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环。
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将天空切割成细长的几何形状，穿着剪裁得体西装的金融白领们行色匆匆。
陈安岸穿着黑色羽绒服，脖子上围着林小满织的那条“解构主义”破围巾。
他站在渣打银行大厦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那标志性的蓝绿色Logo。
陈安岸整理了一下围巾，走进银行。
……
渣打银行，营业大厅。
陈安岸取了号码牌，在普通客户等候区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这次准备了约三十万元人民币的资金证明。
对于普通大学生而言，这当然不是一笔小钱。但在中环，距离那些高端理财客户的资产规模还有不小的差距。
等了十几分钟，电子屏幕终于跳到了他的号码。
“先生，请问需要做什么业务？”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是一名年轻的香港男生，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你好，我想开个账户。”
陈安岸用普通话回答。
“主要是日常储蓄，以后可能还会做一些境外投资。”
“好的，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明和资金来源资料。”
陈安岸将提前整理好的文件袋递了进去。
身份证明、银行流水、设计合同，还有线上数字产品的收入记录。
工作人员翻看了一遍。
“陈先生，您现在还是学生？”
“对，大一。”
“这些收入都是您自己赚的？”
“嗯，平时接些设计项目，也做过软件和数字产品销售。”
工作人员点点头，继续核对资料。
“普通个人账户可以申请。不过提醒您，以后如果有大额资金往来，银行可能需要进一步核实来源。”
“明白。”
又确认了几项信息，工作人员便开始办理手续。
整个过程比陈安岸预想的顺利。
四十多分钟后，一张崭新的银行卡被递到他面前。
“陈先生，您的账户已经开立成功。”
“谢谢。”
陈安岸接过卡片，确认了基本使用方式，便将它收进卡套。
一切似乎还挺顺利。
……
走出银行大厦时，陈安岸站在路边，重新拿出那张银行卡。
翻过来。
又翻回去。
普普通通的一张卡。
跟他以前用过的银行卡，好像也没多大区别。
为了办下这么个小东西，他可是从吴郡一路折腾到了香港。
“总算没白跑。”
陈安岸笑了笑，将卡重新收好。
……
临近中午。
回上环的路上，陈安岸特意绕去了一趟珍妮曲奇店。
店里摆着一排排印着小熊图案的铁盒。
他拿起一盒看了看，想起林小满之前信誓旦旦说要十盒曲奇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好，这个要十盒。”
店员抬起头。
“十盒？”
“嗯，十盒。”
确认数量后，店员开始帮他装袋。
等真正拎到手里，陈安岸才发现这十盒饼干还挺有分量。
两大袋，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了看。
早知道就不答应得那么痛快了。
不过，答应都答应了。
陈安岸笑着摇摇头，又顺路买了份麦当劳，回到了位于上环的酒店。
下午一点。
房间不大，窗户对着密密麻麻的楼宇，隔着玻璃还能听见楼下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陈安岸拉上窗帘，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将装着珍妮曲奇的两个购物袋放在桌边。
随后取出了那台黑红配色的联想拯救者Y7000笔记本电脑。
开机后，他打开桌面上一个名为【非主流火星文转换器v1.0】的文件夹。
图标土得要命。
蓝底白字，透着一股浓浓的windows xp时代气息。
那是他2007年刚学编程时做出的第一个小程序。
那时候，他还在读小学，比特币白皮书甚至都没有发布。
这个程序真的只能把普通文字转换成各种奇形怪状的火星文。
什么“莪嗳伱”“沵媞谁”。
直到2009年，比特币网络正式运行，他才在原有程序之外，陆续编写了离线加密和索引工具。
为了不起眼，干脆继续沿用这个名字。
这些年，程序更新过不知道多少次，存储设备也换过好几轮。
最初那个幼稚的小软件，如今只剩下一个熟悉的外壳。
真正重要的东西，被分散保存在不同的离线介质里。
他没有把完整密钥放在云盘。
这次带来的，只是事先准备好的小额测试账户所需材料。
陈安岸拿出一只不起眼的存储设备，核对完资料后断开网络，打开离线工具。
