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上旬，校内选拔赛结束后的第二天下午。
吴郡工美，艺术楼一层。
校内选拔赛的成绩终于公布了。
通知栏前围了十几名学生，几个人踮着脚往里面看，不时传出一阵议论声。
赵目原本正在302工作室整理训练文件，收到班级群里的消息后，连水杯都没顾上拿，便匆匆下了楼。
挤到人群前排，她顺着名单从上往下找，很快便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平面设计技术项目校内选拔赛成绩
第一名 陈安岸 94分
第二名 赵目 88分
第三名 吴泽 85分
赵目的目光停在了第二行。
八十八分。
第二名。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拍下了那张成绩单。
拍完发现照片有点歪，又重新拍了一张。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那个陈安岸是大一的吧？”
“对，听说还提前交卷了。”
“九十四分，这也太高了。”
“赵目也挺厉害，平时看她不声不响的，居然拿了第二。”
听到自己的名字，赵目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后背。
昨天那场考试，她做得并不轻松。
主视觉有几处始终没达到自己最满意的效果，延展项目也差点来不及检查。尤其最后半小时，考场里此起彼伏的键盘声让她越来越心慌，好几次都想干脆直接交卷算了。
最终，她还是按照平时训练的习惯，将文件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八十八分。
不算什么惊世骇俗的成绩，却足够让她高兴好一阵子。
她正准备把照片发给李清婉，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第二名，不错啊。”
赵目回过头。
吴泽站在人群外，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目光也落在成绩单上。
“谢谢。”
“你最后那套延展，是不是把光效全删了？”
“嗯，删了不少。”赵目解释道，“时间不够，而且题目要求实际应用，我就把重点放在尺寸、识别和文件规范上了。”
吴泽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还是你想得周全。我那个启动页做得太赶了，早知道就不在主海报上折腾那么久。”
“你主视觉做得挺好的。”
“就是做得太满。”
吴泽又看了一眼成绩单。
“三分啊……”
他原本以为自己至少能拿第二。主视觉花了那么多心思，没想到最后竟然输在那些平时不怎么起眼的细节上。
赵目扶了扶眼镜。
“下次再比呗。”
吴泽看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
“行，下次再说。”
他转身离开，没再多留。
赵目也不打算继续挤在通知栏前，走到楼梯旁，低头打开微信。
先找到李清婉。
【赵目】：成绩出来了。
【李清婉】：！！！
【李清婉】：快说！第几！！
【赵目】：第二。
【李清婉】：卧槽！！！！
【李清婉】：赵目你出息了啊！！！
紧接着，一条语音弹了出来。
赵目点开，李清婉那熟悉的大嗓门瞬间响彻走廊。
“我就说你行吧！晚上想吃什么！姐姐请客！！！”
旁边几个学生齐刷刷看了过来。
赵目手忙脚乱地按低音量，耳根都红了。
【赵目】：你小点声！
【李清婉】：哈哈哈哈哈哈！
【李清婉】：我那盆多肉呢？
【赵目】：活着。
【李清婉】：那就好！今天双喜临门！
赵目盯着屏幕，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犹豫片刻，她又点开何远的头像，将刚拍好的成绩单发了过去。
没过几秒，对方就回了消息。
【何远】：第二名！恭喜！
【何远】：晚上想吃什么？我去接你。
赵目低头想了想。
【赵目】：学校后街那家砂锅。
【何远】：好。
【何远】：这回多点一份肉。
赵目看着最后那句话，伸手推了推眼镜。
她将成绩单的照片保存好，沿着楼梯往302走去。
走到二楼，又忍不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八十八分。
还真不错。
……
与此同时，吴郡大学。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自习区。
林小满正对着一本《普通心理学》做笔记，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陈安岸发来的消息。
【陈安岸】：成绩出来了。
【小满】：！！！
【小满】：多少多少？！
【陈安岸】：94，第一。
林小满猛地坐直了身子。
九十四分！
