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18日，周一。
下午两点，艺术楼302工作室。
陈安岸站在门口，确认了一眼门牌，推门而入。
工作室比普通机房宽敞不少，靠墙摆着几台大幅面打印设备，几张长桌上散落着裁切垫、色卡和打印样张。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两个女生坐在电脑前。
“我真的不行了……”
左边那个戴着浅灰色鸭舌帽的女生往椅背上一瘫，满脸生无可恋。帽檐下露出一截短短的头发，脸色略显苍白，声音倒是中气十足。
“清婉，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旁边戴圆框眼镜的短发女生头也不抬，“结果王老头让你改的那十二版海报，你一张没落下。”
“那能一样吗？他昨天又说我字体间距不对！”
“说明你还有进步空间。”
“赵目，你能不能说句人话？”
陈安岸听着熟悉的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李清婉，赵目。
王明成带的大二学生，也是工作室里出了名的两位活宝。
去年十一月，学校曾为患急性白血病的李清婉组织过募捐。听说经过几个月的治疗，她的病情暂时得到了控制，这学期身体状况稍好，才偶尔回工作室做些设计。
比起募捐展板上的照片，她明显瘦了一些。
不过这张嘴，倒是一点没变。
“咳咳。”
陈安岸轻轻咳了一声。
两张转椅同时转了过来。
“你是？”李清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学姐好，我叫陈安岸，大一广告A班的。王老师让我下午两点来参加测试。”
“大一的？”赵目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同情，“又一个被老王盯上的倒霉孩子。”
“别吓唬人家。”李清婉指了指靠窗的空位，“坐吧。王老师刚去办公室拿材料了，应该马上回来。”
陈安岸点点头，把书包放下：“谢谢学姐。”
“还挺有礼貌。”李清婉笑了笑，“不过我先提醒你啊，王老头的测试可不好过。上周来了三个报名的，两个做一半就放弃了，剩下那个被他问得怀疑人生。”
“这么难吗？”陈安岸故作惊讶，“其实我也没什么把握，就是想来试试。”
“难倒还好。”赵目接过话，“主要是他问的问题特别烦。你做得不好，他问你为什么这么做；你做得好，他还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那怎么回答？”
“我要是知道，还会坐在这里改第十三版吗？”
李清婉幽幽地叹了口气。
陈安岸忍着笑，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王明成有多难伺候。
上一世自己也没少被这位老师折腾。不过现在回头想想，那些被反复推翻的方案，倒也不是白改的。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王明成抱着一摞资料走了进来。
“聊什么呢？隔着走廊都能听见你们的声音。”
两位学姐瞬间坐直。
“王老师，我们在给新同学介绍工作室！”
“介绍什么？介绍怎么偷懒？”
“哪能啊！”
王明成懒得理她们，转头看向陈安岸。
“来了？”
“来了，老师。”
“那就开始吧。”
……
王明成从资料里抽出一份测试说明，放在陈安岸面前。
“今天考综合设计能力，不考你软件操作有多快。”
陈安岸接过文件。
题目是一套校园活动视觉设计，项目名称为“旧物新生·校园交换市集”。
活动由校团委组织，计划于3月30日在校园广场举办，面向全校学生征集闲置书籍、数码产品、衣物和其他生活用品。
目前活动面临一个问题。
有兴趣逛市集的学生不少，但愿意报名摆摊的人不多。
主办方希望通过宣传设计吸引更多学生报名，同时提高活动参与度。
要求在三个小时内，完成一张A3主视觉海报、一张微信公众号竖版宣传图，以及一张现场导视牌。
“素材库和设计要求都在文件夹里。”王明成指了指电脑，“可以使用任何你熟悉的软件，但最后必须提交完整的源文件和输出文件。”
“明白。”
“有什么问题？”
“暂时没有。”
王明成看了看手表。
“下午两点十分开始，五点十分结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记住，别光想着做漂亮。我要看的是设计方案能不能解决问题。”
说完，他便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李清婉和赵目也各自忙了起来，只是偶尔会朝这个新来的小学弟瞥上一眼。
陈安岸打开文件夹，仔细读完需求。
这次活动真正缺的不是观众，而是摊主。
他在纸上写下一句：
【把闲置带来，把故事带走。】
看了两秒，划掉。
