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郡工艺美术职业学院,操场。
一年一度的“冬季创意市集”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虽然寒风凛冽,却丝毫没有浇灭艺术生们的热情。操场上搭起了一排排帐篷,挂着星星灯,各式各样的手作、插画、饰品琳琅满目。
404寝室的“情绪盲盒”摊位今天生意不错。
徐治强特意找了两个大一学弟帮忙,按销售数量结算报酬,自己则难得当起了甩手掌柜。
这段时间,他的状态比之前好了不少。
隔几天就去见一次老师,偶尔也去做约好的心理咨询。
当然,也不是每次聊完都能轻松下来。
今天他跟着陈安岸和林小满逛起了集市。
陈安岸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林小满亲手织的那条烟灰色围巾,双手插兜,走得不紧不慢。
那条围巾经过他的一番搭配,倒也像模像样。
只是偶尔被风吹起一角,还是能看见那两个颇具艺术气息的小洞。
林小满走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时不时被两旁的小玩意儿吸引,跑过去瞧上两眼。
人多的时候,她便顺手抓住陈安岸的衣袖,拉着他往前走。
徐治强则跟在旁边,一边吃面筋,一边东张西望。
路过一处卖手工发夹的摊位时,他的脚步微微慢了半拍。
摊位后面,姜以柔正背对着这边,低头整理着桌上的饰品。旁边的衣架上,还挂着几件外套。
徐治强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陈哥,你看那个帆布包咋样?”
他指着不远处的摊位。
“我觉得上面的印花挺有意思的。”
陈安岸扫了一眼。
“图案不错,就是工艺差了点。”
“怎么说?”
“你看那个边缘,颜色都没压实,洗几次估计就掉了。”
徐治强凑过去看了半天。
“还真是。”
“再看看别的吧。”
一路逛下来,林小满发现陈安岸总是忍不住去看材料和收边,有时甚至还蹲下来问摊主成本。
终于,她忍不住了。
“陈安岸!”
“嗯?”
“我们是来逛集市的,又不是来参加毕业答辩的!”
陈安岸一愣。
“怎么了?”
“你能不能先看看东西好不好玩?”
林小满举起手里刚买的小木雕。
“你看这个!”
“多可爱呀!”
陈安岸认真打量了一眼。
“嗯,挺可爱的。”
“然后呢?”
“就是打磨得有点……”
“陈安岸!”
“好好好!”
陈安岸笑着举起双手。
“不说了。”
“今天听林老师的。”
徐治强在一旁乐得不行。
“哈哈哈!”
“陈哥,跟你逛街真是既省钱又受打击。”
“合着这满大街的东西,就没几个能入您法眼的?”
“职业病。”
陈安岸笑着认输。
“不过,前面那个摊倒是有点意思。”
说着,他忽然停下脚步。
操场最角落的位置,摆着一个不起眼的小摊。
没有招牌,也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只有一张铺着黑色绒布的桌子。
摊主是个留着长发、胡子拉碴的男生,正缩在椅子里看《百年孤独》。
与周围那些热情招呼客人的摊主相比,他显得格外随意。
有人经过,便抬头看一眼。
没人停下,他就继续看书。
黑绒布上只摆了寥寥几件首饰。
戒指、吊坠、耳饰。
每一件都不太像市面上的常规款式。
陈安岸扫了一眼,目光忽然停在正中央的木盒上。
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玉镯。
不是常见的翠绿色。
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淡淡烟紫色的和田玉。
颜色不算特别浓艳,却十分耐看。
真正吸引他的,是镯身上的一道纹路。
玉石表面原本存在一道天然的细浅绺裂,设计者没有刻意避开,而是顺着它的走势做了金银镶嵌。
一枝金色的寒梅沿着纹路蜿蜒伸展,枝头点缀着几朵细小的银色梅花。
金银的光泽并不张扬,反倒衬得烟紫色的玉石更加温润。
“卧槽。”
徐治强也凑了过来。
“这个有点好看啊。”
林小满更是眼睛一亮。
“哇……”
“好漂亮!”