第一名！
她飞快地翻回聊天记录，又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才捂住嘴巴，强行把差点冲出口的尖叫憋了回去。
下一秒，她抱着手机冲出了自习区。
陈安岸刚接通语音，耳边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安岸！你真的第一名啊！”
“嗯。”
“九十四分！我的天！你怎么这么厉害！”
“林同志，图书馆禁止喧哗。”
“我出来了！”
陈安岸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开门的声音。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呀！”
“成绩也是刚出来。”
“那你现在在哪儿？”
“302。”
林小满往走廊尽头望了一眼，忽然想起什么，嘴角翘了起来。
“晚上八点，你来我们学校操场一趟。”
“有什么活动？”
“有啊！”
“什么活动？”
“颁奖典礼！”
陈安岸一乐。
“林评委亲自颁奖？”
“那当然！这么大的喜事，总得有点仪式感吧！”
“那奖品是什么？”
“保密！”
“透露一点？”
“不行！反正你人到了就知道了。”
林小满说完，生怕他继续追问，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她站在走廊里，翻了翻手机相册，找到之前收藏的一张手工教程图片。
仔细看了几眼，觉得应该不难，便背起书包往楼梯口走去。
路过图书馆门口时，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陈安岸发来的那条消息。
【94，第一。】
林小满抿着嘴笑了起来，连下楼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
傍晚，302工作室。
赵目把今天的成绩单打印出来，用磁铁压在白板上。
李清婉原本贴在旁边的训练计划表还没撤，旁边多了一张校选成绩单，倒显得这面白板热闹了不少。
桌角那盆多肉也还在。
虽然叶子依旧蔫巴巴的，但赵目今天特意把它挪到了靠窗的位置。
门口传来拉链拉动的声音。
吴泽正把自己的机械键盘装进背包。
这次校选的前两名进入下一阶段的重点集训，第三名列入后备名单，可以继续参加普通训练。
吴泽考虑了一下午，最终决定暂时退出302的集中训练安排。
“真不继续了？”赵目问。
“先不继续了。”
吴泽把鼠标线仔细卷好，塞进装备包。
“我想把自己的作品集重新整理一下，后面还有个校内设计比赛，打算去试试。”
“也行。”
“反正后面也不是完全没机会。”吴泽背起包，“就是这回输得有点不甘心。”
他转头看向陈安岸。
“王老师下午把你那套设计拿给我看了。”
陈安岸从屏幕前抬起头。
“怎么样？”
“规范确实比我做得好。”
吴泽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不过主视觉要说多厉害，我倒不觉得。”
“我也没觉得。”
这回答让吴泽有些意外。
他看了看陈安岸的屏幕。
那上面正开着昨天的作品文件，几处细节被重新标了出来。
“你还在改？”
“老王提了几个问题，我自己也发现有些地方可以做得更好。”
吴泽凑近看了一眼。
“这里你准备怎么处理？”
“还没想好。”
“那你慢慢想。”
吴泽重新站直，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下回有机会再比。”
“随时。”
临出门时，他又看向赵目。
“你那份作品，回头能发我看看吗？”
“可以。”
“谢了。”
吴泽背着包走出了302。
赵目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拿起桌上的成绩单，又核对了一遍自己的分数。
随后，她重新坐回电脑前。
刚打开训练文件，王明成便推门走了进来。
老王今天穿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表格。
“都在啊。”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先恭喜两位，校选成绩不错。”
“谢谢王老师。”
赵目赶紧站了起来。
陈安岸也跟着打了声招呼。
“坐坐坐，又不是开表彰大会。”
王明成拉过椅子，翻开桌上的材料。
“不过先说清楚，校选只是第一步，别以为拿了前两名就能放假。”
他指了指训练计划。
“接下来还是第一阶段集训。暑假还得看综合表现，才能确定后续参赛培养资格。秋季继续练，明年春天才是正式比赛，有你们忙的。”
赵目拿起笔，认真记下几个时间节点。
王明成又抽出一张表格，推到两人面前。
“302以后主要由你们两个使用，其他同学有需要也可以过来交流。打印设备、样机耗材，按学院规定登记，别给我糟蹋了。”
说着，他从兜里取出一把备用钥匙，放到陈安岸桌上。
