀里的纸袋。
“这是什么？”
林小满抿着嘴，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忽然低下头，声音也小了不少。
“那个……安岸。”
“嗯？”
“今天是你生日。”
陈安岸一愣。
“啊？”
“十一月十六号呀！”
林小满抬起头。
“你不会连自己生日都忘了吧？”
陈安岸怔了一下。
十八岁生日，他当然记得。
毕竟从很早以前，他就在盘算成年以后要办的那些事。
只是这段时间，上课、接单、处理店铺，日子忙得连轴转。
他知道生日快到了，却没意识到就是今天。
“十八岁了。”
林小满伸出两根手指，认真地补充道：
“正式成年！”
陈安岸看着她，忽然笑了。
“对，成年了。”
“那！”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纸袋递了过去。
“生日快乐！”
“送我的？”
“嗯！”
她点点头。
可东西刚递出去，又有些后悔。
“不过先说好！”
“什么？”
“你不许笑！”
陈安岸接过纸袋。
“为什么？”
“因为……”
林小满犹豫了一会儿。
“因为我做得不太好。”
“做的？”
陈安岸低头看了看。
“你自己做的？”
“嗯……”
林小满声音越来越小。
“本来想做好一点的，但是时间不够了。”
陈安岸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条烟灰色的围巾。
毛线摸起来柔软细腻，颜色也很适合他平时穿的衣服。
只不过……
陈安岸慢慢把围巾展开。
然后。
沉默了。
这东西。
怎么说呢？
针脚忽大忽小，有的地方织得紧紧巴巴，有的地方却松得厉害。
边缘歪歪扭扭，像是走到一半突然改变了方向。
最显眼的是中间还漏了几针，留下两个小洞。
陈安岸看看那两个洞。
又看看林小满。
林小满已经捂住了脸。
“别看了！”
“……”
“我就说很丑吧！”
陈安岸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还笑！”
林小满顿时急了。
“我本来想拆了重新织的！”
“可是拆了好几回，再织又来不及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小声嘀咕：
“织这个真的好难……”
陈安岸这才注意到，她的食指和拇指上还贴着几个粉红色的创可贴。
有一块已经翘起了边。
原来这几天，她就是在忙这个。
陈安岸重新打量手里的围巾。
片刻后，忽然缓缓地开口。
“林小满。”
“啊？”
“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设计。”
“……”
林小满一脸茫然。
陈安岸把围巾展开，指着上面那几个洞。
“看见没有？”
“看见了……”
“这叫解构主义。”
“啊？”
“打破传统结构，不拘泥于常规形式。”
他又指了指歪歪扭扭的边缘。
“还有这个。”
“这个怎么了？”
“非对称设计。”
林小满眨了眨眼睛。
“可是……”
“没有可是。”
陈安岸认真地说道：
“山本耀司知道吧？”
“知道一点。”
“川久保玲呢？”
“好像听说过……”
“那就对了。”
陈安岸点点头。
“有些设计，就是不能太规矩。”
林小满低头看看围巾，又抬头看看他。
半晌。
“陈安岸。”
“嗯？”
“你是不是在骗我？”
“怎么可能？”
“那这个洞呢？”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围巾上的漏针。
陈安岸想了想。
“呼吸感。”
“……”
林小满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
“什么呼吸感啊！”
“你就是在哄我！”
“这都被你发现了？”
陈安岸也笑了。
林小满笑着笑着，又低头看了看围巾。
“不过说真的，要不你还是别戴了。”
她伸手想把围巾拿回来。
“这条留着就行，等我以后学会了，再给你织一条好看的。”
陈安岸却没松手。
“谁说不好看？”
“本来就不好看嘛。”
“我觉得挺好。”
说着，他直接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绕。
林小满愣住。
“哎？”
陈安岸低头整理了一下。
先把针脚不太整齐的那一段折进去，再将两端错开，把最明显的漏针藏在羽绒服领口后面。
最后随意搭上一截。
他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样？”
林小满盯着他。
眨了眨眼。
“咦？”
“嗯？”
“好像……还真没那么丑了？”
陈安岸微微一笑。
“看吧。”
“什么看吧！”
林小满有些不服气。
“明明是你会搭！”
“设计就是这样。”
陈安岸拢了拢围巾。
“东西好不好看，关键看怎么用。”
“可是……”
“行了。”
他低头看她。
“我挺喜欢的。”
林小满原本还想说些什么。
听见这句话，忽然安静下来。
“真的？”
“真的。”