她忍不住弯下腰,仔细看了起来。
一直低头看书的摊主终于有了反应。
他合上《百年孤独》,看了三人一眼。
“喜欢?”
“嗯!”
林小满点点头。
“这个梅花是怎么做上去的?”
“金银镶嵌。”
摊主把木盒往前推了推。
“我自己设计的。”
“你做的?”
“嗯。”
他指了指那道纹路。
“这块料子原本就有一道绺裂,没贯通镯身,但肯定会影响价值。”
“本来有人建议我直接换料。”
“我觉得可惜。”
“后来想了想,干脆顺着那道纹路做了一枝梅花。”
说到这里,摊主脸上终于多了几分神采。
“我是珠宝专业大三的,这件算是明年毕业设计系列的先行作品。”
“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年。”
陈安岸俯下身,仔细观察着那条金色的梅枝。
线条很细,转折处却处理得相当干净。
尤其是枝条末端,几乎与玉石原本的纹理融为一体。
“不错。”
陈安岸点点头。
“你没有试图藏住那道裂纹,反而把它变成了作品的一部分。”
摊主眼睛一亮。
“你懂设计?”
“学过一点。”
陈安岸笑了笑。
“这金银镶嵌做得挺细,尤其是转角的位置。”
“不过应该费了不少工夫吧?”
“可不是!”
摊主一下子来了精神。
“光是这个镯子,我就做坏过一次。”
“后来请老师帮我重新调整工艺,才有现在这个效果。”
“最麻烦的就是那几朵梅花,稍微偏一点,整个感觉就不对。”
陈安岸点了点头。
“确实。”
“这东西怎么卖?”
摊主犹豫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
“三千?”
徐治强差点把面筋掉在地上。
“师兄,你这卖的是玉镯还是金镯啊?”
摊主也不生气。
“材料本身就不便宜,金银和加工也花了不少钱。”
“而且是我自己做的,只有这一件。”
“说实话,要不是最近想攒钱去大理写生,我还真舍不得拿出来卖。”
徐治强低头看看镯子,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烤面筋。
三千块。
够他吃多少串面筋了?
他掰着手指算了半天,最后选择放弃。
“陈哥,这玩意儿确实好看。”
“就是有点贵啊。”
陈安岸没有急着回答。
他重新拿起木盒,借着日光仔细看了看镯身。
“师兄,这道绺裂确定没贯穿?”
“确定。”
摊主点头。
“当时专门找老师看过。不过有绺裂就是有绺裂,镶嵌也不能当加固用,平时戴着还是得小心。”
“材质有鉴定证书吗?”
“有。”
摊主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之前送检过,这是和田玉的鉴定证书。你可以自己核对。”
陈安岸接过来看了看,又核对了一下实物。
他放下文件袋,转头看向林小满。
“小满。”
“嗯?”
“喜欢吗?”
“喜欢呀!”
林小满想都没想,随即又连忙补充。
“不过看看就行了。”
“三千块呢!”
陈安岸笑了笑。
“先试试?”
“啊?”
“试试合不合适。”
林小满有些心动,又有些犹豫。
“这……不太好吧?”
摊主摆摆手。
“没事,可以试。”
他拿出软尺,又看了看林小满的手。
“圈口应该差不多,不过得实际戴一下才知道。”
陈安岸接过木盒,小心地取出玉镯。
“手伸过来。”
“干嘛?”
“试一下。”
“哦……”
林小满乖乖伸出右手。
陈安岸托住她的手掌,让她收拢手指,慢慢将镯子套了进去。
玉石滑过指节,最后稳稳落在腕间。
刚刚好。
林小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烟紫色的玉镯衬着白皙的皮肤,那枝金色的梅花沿着腕侧舒展,几朵银梅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轻轻转了转手腕。
“哇……”
徐治强也凑过来。
“还真别说。”
“戴上比放盒子里好看多了。”
陈安岸看了看。
“确实挺合适。”
林小满越看越喜欢。
可想到价格,又有些舍不得。
“我还是摘下来吧。”
她正准备取下镯子。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徐治强和陈安岸吗?”