“给你配一把，方便训练。原来的钥匙还是赵目保管。”
赵目看着桌上的钥匙，忍不住问道：
“老师，那我们之后是不是不用天天去上专业课了？”
王明成抬起头。
“想得美。”
赵目悻悻地缩了缩脖子。
“我就问问嘛。”
“正常课程照上，训练时间先跟任课老师协调。以后真达到学院规定的竞赛成绩和培养条件，再按流程申请专业课免修。”
王明成拿笔敲了敲桌面。
“你俩倒好，奖牌还没摸着，就先惦记上免修了。”
赵目赶紧低头继续记笔记。
王明成却将目光转向了陈安岸。
“尤其是你，别以为九十四分就没问题了。”
“老王，我可没这么说。”
“那正好。”
王明成从文件夹里抽出陈安岸的评分表。
“规范、效率都不错，基础确实扎实。可你那套未来城市，换个主题叫智慧交通、数字城市，稍微改改是不是也能用？”
陈安岸想起昨天那张深蓝底色、橙色几何图形组成的主海报。
他没有急着反驳。
王明成将评分表翻过来，在其中一项上画了个圈。
“技术上没什么大毛病，但概念有点保守。你做的是未来城市，不是给现有的城市宣传片换个科技风包装。”
陈安岸把评分表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这个我回去再琢磨。”
“要的就是你琢磨。”
王明成端起桌上的水杯，发现是空的，又放了回去。
“会做图的人不少，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的人，才是我想培养的。”
“明白。”
“行，周五拿新方案给我看。”
王明成合上文件夹，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又想起什么。
“对了，清婉那丫头退了？”
“嗯，准备暑假实习。”赵目答道。
“知道了。”
王明成朝她桌角那盆多肉瞥了一眼。
“她那盆草怎么还没扔？”
“老师，那是多肉！”
“长得跟快断气似的。”
赵目立刻把花盆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还能养活。”
“行，养吧，别浇太多水。”
门关上后，赵目端起那盆多肉，仔细看了看。
有两片叶子已经软得厉害，底下的土倒还湿着。
她索性把浇水壶放回原处，将花盆挪到窗台上。
“听见没？争点气。”
陈安岸正好抬头看见这一幕。
“学姐，你这是跟多肉开班会呢？”
“你懂什么？”
赵目小心翼翼地扶正其中一片歪掉的叶子。
“这可是清婉留给我的。”
陈安岸看了眼那盆多肉，没再打趣。
他将评分表折好，夹进笔记本里，拿起刚到手的工作室钥匙。
……
晚上八点。
吴郡大学，操场。
夜风带着四月特有的凉意，吹得看台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跑道上还有几名夜跑的学生，远处的篮球场不时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尖响。
陈安岸刚走上看台，便看见林小满站在最高一排，正朝他招手。
“这里这里！”
“怎么跑这么高？”
“上面安静！”
林小满拉着他坐下，神神秘秘地将书包放在膝盖上。
“准备好领奖了吗，陈安岸同学？”
“随时听候林评委安排。”
“那你先闭上眼睛。”
“这么正式？”
“当然！本评委可是很有仪式感的！”
陈安岸配合地闭上眼，摊开手掌。
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包装纸声。
没过多久，掌心里多了一颗圆滚滚的东西。
“好了，睁眼！”
陈安岸低下头。
一颗剥好的费列罗巧克力，正躺在自己掌心。
他拿起来看了看。
“这就是奖品？”
“你先吃嘛！”
陈安岸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榛果混着巧克力酱，甜得有些腻。
“怎么样？”
“挺甜的。”
“那当然！”
林小满把手里的金色锡纸摊开，又从书包侧袋摸出一小片提前剪好的圆形硬纸板和一根红绳。
她用指腹将锡纸一点点抚平，再把它包在硬纸板外面，沿着边缘小心捏紧。
金色的表面很快出现了几道细密的褶皱。
林小满皱着眉，重新调整。
“不许偷看！”
陈安岸瞧了瞧她手里的东西。
“我都睁着眼了，怎么还叫偷看？”
“那你转过去！”
“遵命。”
陈安岸只好转过身。
身后不时传来锡纸摩擦的细小声响。
期间林小满还嘀咕了两句，像是在嫌弃某个地方不够圆。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喊道：
“好了！”
陈安岸回过头。
林小满手里举着一枚巴掌不到的小圆牌。
金黄色的锡纸包在硬纸板外面，边缘压得有些歪，背面还露出一点没完全包住的纸板。顶部穿着一根红绳，打了个不太规整的结。
怎么看都有点像小学生手工课上的作品。
但林小满显然很满意。
她站直身子，把那枚小牌子举到胸前，清了清嗓子。
“咳咳！”
“陈安岸同学！”
“到！”