太文艺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让学生知道，自己也能参加，而且不用花钱。
他重新写下：
【你的闲置，可能正是别人的需要。】
下面补上一行：
【免费摊位，报名即可参与。】
思路确定，陈安岸打开Illustrator。
一本旧书、一副耳机、几件衣物，通过几何色块和连续线条组合成循环的视觉结构。
画面简洁明快，最醒目的却不是那些图形，而是几个字。
【闲置物品招募中】
活动时间、报名方式、免费摊位等信息依次排开。
随后，他针对手机端重新调整布局，再完成现场导视牌。
对于曾经做过大量商业项目的陈安岸而言，这种校园级别的命题并不算困难。
上一世不知道熬过多少个夜晚、推翻多少套方案，如今再面对这些问题，倒也算得心应手。
只是王明成的要求，他比谁都清楚。
这位老师，可不是随便画张漂亮海报就能糊弄过去的。
……
时间一点点过去。
工作室里只剩下鼠标点击和键盘敲击的声音。
下午四点左右，赵目伸了个懒腰，起身准备去接水。
路过陈安岸身后时，她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屏幕，脚步忽然停住了。
“哎？”
陈安岸抬起头。
“怎么了，学姐？”
“你这海报……做完了？”
“主视觉差不多了，还在调整细节。”
赵目俯下身，仔细看了看。
“你这个信息层级挺清楚的啊。”
“谢谢学姐。”
“我看看其他的。”
陈安岸切换到另一张画板。
赵目看着那套已经基本成形的视觉方案，又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下午四点零三分。
“清婉。”
“干嘛？”
“你过来一下。”
“又怎么了？”
“你看看这个。”
李清婉刚从旁边的休息椅上起来，闻言走了过来。
她扶着桌沿，低头看了几眼，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渐渐认真起来。
“这是你刚才做的？”
“嗯。”
“以前做过类似的项目？”
“做过一些。”
“难怪……”
李清婉又仔细看了看海报。
整套方案不仅风格统一，信息安排也很清楚，尤其是报名入口，一眼就能找到。
这样的完成度，放在大一新生身上，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现在大一新生都这么猛了吗？”
赵目推了推眼镜。
“你别说，这套做得确实比上周来测试的几个强不少。”
她又转头看向陈安岸。
“你刚进来的时候不是说，没什么把握吗？”
“我说的是想试试。”
“这还叫试试？”
赵目哭笑不得。
陈安岸笑了笑，没有接话。
总不能告诉她们，这些看起来还算熟练的操作，是上一世不知道改了多少张废稿换来的。
“行了，你们俩。”
老王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自己活儿做完了吗？就有空围观别人？”
两位学姐立刻散开。
“我们这是关心学弟！”
“少来。”
王明成看了一眼陈安岸的屏幕，没有多做评价。
“继续做，时间还没到。”
“好的，老师。”
……
下午五点十分。
“时间到。”
王明成放下手里的文件。
“保存好工程，把成果打开。”
陈安岸将最终文件整理进指定文件夹，随后依次展示了三张设计稿。
王明成拉过一把椅子，在电脑前坐下。
他先看完整体方案，又分别检查了字体、版面和输出文件。
整个过程中，几乎没说话。
李清婉和赵目坐在不远处，表面上忙着自己的事情，实际上耳朵早就竖了起来。
过了几分钟，王明成终于开口：
“你为什么把‘闲置物品招募中’放这么大？”
“因为活动目前最缺的是摊主。如果只突出市集有多热闹，可能会吸引不少人来逛，但解决不了报名人数不足的问题。”
王明成点点头。
“那免费摊位呢？”
“降低参与门槛。既然主办方提供免费摊位，就没必要藏着。”
“嗯。”
王明成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切换到手机端的宣传图。
“那我问你，学生从班级群里点开这张图，长按识别二维码，进入公众号。然后呢？”
“按活动要求回复报名关键词，领取报名表。”
“那关键词呢？”
陈安岸微微一怔。
王明成敲了敲屏幕下方。
“你把二维码做得挺醒目，关键词却缩在这么小的地方。学生进了公众号，还得回头找该回复什么？”
陈安岸重新看向画面。
确实。
“老师说得对，这里应该直接写清楚，关注公众号，回复‘摆摊’领取报名表。”
“那你改一下。”
“现在？”
“对。”
王明成往椅背上一靠。
“给你五分钟。”
陈安岸没有废话，重新打开源文件，将报名步骤调整为更醒目的文字指引，同时缩小二维码，重新平衡了底部版面。
几分钟后，他再次展示。
王明成看了一眼。
“这回好多了。”
他又切换到现场导视牌，指出两处字体大小和方向标识的问题。
陈安岸一一记下。
“整体思路不错，软件基础也扎实。”王明成终于给出了评价，“不过别觉得东西做出来好看就够了，最后还得看人家用起来方不方便。”