熟悉的灰色窗口弹了出来。
【请输入中文】
【翻译结果】
看着这两个输入框，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十几年前写出来的东西，居然还留着。
随后，他切换到加密索引界面，输入早已设定好的测试指令。
【test_one_btc_Run】
回车。
屏幕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弹出了一个黑色命令行窗口。
一行行英文提示滚动。
【decrypting...】
【target: Index #001】
【Verification: Success】
【test Address: Available】
陈安岸身体微微前倾。
他核对地址信息，将测试账户的数据导入离线钱包，完成余额和控制权校验。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数字。
【测试账户余额：1.0 btc】
“呼……”
陈安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至少，第一步没出问题。
这套小额测试账户的备份和控制凭据，仍然能够正常使用。
至于剩下那些分散保管的资产，还需要以后逐步核对。
数十万枚比特币。
以眼下三千六百美元左右的行情计算，已经是一笔足以让人头皮发麻的财富。
但今天，他只打算先卖掉一枚。
陈安岸打开此前准备好的交易资料。
早在来香港之前，他就已经筛选过几家能够提供港币结算的交易服务商，并提前完成了身份核验。
交易对象、报价方式、收款账户和所需凭证，他都反复确认过。
不过，真正操作起来，还是另一回事。
他在联网设备上调出交易商提供的收币地址，又在离线钱包中填写转账信息。
【转账金额：1.00000000 btc】
【网络手续费：另计】
【找零地址：已确认】
下方是一长串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收款地址。
陈安岸盯着屏幕，没有立即点击确认。
他拿出提前打印的地址资料，逐位检查。
开头。
中间。
末尾。
再检查一遍。
确认无误后，他才继续操作。
离线签名完成。
接下来，只要把签名后的交易提交网络，这一枚比特币就会离开他的控制。
不像支付宝转错账，还能试着联系对方。
区块链转账一旦确认，基本没有撤回的余地。
陈安岸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他又重新看了一遍。
金额正确。
地址正确。
手续费正常。
“行。”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走你。”
点击。
【交易已广播】
几秒后，页面出现了一串交易编号。
陈安岸立刻打开区块链浏览器，搜索那笔交易。
找到了。
【状态：未确认】
【确认数：0】
他靠回椅背。
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十分钟过去。
页面没变。
十五分钟。
还是零。
陈安岸看了一眼时间，拿起已经有些凉的汉堡咬了一口。
刚嚼了两下，又忍不住刷新页面。
【确认数：0】
“不是吧。这么慢。”
他放下汉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桌上的汉堡彻底凉了。
陈安岸检查了一遍交易状态。
交易仍在等待确认，手续费也没有明显设置错误。
不是失败。
只是还没轮到它。
偏偏这种无法主动加快的等待，最磨人。
又过了几分钟。
页面忽然发生变化。
【确认数：1】
陈安岸立刻坐直。
“来了！”
他点开详情。
交易已经被打包进区块。
金额正确。
收款地址正确。
找零也正常。
他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不过，交易商要求达到三次网络确认之后，才会将资产计入可交易余额。
还有两次。
陈安岸看了眼时间，又打开报价页面。
比特币价格正在小幅波动。
刚才看还是三千六百多美元。
现在又往下跳了一点。
幅度不大。
可如果迟迟不能到账，成交价还会继续变化。
他倒不在乎这一枚币最终少卖几十美元。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整套流程能否完整走通。
等到第二次确认出现，窗外的日光已经偏了些。
陈安岸终于把剩下的半个汉堡吃完。
然后继续等。
第三次确认出现时，他几乎是立刻切回了交易账户。
【资产到账：1.00000000 btc】
【可用余额：1.00000000 btc】
“好！”
陈安岸攥了攥拳头。