“鉴于你在本次校内选拔赛中表现优异，以九十四分的成绩勇夺第一名……”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赶紧抿住嘴唇，重新板起脸。
“经本评委慎重研究决定，特授予你……”
林小满将金色小牌子高高举起。
“林小满心中的宇宙第一设计师大奖！”
“当当当当！”
她模仿着颁奖典礼的音乐，示意陈安岸站起来领奖。
陈安岸配合地起身，站到她面前。
林小满踮起脚尖，准备将红绳往他脖子上套，结果两人身高差了一截，红绳又有点短，她举着奖牌比画了半天，还是没能套进去。
“低头！”
陈安岸赶紧俯下身。
林小满终于成功把奖牌挂到了他胸前，往后退了半步，认真欣赏自己的作品。
“不错不错！”
她满意地点头。
“虽然做得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粗糙，但含金量绝对高！”
陈安岸低头看着那枚金色的小圆牌。
牌面上的锡纸还有几道细小的折痕，边缘压得也不太规整。红绳系得紧紧的，贴在卫衣领口上，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他伸出手，将那枚小牌子托在掌心。
林小满凑过来，观察他的表情。
“怎么样？是不是挺像那么回事的？”
“像。”
陈安岸翻过奖牌。
背面露出的硬纸板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小字。
【宇宙第一设计师】
下面还有更小的一行。
【颁奖人：林小满】
字迹略微歪斜，末尾画着一颗小小的五角星。
陈安岸的手指停在那行字旁。
林小满原本还等着他夸自己两句，见他一直没吭声，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是不是太幼稚了？”
她伸手碰了碰那枚奖牌。
“我本来想去买个小奖杯的，后来觉得那东西放在宿舍里又占地方，也没什么意思……”
“后来在超市看见费列罗，我就想起小时候用糖纸叠星星，干脆自己做一个。”
她越说声音越小。
“就是做得不太好看。”
陈安岸将奖牌翻回正面，重新理了理红绳。
“我在看背面的字。”
“字怎么了？”
“写得挺好。”
“那当然！”
林小满刚得意起来，又意识到这家伙可能是在哄自己。
“少来！你一个学设计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那不一样。”
陈安岸捏住奖牌边缘，认真端详了一会儿。
“这可是绝版。”
林小满被逗笑了。
“笨蛋！就一张巧克力锡纸！”
“所以才是绝版。”
陈安岸又看了一眼背面那颗歪歪扭扭的小五角星。
“以后要是有人问我拿过什么奖，我就把这个拿出来给他看。”
“你可千万别！”
林小满连忙摆手。
“人家会以为你们学校发不起奖牌！”
“那我就告诉他们，是特别定制的。”
“特别定制？”
“嗯，全球限量一枚。”
林小满终于绷不住，笑得弯下了腰。
“陈安岸，你这个人真是……”
她笑了半天，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啦好啦，奖也颁完了，本评委今天的工作正式结束！”
说着，她抓起书包，准备往看台下面走。
陈安岸却还站在原处，低头整理着胸前的红绳。
林小满走出两步，回头看他。
“怎么了？”
陈安岸抬起头。
“谢谢。”
林小满扬起下巴。
“光说谢谢可不行！”
“那林评委想要什么？”
“请客！”
“吃什么？”
“烤红薯！”
她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就是学校门口那家！上次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了，那个烤红薯特别大，闻着可香了！”
“刚才不是吃过晚饭？”
“晚饭是晚饭，红薯是红薯，怎么能混为一谈？”
陈安岸被她这套理论说服了。
“行，买两个。”
“我要最大的！”
“知道了，给你挑个三斤的。”
“三斤？！”
林小满瞪大眼睛。
“你养猪呢！”
“不是你说要最大的？”
“陈安岸！”
她气呼呼地举起书包，作势要砸他。
陈安岸赶紧往旁边躲，顺手扶住差点被晃歪的奖牌。
“别动手啊林评委，这可是刚颁的奖！”
“那你还不赶紧保护好！”
“保护着呢。”
两人笑闹着走下看台。
操场外的小路上，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着。林小满背着书包走在前面，还在念叨烤红薯要选表皮焦一点的，里面才够甜。
陈安岸跟在她身旁，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枚歪歪扭扭的金色奖牌。
走到有风的地方，他把奖牌轻轻托起来，仔细放进了卫衣内侧的口袋。
“陈安岸！快点！”
前面的林小满回头催他。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