几人转过头。
姜以柔从附近走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装发夹的小袋子。
刚才见这边有人围着,她便从自己的摊位过来看看。
没想到竟然碰见了熟人。
“这么巧。”
姜以柔看了眼几人,目光最后落在林小满的手腕上。
“这个挺好看的。”
“多少钱?”
“三千。”摊主回答。
“三千?”
她凑近看了看。
“可是这里不是有一道裂纹吗?”
“这样的玉镯,我还真不太敢买。”
林小满正想解释,却发现徐治强已经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这是分手以后,他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姜以柔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新大衣,妆容依旧精致,只是大概在操场上站久了,双手冻得有些发红。
她下意识把手缩进了袖口。
徐治强看着她,胸口还是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镯子。
“有裂纹确实会影响价格。”
“不过我觉得这梅花做得挺好。”
说着,他转头看向陈安岸。
“陈哥,既然小满喜欢,尺寸也合适,要不你自己拿主意?”
姜以柔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徐治强,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
徐治强却已经重新咬了一口面筋。
陈安岸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随后转头问摊主。
“三千,不还价?”
“不还。”
摊主回答得很干脆。
“我自己做的东西,这个价已经是考虑过的了。”
陈安岸点点头,又看向林小满。
“小满。”
“嗯?”
“这镯子,我想送给你。”
“啊?”
林小满一愣。
“你真要买啊?”
“嗯。”
“可是三千块呢!”
“我知道。”
“不过你戴着确实挺好看的。”
林小满低头看了看腕上的玉镯。
犹豫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突然想送我这么贵的东西?”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陈安岸看着她。
“就当提前送你的新年礼物。”
“可现在才十二月!”
“那不是更显得我有诚意?”
“……”
林小满忍不住笑了。
“歪理!”
嘴上这么说,她却没有再急着摘下玉镯。
陈安岸看了她一眼。
“那我买了?”
林小满抿了抿嘴。
“……嗯。”
声音很轻。
陈安岸笑了。
“师兄,支付宝还是微信?”
“都行。”
摊主把收款码递了过来。
陈安岸打开支付宝,扫了一下。
【支付成功:3000.00元】
徐治强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陈哥。”
“服了!”
“三千块花得跟三十似的。”
林小满仍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忽然,她抬起头。
“陈安岸。”
“怎么了?”
“你说……”
“这要是我哪天不小心碰坏了怎么办?”
“那就小心一点。”
“万一呢?”
陈安岸想了想。
“真碰坏了,再想办法。”
林小满皱着眉头。
“你说得倒轻松。”
“那不然呢?”
陈安岸笑着反问。
“难不成买回来就放盒子里供着?”
“……”
林小满被他说得一愣。
仔细想想,好像也是。
她低头看了看镯子,嘴角又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反正我会小心的!”
“嗯。”
“特别小心!”
“知道了,林老师。”
摊主在旁边听得直乐。
他拿来木盒,又将证书和收据一并装好。
“平时注意别磕碰就行。尤其这件本身有绺裂,可别拿它去撞硬东西。”
“谢谢师兄!”
林小满认真地点点头。
“我记住啦!”
陈安岸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这件作品有名字吗?”
“有。”
摊主点点头。
“裂处逢春。”
“裂处逢春?”
林小满抬起头。
“嗯。”
摊主指了指镯子上的梅枝。
“就是这枝梅花。”
“我自己起的名字。”
陈安岸看着那道金色的纹路。
“名字不错。”
“挺适合它的。”
林小满轻轻念了一遍。
“裂处逢春……”
她又低头看了看。
“还挺有诗意的。”
姜以柔站在旁边,没有再说什么。
她也看见了那个镯子在阳光下透出的烟紫色。
确实很好看。
尤其是那枝梅花。
她又看了一眼徐治强。
他正乐呵呵地跟陈安岸说着什么,手里的烤面筋已经吃得只剩最后几口。
和之前相比,好像没什么变化。
又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走吧。”
陈安岸接过装着证书的纸袋。
“再去前面看看。”
“嗯!”