但事情还没结束。
他重新查看报价，确认实际成交金额和费用。
由于行情波动，最终报价比最开始看到的略低了一些。
陈安岸没有急着成交。
先看手续费。
再看最终到账金额。
最后核对交易商名称和结算条款。
确认无误。
卖出。
【交易成功】
【港币结算金额：hKd 28,000.00】
屏幕上出现了交易回执。
陈安岸看着那行数字，心里微微一动。
一枚比特币，已经变成了两万八千港币的应收款。
不过，这笔钱现在还在交易服务商那边。
没有进银行，就还不能算真正结束。
他保存好交易回执，按照流程提交了提现申请。
【提现申请已提交】
【状态：处理中】
接下来，又是等待。
陈安岸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手机安安静静。
电脑也没有新的提示。
五分钟。
十分钟。
他打开网银。
没有新增入账。
又切回交易页面。
【状态：处理中】
“……”
陈安岸靠在椅背上，忽然有点想笑。
刚才还在担心比特币转不过去。
现在转过去了，又开始担心港币回不来。
好在交易商提供了交易凭证，身份、收款账户和结算金额都有记录，款项尚在约定的处理时间内。
又等了一阵，提现状态终于更新。
【状态：汇款已发出】
陈安岸精神一振。
现在，对方总算完成了汇款操作。
他立刻切换到网银页面。
刷新。
没有。
再刷新。
还是没有。
陈安岸皱了皱眉。
他重新核对汇款记录，确认收款账户尾号无误。
然后放下鼠标。
“急什么。”
他小声嘀咕。
“刚才不还说不着急吗？”
话虽这么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屏幕。
片刻后。
手机忽然震动。
一条银行通知跳了出来。
【账户入账：hKd 28,000.00】
陈安岸愣了一下。
随后立刻打开网银。
输入密码。
登录。
查看余额。
新增的那笔港币，安安稳稳地躺在账户里。
付款方与交易回执上的信息一致。
到账金额也一分不差。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终于忍不住笑了。
“漂亮！”
陈安岸打了个响指，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折腾了整整一天。
总算全部走通了。
一枚比特币。
将近三万港币。
换作普通大学生，这笔钱够花上很长一段时间了。
可对于他来说……
还真有点像从水库里舀了一杯水。
陈安岸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以后要是哪天心情不好了，卖一枚出去，买点喜欢的东西。
被客户刁难了？
卖一枚，给自己放个假。
被哪个傻x气到了？
卖两枚，出去旅游。
要是哪天特别不爽……
他停顿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
“那就再多卖几枚。”
想想都觉得离谱。
不过，这种事情也只能偶尔想想。
真正需要大规模变现的时候，流动性、税务、资金来源证明以及银行审查，一个都绕不开。
今天这一枚能够顺利到账，更多只是证明了小额交易流程可行。
距离真正掌控那笔财富，还早得很。
但这并不妨碍他高兴。
毕竟等了这么多年，终于亲眼看见第一笔钱从数字资产变成了银行存款。
这种感觉，还真不是一般的爽。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林小满发来的微信。
【图片】
照片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旁边还放着一小碟醋。
【林小满】：我在家吃饺子啦！你还在外面吗？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林小满】：香港的东西是不是特别贵呀？要是钱不够花，我这里还有点压岁钱哦！
陈安岸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
【陈安岸】：刚办完事，钱够花，放心吧。
【林小满】：那就好！记得吃饭！
【陈安岸】：知道啦，林老师。你的珍妮曲奇已经买好了。
【林小满】：真的呀！买了几盒？
【陈安岸】：十盒。
【林小满】：？？？
【林小满】：你真买了十盒？！
【陈安岸】：那当然，我答应过你。
【林小满】：我那是开玩笑的呀！那么多怎么吃得完！
【陈安岸】：慢慢吃呗。
【林小满】：陈安岸！！！
陈安岸看着屏幕上那三个感叹号，又笑出了声。
桌边，十盒珍妮曲奇装在两个购物袋里，摆得满满当当。
他忽然有点期待林小满收到礼物时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