“明白。”
“行了。”
王明成合上测试记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安岸，你今天表现不错。”
“谢谢老师。”
“别急着谢。”王明成重新翻开记录，“一次测试说明不了太多。以后还有更复杂的题目，时间要求也会越来越严格。”
“明白。”
“我准备让你先进入工作室试训。接下来两周，按照训练计划完成阶段任务。能不能正式进校集训队，到时候再看考核结果。”
陈安岸眼睛一亮。
“那免修的事……”
王明成抬头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还真惦记着这个！”
旁边的李清婉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王老师，这学弟刚才一进门可乖了，原来是冲着免修来的啊！”
“有目标挺好。”王明成倒没有生气，“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想要什么待遇，就拿成绩来换。等你正式进入集训队，训练成绩达到要求，我再帮你按学院规定申请。”
“那就行。”
陈安岸答应得十分爽快。
王明成看着他，忽然笑了。
“怎么，你就这么有把握？”
“总得试试。”
“行，有这个劲头就好。”
他抽出一张试训登记表，在上面写下陈安岸的名字，又转头看向赵目。
“赵目，工作室的备用钥匙还是由你负责保管。新来的试训人员，你帮忙登记一下进出。”
“知道啦，王老师。”
“陈安岸，以后过来训练，提前跟两位学姐联系。试训期间先按规定使用工作室，其他权限等考核通过了再说。”
“明白。”
王明成把登记表放在桌上。
“先别想着拿钥匙、拿免修资格。把这两周的任务做好，比什么都强。”
陈安岸笑了。
“放心吧老师，我不跑。”
这句话，他说得格外认真。
王明成看了他一眼。
“行，那今天就到这儿。”
陈安岸站起身，收好东西。
临走前，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郑重地向王明成鞠了一躬。
“老师，谢谢您。”
王明成愣了一下。
“谢什么？我这才刚让你进试训，后面能不能留下还不一定呢。”
陈安岸笑了笑。
“反正，谢谢您。”
有些感谢，实在很难解释。
“行了行了。”王明成摆了摆手，“真想谢我，就好好练，别给我丢人。”
“好。”
陈安岸背上书包，转身离开。
……
直到工作室的门关上，李清婉才忍不住开口：
“王老师，您这就让他留下试训了？”
“测试过了，为什么不留？”
“不是，我是说，您是不是太看好他了？”
王明成看了一眼电脑上尚未关闭的设计稿。
“基础不错，思路也清楚，值得培养。”
“就这样？”
“不然呢？”
李清婉想了想。
“总感觉这小学弟不像个大一的。”
“确实。”赵目在旁边点点头，“他做东西特别熟练，感觉以前没少做项目。”
“大一就不能提前学东西了？”王明成反问。
“那倒不是……”
王明成笑了笑，没再接话。
不过有一点，他倒是挺满意的。
刚才指出问题时，陈安岸既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表现出被否定的不服气，反而很快就找到了修改的方向。
这种态度，在学生身上并不算多见。
当然，一次测试还看不出太多。
究竟有多少本事，接下来两周自然会知道。
王明成关掉设计稿，拿起桌上的训练计划。
“行了，别讨论人家了。你们自己的活儿做完了吗？”
李清婉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王老师……”
“怎么？”
“我那张海报，都已经改第十三版了。”
王明成头也不抬。
“那就争取第十四版过。”
“……”
赵目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清婉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你笑什么？你那套折页也还没过呢！”
赵目的笑容戛然而止。
王明成喝了口茶，满意地点点头。
随即，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行了，清婉，今天先到这儿。你也该回去休息了。”
李清婉闻言，立刻精神一振。
“那第十四版……”
“下次再改。”
“好嘞！”
她关掉电脑，动作比谁都利索。
赵目看得目瞪口呆。
“你刚才不是还说累得不行了吗？”
李清婉戴正帽子，冲她眨了眨眼。
“下班这种事，不需要体力。”
“……”
王明成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你歪理多。”
工作室里又响起一阵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