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
绿城花园。
陈安岸刚准备睡觉,房门便被轻轻敲响。
“哥,你睡了吗?”
是陈宁。
“还没,怎么了?”
房门推开,陈宁抱着一摞书站在门口,神情有些着急。
“哥,我有本数学错题集找不到了。”
“哪本?”
“高二整理的那本,蓝色封皮的。”
陈宁翻了翻手里的书。
“我记得搬家的时候放在书桌抽屉里了,刚才找了半天都没找到,肯定落在以前家里了。”
“明天要用?”
“嗯,明天返校补课,老师让我们把以前的错题都带上。”
陈安岸看了眼时间。
“行,我去拿。”
“啊?”
陈宁愣了一下。
“哥,这么晚了……”
“没事,打个车过去。”
“可是爸……”
陈宁欲言又止。
陈安岸笑了笑。
“放心,我就是去拿本书。”
“那你小心点。”
“知道了。”
陈安岸拿起钥匙,出了门。
……
半个小时后。
锦绣江南。
八月的绿城依旧闷热,即便到了深夜,空气里也没多少凉意。
陈安岸沿着熟悉的小路往c座走去。
路灯下,几只飞蛾绕着灯罩打转。小区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不远处传来的汽车声。
搬出来已经一个多月了。
再次回到这里,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路过楼下的儿童活动区时,他忽然放慢了脚步。
那里有一座塑料滑滑梯。
红黄相间的塑料外壳已经褪色,扶手上还有几道不知哪个孩子留下的划痕。
小时候,他经常带着眉眉和小宝在这里玩。
眉眉胆子小,第一次不敢往下滑,非要让他在下面接着。
结果滑下来时速度太快,直接把他撞了个屁股墩。
那丫头倒好,自己没摔着,还坐在他身上笑个不停。
陈安岸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随即,他发现滑梯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靠着滑梯出口,脑袋低垂,手里握着半瓶白酒。一只拖鞋穿在脚上,另一只则歪歪扭扭地落在草坪边。
陈安岸停住了脚步。
借着路灯,他认出了那张脸。
陈大强。
一个多月没见,父亲看起来憔悴了不少。身上的灰色短袖皱巴巴的,胡子也没刮干净。
陈安岸站在原地看了几秒,走了过去。
“爸?”
陈大强抬了抬头。
眼睛有些发红,脸上带着明显的醉意。
“谁啊……”
他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
“安岸?”
“嗯。”
陈大强愣住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拿点东西。”
陈安岸低头看了眼他手里的酒瓶。
“喝多少了?”
“没多少。”
陈大强说着,扶住旁边的滑梯,试图站起来。
刚起身,脚下便晃了一下。
陈安岸伸手扶住了他。
“慢点。”
“没事……我没事。”
陈大强摆摆手,又重新站稳。
陈安岸看了他一眼。
“还能走吗?”
“能。”
“那上楼吧。”
他捡起草坪边的拖鞋,放到父亲脚边。
陈大强低头穿好鞋,伸手扶住儿子的胳膊。
两人沿着小路,慢慢往单元门走去。
……
电梯里。
陈大强靠着扶手,时不时看一眼身边的儿子。
“安岸。”
“嗯?”
“你妈……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眉眉呢?”
“也挺好,明天要返校补课了。”
“哦……”
陈大强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
“小宝呢?”
“腰好多了。”
“那就好。”
电梯里安静下来。
陈大强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低声说道:
“你们都走了以后,家里安静得很。”
他说完,苦笑了一下。
电梯到了十六楼。
叮的一声。
陈安岸扶着他走了出去。
……
防盗门打开。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烟酒混杂的味道。
茶几上摆着几个没收拾的外卖盒,烟灰缸里塞满烟头,旁边还放着两只空酒瓶。
地上倒没有多少垃圾,只是很久没人认真打扫,家具上落了一层薄灰。
陈安岸将父亲扶到沙发上坐下。
“你先坐会儿。”
陈大强应了一声。
陈安岸把茶几上的空酒瓶挪开,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喝点水。”
陈大强接过杯子,看了他一眼。
“你回来拿什么?”
“眉眉的数学错题集。”
“错题集?”
“嗯,明天要带去学校,落在家里了。”
“那她怎么不自己回来?”
