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2月14日，正月初十。
春节最喧嚣的那几天已经过去，但兴化这座闽中小城的年味依然浓郁。
这些日子，陈安岸像个标准的“乖孙子”，陪爷爷喝茶，听奶奶唠叨邻里八卦，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退休生活。
直到今天，情人节。
虽然两人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但林小满还是发来了微信，约他出来逛街。
理由很正当。
“过两天就要回学校了，去吃顿好的，顺便去城隍庙拜拜，求个开学不挂科。”
下午三点。
兴化老街。
青石板路老城区，两旁挤满了各种老字号小吃摊。
“陈安岸！这里！这里！”
林小满站在一家生意火爆的传统炸物摊前，手里捧着两个大大的牛皮纸袋。
她穿着一件纯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头顶戴着一顶带毛球的红色毛线帽，整个人被包裹得圆滚滚的，活像一颗喜庆又软糯的雪媚娘。
看到陈安岸，她眼睛一亮，把手里的纸袋塞了过去。
“怎么才来呀！刚出锅的海蛎饼和炸醋肉，热乎着呢！”
“买了这么多？”
“难得出来嘛！”
林小满用竹签扎起一块金黄酥脆的醋肉递到他嘴边。
“这家特别正宗，我排了二十分钟呢！快尝尝！”
陈安岸张嘴咬住。
外酥里嫩，带着酸甜蒜香，还有旁边海蛎饼散发出的葱香与海鲜味，的确地道。
林小满看他吃得香，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对了！”
“你从香港带回来的那十盒珍妮曲奇，我到现在还有好几盒没拆呢。”
“这么多天还没吃完？”
“哪有那么快！”
“我又不是一天到晚只吃饼干！”
“那就慢慢吃呗。”
陈安岸笑道。
“实在吃不完，开学带两盒给你们寝室的人尝尝。”
“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小满点点头，随后又补了一句：
“不过得给我自己多留几盒。”
“你不是吃不完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反正就是不一样！”
林小满哼了一声，又扎起一块醋肉塞给他。
“吃你的吧！”
陈安岸笑着咬住。
两人继续往前走。
不过，林小满的目光很快落在了陈安岸的脖子上，秀气的眉毛突然嫌弃地皱了起来。
“你怎么还戴着这条破围巾啊……”
林小满小声嘟囔着。
“万一遇到熟人，多丢人啊。”
“都不常回来，哪来的熟人。”
陈安岸笑着躲开她想扯围巾的手，反而把围巾紧了紧：
“而且这是某人亲手织的限量版。”
“我要是不戴，怕有人半夜偷偷哭鼻子。”
“谁……谁哭鼻子了！自作多情！”
林小满脸红了，狠狠咬了一口醋肉。
两人并肩走在拥挤的人潮中。
兴化的风带着湿冷。
陈安岸看了一眼林小满冻得有些发红的指尖，突然问道：
“手冷不冷？”
“还行，刚才拿吃的……”
林小满正想腾出手去找纸巾，陈安岸却直接抓过她那只空着的手，不由分说地揣进了自己大衣的口袋里。
口袋里贴着暖宝宝，温热的暖意顺着指尖传了过来。
林小满身子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两人的手，没有挣开，反而在宽大的口袋里动了动手指，轻轻扣住了他的手。
陈安岸偏过头。
“怎么样？暖和吧？”
“嗯。”
林小满轻轻应了一声。
“你怎么还随身带暖宝宝啊？”
“这不是怕某人冻着嘛。”
“谁要你怕了！”
她嘴上不饶人，手却握得更紧了一些。
……
两人沿着老街慢慢逛着。
路过一家卖糖葫芦的小摊时，林小满又没忍住，买了一串裹着厚厚糖衣的山楂。
“你不是刚吃完醋肉和海蛎饼吗？”
陈安岸看着她。
“那是咸的。”
“所以呢？”
“这个是甜的呀！”
“咸的和甜的，怎么能算同一顿？”
陈安岸：“……”
正说着，两人路过一家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周六福”金店。
春节期间，金店生意格外红火。
玻璃橱窗里，那些粗大的金项链、龙凤呈祥的金手镯在射灯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不少年轻情侣挽着手在里面挑挑拣拣，旁边往往还跟着表情严肃、正在精打细算的父母。
“真热闹啊。”
林小满感叹了一句。
“感觉全兴化的人都要在今年结婚似的。”
陈安岸看着橱窗里那些标价不菲的“三金”套装，脚步慢了下来。
店里，一对年轻男女正站在柜台前挑选金手镯。女孩拿起一只镯子试戴，又低头看了看标价，犹豫着放了回去。
旁边的母亲似乎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又围着柜台商量起来。
生在兴化，陈安岸太清楚这副场景背后意味着什么了。
这边的彩礼向来高得惊人，林小满从小耳濡目染，自然也心知肚明。
只是两人如今连那层窗户纸都还没捅破，这种直接指向“谈婚论嫁”的现实话题，谁都没有在对方跟前主动提起过。
看着店里神色局促的年轻人，陈安岸忽然想起了前几天家里聊起的一件事。
“前几天听我大舅提起，说有个远房堂姐要结婚，两家因为彩礼的事差点闹僵了。”
林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金店，随口问道：
“要得很高吗？”
“嗯，男方条件一般，但女方那边一口价咬死了一个数。”
“多少？”
“一百五十万。”
“噗……咳咳咳！”
林小满差点被刚咬下来的山楂呛到。
虽说从小到大没少听长辈聊起兴化动辄几十万的彩礼，可听到这个数字，她还是瞪大了眼睛。
“多少？！一百五十万？！”
“嗯，现金。”
陈安岸补充道。
“不包括房车和三金。”
“听说男方父母已经在四处借钱了，连老家的房子都准备拿去抵押。”
“天哪……”
林小满咋舌，扳着手指头认真地算了起来。
“一百五十万……我现在一个月生活费才两千。”
“这得我不吃不喝攒……”
她算了一会儿，突然瞪大了眼睛。
“一千个月？！”
“是七百五十个月。”
陈安岸看着她那副掰着手指头算错账的憨样，忍不住好笑。
“傻丫头，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七百五十个月也很久好不好！”
林小满脸一红，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
“那也得六十多年呢！人都老了！”