陈安岸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就是下次可以少留两个洞。”
“陈安岸！”
林小满伸手打了他一下。
“你还嫌弃！”
“没有没有！”
陈安岸笑着躲开。
“私人定制，全球限量一条，怎么可能嫌弃？”
林小满鼓着脸看了他几秒，最后自己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夜风吹过。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陈安岸伸手帮她把羽绒服的领口拢紧。
“冷不冷？”
“有一点。”
“那还不赶紧走？”
“去哪儿？”
“找个暖和的地方。”
“哦！”
林小满刚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他。
“陈安岸。”
“怎么了？”
“你真要戴着啊？”
“当然。”
“可是路上会有人看……”
“看就看呗。”
陈安岸把围巾往上提了提。
“又不花他们的钱。”
林小满看着他，忽然笑得眼睛弯弯。
“那你可不许偷偷摘下来！”
“知道了。”
“回寝室也要戴！”
“睡觉也戴？”
“那倒不用……”
“行，林老师还有什么指示？”
“没有啦！”
林小满笑着向前跑了几步。
一阵风吹来，卷起地上的梧桐叶。
她忽然转过身，伸手接住了一片正好飘落的叶子。
“陈安岸！”
“嗯？”
“你看！”
她把那片叶子举起来。
“像不像一把小扇子？”
陈安岸看着她。
米白色的围巾裹着半张小脸，鼻尖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眼睛却亮得很。
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举着那片叶子，笑得有些得意。
陈安岸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拉开相机包。
“别动。”
“啊？”
“就这样。”
他举起相机。
“咔嚓。”
快门声响起。
林小满一愣。
“你又偷拍我！”
“这怎么能叫偷拍？”
陈安岸低头看了眼照片。
路灯的光有些偏，快门也慢了半拍。
林小满举着叶子的那只手，甚至有一点模糊。
不过她笑得正好。
“拍得怎么样？”
林小满凑过来。
“我看看！”
陈安岸把相机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
“哎？”
“怎么？”
“还挺好看！”
“那当然。”
陈安岸一本正经地说道：
“专业摄影师。”
“少来！”
林小满把相机还给他。
“明明是模特好看！”
陈安岸认真点头。
“有道理。”
“……”
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过生日嘛。”
陈安岸把相机收好。
“总得给自己放个假。”
“什么逻辑！”
两个人说说笑笑，沿着校园小道往外走。
……
半小时后。
学校附近的一家奶茶店。
店里开着暖气，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陈安岸端起奶茶。
“小满。”
“嗯？”
“今天开始，我就十八周岁了。”
“对呀！”
林小满举起奶茶杯。
“恭喜陈安岸同学，正式成年！”
她晃了晃杯子。
“来，干杯！”
陈安岸笑着碰了一下。
两个纸杯发出轻轻的闷响。
“所以呢？”
林小满好奇地看着他。
“成年以后有什么打算？”
陈安岸想了想。
“还真有。”
“什么？”
“这个寒假，我准备去一趟香港。”
林小满一愣。
“香港？”
“嗯。”
“去旅游？”
“不是。”
“那去干嘛？”
“办点事。”
“什么事？”
陈安岸放下杯子，故作神秘地说道：
“去拿一把钥匙。”
“钥匙？”
林小满满脸疑惑。
“什么钥匙还得跑香港去拿？”
陈安岸笑了笑。
“一把能打开未来金库的钥匙。”
“……”
林小满盯着他。
半晌。
“陈安岸。”
“嗯？”
“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
“怎么？”
“还未来金库！”
林小满一本正经地说道：
“下一句是不是就要说，你其实是什么神秘家族的继承人？”
陈安岸差点笑出声。
“也不是不可能。”
“切！”
林小满白了他一眼。
“我信你个鬼！”
陈安岸笑着摇摇头，没有继续解释。
其实，这件事他已经考虑很久了。
早在小学时期，他便利用家里的电脑，陆陆续续积累了一批比特币。
那些年留下的私钥和备份，他一直妥善保管着。
数量不少。
只是拥有资产和真正将其变成可以使用的钱，终究是两回事。
此前碍于年龄，许多事情无法独立办理。
如今终于成年，有些计划也该提上日程了。
不过，他并不着急。
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这次去香港，他准备先摸清楚情况。