林小满小心地收好木盒,跟了上去。
徐治强走在两人身后,刚迈出几步,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治强……”
他停下脚步。
回过头。
姜以柔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一个装发夹的小袋子。
“怎么了?”
“我……”
她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徐治强没有催促。
就那么等着。
过了一会儿,姜以柔摇摇头。
“没什么。”
“就是……最近还好吗?”
徐治强怔了一下。
“还行。”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最近摊位生意挺好的。”
“那就好。”
“嗯。”
两人之间短暂地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几个学生提着刚买的东西,从他们身旁跑过。
姜以柔低头捏了捏袋子的提绳。
徐治强看了一眼前面。
陈安岸和林小满已经走出一段距离。
“那我先走了。”
“我朋友还在前面等着。”
“好。”
姜以柔轻轻点头。
“再见。”
“再见。”
徐治强转过身。
走了几步,又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陈哥!”
“等等我!”
陈安岸回头看他。
“怎么了?”
“没事!”
徐治强刚要说话,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摊位上帮忙的学弟。
“喂?”
“徐哥!你在哪儿呢?”
电话那头有些吵。
“怎么了?”
“有个社团的人过来,想订五十个情绪盲盒!”
“五十个?”
徐治强一下子来了精神。
“真的假的?”
“真的!人家说要拿去做元旦活动的礼物!”
“那价格呢?”
“我没敢答应,想让你回来谈。”
“等着!”
徐治强立刻说道:
“我马上过去!”
挂掉电话,他抬起头。
“陈哥!”
“有生意了!”
陈安岸笑了。
“那还不赶紧去?”
“得嘞!”
徐治强把最后一口烤面筋塞进嘴里,转身就往摊位的方向跑。
跑了几步,又回头喊道:
“你们先逛!”
“我忙完再找你们!”
“行!”
陈安岸朝他摆摆手。
“别光顾着高兴,价格算清楚!”
“知道!”
徐治强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很快便消失在热闹的人群里。
林小满看着他的背影。
“徐治强最近好像挺有干劲的。”
“嗯。”
陈安岸点点头。
“忙起来也好。”
“他那个情绪盲盒卖得不错?”
“还行。”
陈安岸笑了笑。
“至少现在知道自己算账了。”
“那不是挺好的嘛。”
“是啊。”
陈安岸看着徐治强消失的方向,没有再多说什么。
……
临近中午。
冬季创意市集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
陈安岸和林小满沿着校园里的小路,慢慢往校门口走。
林小满不时低头看一眼手腕上的玉镯。
烟紫色的玉石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枝金色的梅花,越看越有味道。
“陈安岸。”
“嗯?”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下次买这么贵的东西,能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
“好。”
陈安岸答得十分干脆。
林小满一愣。
“你答应得这么痛快?”
“怎么?”
“我怎么有点不放心?”
陈安岸笑了。
“那你监督我。”
“我怎么监督?”
“你不是学心理学的吗?”
“这跟心理学有什么关系!”
“研究一下我的消费心理。”
“……”
林小满被他逗笑了。
“陈安岸,你可真会给我找课题!”
“免费提供研究对象。”
“还免费!”
林小满白了他一眼。
“明明是我亏了!”
说完,她又低头看了看玉镯。
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枝金色的梅花。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小声说道:
“不过……”
“嗯?”
“谢谢你啊。”
陈安岸看向她。
“谢什么?”
“谢谢你的新年礼物呀。”
林小满晃了晃手腕,笑得眼睛弯弯。
“虽然送得有点早。”
“那我下次晚点送。”
“下次?”
林小满立刻抓住了重点。
“还有下次?”
陈安岸一愣。
“你不是让我下次先商量吗?”
“……”
林小满眨了眨眼。
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哎呀!”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反正你记住就行!”
“好好好。”
陈安岸笑着点头。
“记住了。”
两人继续往校门口走去。
远处,操场上的叫卖声还在继续。
冬日的阳光从云层间透出来,落在两人的肩头。
林小满摸了摸怀里的木盒,又抬头看了一眼陈安岸。
那条烟灰色的围巾上,还有一个小洞没藏住。
风还是很冷。
他却始终没有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