她又咬了一口糖葫芦，看着金店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不过……在这边好像也不算稀奇。”
“怎么说？”
陈安岸偏头看她。
“我隔壁邻居的姐姐，去年嫁到隔壁镇，彩礼好像就是八十八万。”
“当时好多人都在议论呢。”
“有人说给少了没面子，也有人说，女儿养这么大，结婚总得有点保障。”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人说，要是彩礼收少了，邻居会笑话女孩子不值钱，或者是倒贴。”
从小到大，身边的大人都是这么说的。
“你也这么觉得？”
陈安岸问。
林小满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
“以前听多了，好像就觉得大家都这样。”
她看着手里的糖葫芦，又小声补了一句：
“可是刚才听你说，那家人为了结婚还要四处借钱、抵押房子，我又觉得……”
“有点可怕。”
“要是结个婚就欠那么多钱，两个人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呀？”
陈安岸没有立刻回答。
林小满的话，让他想起这些年在老家听过的不少婚事。
谁家嫁女儿收了多少彩礼，谁家办婚礼摆了多少桌，谁家送了多少金银首饰。
这些数字总能成为街坊邻居茶余饭后的谈资。
至于新人以后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反而很少有人真正关心。
“那你家呢？”
陈安岸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认真地看着她。
“啊？我家什么？”
“要是以后有人去你家提亲……”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眼底带着几分不言而喻的笑意。
“叔叔阿姨，会要多少？”
林小满一下子愣住了。
下一秒，她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连手里的糖葫芦都忘了吃。
“谁……谁知道呀！”
“八字还没一撇呢，瞎问什么！”
她慌乱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底在青石板上无意识地蹭着。
“而且……而且我还在上学呢，想那么远干嘛。”
“先打听打听嘛。”
陈安岸笑道。
“万一是个天价，某人也好从现在开始攒钱啊。”
“我……我哪知道。”
林小满小声嘟囔着，心跳快得像要蹦出嗓子眼。
“应该……不会要那么多吧？”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不过，我爸说过，我是无价之宝。”
“给多少钱都不换的。”
陈安岸一愣。
“那可麻烦了。”
“怎么啦？”
“无价之宝，看来某人得发愁以后拿什么换了。”
“你！”
林小满的脸更红了。
她像是终于受不了这个让人耳热心跳的话题，突然指向前面。
“哎呀，不说了！”
“前面就是城隍庙了！”
“快走快走！晚了神仙都下班了！”
说完，她便快步往前走去。
陈安岸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没有立刻追上去，眸光微动，若有所思。
林小满已经跑出了一小段距离，正回过头来催促他。
“陈安岸！你还走不走啦！”
红色毛线帽上的小毛球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看来，以后除了赚钱，还得想办法跟未来的岳父岳母好好沟通才行。”
陈安岸把手插进兜里，快步追了上去。
……
城隍庙里烟雾缭绕，香火鼎盛。
站在巍峨的神像前，林小满变得格外虔诚。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陈安岸站在她身边，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烟雾中微微颤动。
上一世，他不信神佛。
但这一世，站在这里，他突然觉得举头三尺或许真有神明。
不然，命运为何会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他没有许愿发财，也没有许愿成名。
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过了好一会儿，林小满才睁开眼睛，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许了什么愿？这么久？”
走出大殿，陈安岸好奇地问。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林小满神秘兮兮地摇摇头。
“是不是求姻缘？”
陈安岸调侃道。
“求月老赐你一个身价过亿的男朋友？”
“切！你想得美！”
林小满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脸颊在夕阳下红得像个苹果。
“我求的是……保佑某人的破围巾别散架，不然冬天得冻死。”
“哦？”
陈安岸挑了挑眉，看她方才在殿外吹了冷风，指尖又有些发凉，便自然地重新把她的手揣回自己兜里。
“那看来神明已经显灵了。”
“只要你在，这围巾就散不了。”
林小满没有接话。
只是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夕阳西下，把老街染成了金色。
路过一棵挂满红布条的许愿树时，一阵风吹过，红色的布条在风中飞舞，像是一片红色的海。
林小满突然停下脚步，看着那棵树出神。
“想挂一个吗？”
陈安岸问。
“不用了。”
“其实，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一半了。”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啊……”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在青石板路上被夕阳拉得很长、甚至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在未来。”
陈安岸握紧了口袋里那只微凉的小手。
他没有追问。
“走吧，回家。”
“嗯，回家。”
两个年轻的背影，慢慢融入了兴化热闹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