至于那批比特币该怎么处理，等真正了解清楚，再做决定也不迟。
“陈安岸？”
林小满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喂！”
“嗯？”
“你发什么呆呢？”
“想事情。”
“想你的未来金库？”
“差不多。”
林小满咬着吸管，眯起眼睛。
“那你以后是不是要发大财了？”
陈安岸看着她。
“你觉得呢？”
“我觉得……”
林小满认真想了想。
“有可能！”
“这么相信我？”
“当然啦！”
“你那么会赚钱，之前做设计，现在又开店铺。”
“说不定以后真成大老板了呢！”
陈安岸笑了。
“那等我赚了大钱，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可以？”
“先说说。”
林小满眼珠转了转。
“我要……”
她故意拖长声音。
“吃不完的大鸡腿！”
“……”
陈安岸愣住。
“就这？”
“还有火锅！”
“然后呢？”
“烤肉！”
“……”
陈安岸终于忍不住笑了。
“林小满，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怎么了！”
林小满不服气地看着他。
“民以食为天，懂不懂？”
“懂懂懂。”
陈安岸点点头。
“那以后你这辈子的大鸡腿，我都包了。”
林小满一愣。
随后眯起眼睛。
“陈安岸。”
“嗯？”
“你又给我画大饼！”
“这次是真饼。”
“鸡腿又不是饼！”
“那就画鸡腿。”
“哈哈哈！”
林小满笑得差点把奶茶洒出来。
好不容易止住笑，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嗯？”
“你去香港的话，记得给我带特产！”
“想要什么？”
“珍妮曲奇！”
“行。”
“多带几盒！”
陈安岸看着她。
“你是准备把整个香港吃回来？”
“嘿嘿。”
林小满笑眯眯地晃着杯子。
“谁让你说以后要包我一辈子大鸡腿的？”
陈安岸举手认输。
“行，给你买十盒。”
“真的？”
“真的。”
“那说好了！”
林小满高兴地伸出小拇指。
“拉钩！”
陈安岸低头看了看。
“都多大了，还拉钩？”
“你管我！”
她把手往前伸了伸。
“快点！”
陈安岸无奈地笑了笑，伸出小拇指，轻轻勾住了她的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林小满念得格外认真。
最后还伸出大拇指，跟他碰了一下。
“盖章！”
陈安岸看着她。
“林小满。”
“干嘛？”
“你怎么跟个小学生一样？”
“哼！”
林小满松开手，抱起奶茶。
“不理你了！”
可没过两秒，她自己又笑了起来。
……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店里的音乐放得很轻。
林小满把杯子里最后一点奶茶喝完，伸了个懒腰。
“陈安岸。”
“嗯？”
“十八岁快乐。”
陈安岸抬头看她。
“不是刚说过了吗？”
“那就再说一遍！”
林小满笑眯眯地看着他。
“希望你以后做什么都顺顺利利的。”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还有，别老是那么忙，偶尔也得休息一下。”
“哈哈，知道了，林老师。”
“哼！”
林小满满意地点点头。
忽然，她又拿起手机，对准陈安岸。
“别动！”
“干嘛？”
“拍照呀！”
“你又准备偷拍我？”
“什么偷拍！”
林小满学着他刚才的语气。
“这叫专业摄影！”
陈安岸被逗笑了。
“行，那林大摄影师，请吧。”
“等一下！”
她调整了一下角度。
“笑一个！”
陈安岸配合着笑了笑。
“咔嚓。”
林小满低头看了一眼。
顿时笑得肩膀直抖。
“哈哈哈！”
“怎么了？”
“没什么！”
她赶紧把手机收起来。
“拍得特别好！”
陈安岸狐疑地看着她。
“给我看看。”
“不行！”
“为什么？”
“秘密！”
“……”
陈安岸摇摇头。
得。
这丫头刚送完围巾，又开始神神秘秘了。
林小满已经低下头，悄悄打开微信收藏，新建了一条笔记，把刚才拍的照片添了进去。
照片里，陈安岸坐在奶茶店的暖光下，脖子上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烟灰色围巾。
因为刚才笑得太突然，表情还有些不自然。
可她就是觉得很好看。
她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
【陈安岸，十八岁。】
想了想。
又在后面加上一个小小的蛋糕表情。
随后满意地保存笔记，关掉手机。
陈安岸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正低头整理围巾。
那处漏针不知什么时候又露了出来。
他伸手折了两下。
没有完全遮住。
索性也不管了。
反正挺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