陈安岸看着他。
“她不敢。”
陈大强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有什么不敢的……”
话说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陈安岸转身进了妹妹的房间。
房间还保持着搬走时的样子,只是少了许多东西。书桌上的几本旧练习册没有带走,抽屉里还放着几支没水的中性笔。
他拉开第二层抽屉,果然找到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
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学题,有些题目旁边还画着红色的五角星,标注着“易错”“再看一遍”。
陈安岸笑了笑。
“还真在这儿。”
他合上本子,走回客厅。
陈大强仍坐在沙发上,水杯已经放到了茶几上。
见儿子出来,他抬起头。
“找到了?”
“找到了。”
“那就好。”
陈大强看着他手里的笔记本。
“眉眉学习一直不用人操心。”
“嗯。”
“她最近有没有提起我?”
“没有。”
陈大强愣了愣,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道:
“安岸,爸知道错了。”
他揉了揉脸。
“我当时喝多了,脑子一热……”
“爸。”
陈安岸打断了他。
“喝多了不是理由。”
“我知道!”
陈大强声音忽然高了些。
“我又没说自己没错……”
说完,他看了儿子一眼,又低下头,不再争辩。
“你打了妈,小宝过来拦,你又把他推得撞上电视柜。”
“我没想伤着小宝……”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往电视柜上推的。”
陈安岸语气平静。
“但人确实受伤了。”
陈大强低着头,半晌才应了一声。
“嗯。”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汽车鸣笛。
陈大强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安岸,你不知道爸这几年有多难。”
他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工地上的钱要不回来,工人催,材料商也催。以前做生意的时候,哪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有时候真是心烦得睡不着。”
陈安岸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没有打断。
他知道父亲这些年确实不容易。
做工程需要垫资,材料款和人工费又不能一直拖着,钱收不回来时,急得整夜睡不着觉也不是没有过。
但另一方面,陈大强喝酒、打牌的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爸,做生意有压力,我知道。”
陈安岸说道。
“可这些事跟你打妈、骂小宝,没有关系。”
陈大强抹了把脸。
“我知道……”
他停顿了一会儿。
“我就是后悔。”
陈安岸看着他。
“爸,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眉眉现在连回来拿本书都不敢?”
陈大强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她以前最喜欢跟你说学校里的事。”
陈安岸继续说道。
“考了多少分,老师表扬了什么,哪个同学又闹了笑话。”
“现在呢?”
陈大强低下头。
“她怕你。”
客厅里安静下来。
陈大强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摸了半天,却没找到打火机。
最后,又将烟放了回去。
“我就是……”
他揉了揉额头。
“想不明白,这个家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陈安岸没有回答。
……
过了一会儿,陈大强忽然问道:
“安岸,你妈是不是铁了心要跟我离?”
“嗯。”
“律师都找好了?”
“找好了。”
陈大强叹了口气。
“你能不能帮爸劝劝你妈?”
陈安岸摇头。
“不能。”
“安岸……”
“爸,她想不想回来,是她自己的事。”
陈大强沉默片刻。
“那我以后改,行不行?”
陈安岸看着他。
“爸,这话我和妈已经听过太多次了。”
时间已经快到凌晨。
陈安岸看了一眼手机。
“爸,我先回去了。”
陈大强猛地抬起头。
“这就走?”
“嗯,眉眉明天还得用书。”
“安岸……”
陈大强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住了。
陈安岸拿起那本蓝色笔记本。
“我得把书送回去。”
“你也早点休息,别再喝了。”
陈大强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路上慢点。”
“嗯。”
防盗门轻轻关上。
……
楼下。
夜已经深了。
陈安岸走出单元门,路过那座熟悉的滑滑梯。
不知哪家的孩子把一个塑料小铲子忘在了台阶上,旁边的草坪里还有半截断掉的泡泡棒。
陈安岸停下脚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眉眉从滑梯上滑下来,不小心摔到了地上。
陈大强当时就站在旁边。
嘴里一边埋怨她不小心,一边又赶紧把人抱起来,拍去裙子上的灰。
那时候的父亲,还没有这么多白头发。
眉眉也还只是个会因为摔了一跤就哭鼻子的小姑娘。
陈安岸站了片刻,收回目光。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陈宁】:哥,找到没有呀?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蓝色笔记本。
【陈安岸】:找到了,马上回来。
【陈宁】:太好了!!!
【陈宁】:谢谢哥!
陈安岸笑了笑。
【陈安岸】:赶紧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陈宁】:嗯。
他收起手机,朝小区门口走去。
身后,那座褪了色的滑滑梯静静立在路灯下。
和许多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