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巴克靠窗的位置上,一场小型拍摄正在进行。
“可儿,下巴再抬一点点……对!眼睛看窗外,别看镜头!”
张伟举着手机稳定器,半蹲在桌旁,一边微调角度一边紧盯着屏幕。镜头前,祝可儿穿着一条浅黄色碎花连衣裙,妆容精致,正端着一杯星冰乐按照他的指挥摆姿势。
“这样?”
“对对对,保持!”
张伟刚按下录制键,祝可儿却忽然放下了杯子,叹气道:“不拍了。张伟,你到底行不行啊?都拍二十分钟了,你看这冰块都快化完了!”
“这不是为了拍出最佳效果嘛。”
“刚才是谁发誓说最后一条的?”
张伟张了张嘴,弱弱地试探:“那……再最后一条?”
“滚!”
陈安岸刚走过来,便听见这么干脆利落的一声,不由得调侃道:“哟,张大导演,工作挺忙啊?”
张伟猛地回头,眼睛一亮:“岸哥!”他立刻放下稳定器,张开胳膊就扑了过来,“我去,你可算露面了!”
陈安岸笑着往旁边一闪,还是被张伟一把搂住了肩膀。
“还躲?这一整个暑假约你多少回了,比约市长都难!”
“家里有点事要处理。”
“知道知道。”张伟松开他,拍了拍旁边的空椅,豪气地一挥手,“坐!今天全场消费由张公子买单,好歹哥们现在也是有稳定收入的人了。”
祝可儿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瞧把你嘚瑟的。”
三人落座后,张伟把稳定器收进包里,迫不及待地将手机递给陈安岸。屏幕上是一条前几天发布的探店视频,画面里祝可儿正在一家甜品店试吃新品,张伟负责掌镜和画外音接梗,两人一唱一和,节奏颇为讨喜。
陈安岸扫了一眼后台数据,颔首道:“数据不错啊。”
“嘿嘿,重点还不是播放量。”张伟得意地竖起两根手指,“上次这家甜品店找我们合作,视频发出去以后,老板说周末来了不少拿着视频找店的客人,转头又找我们加拍了一条!回头客,岸哥,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觉得你们能带货,有用。”
“对喽!”张伟一拍大腿,“现在我算是彻底悟了你之前说的那句话,光有播放量没用,得让老板觉得这推广费花得值。”
“能想明白这层逻辑,确实上道了。”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调教出来的。”
这一年多来,张伟和祝可儿利用课余时间在本地短视频圈子里摸爬滚打。从最初记录校园日常,到后来做探店、接商业拍摄和剪辑,虽然经常熬夜对帧,但攒下的本地粉丝和收入已经远超普通大学生的兼职水平。
陈安岸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张伟,思绪不由得晃了一下。
他记得上一世同样是2019年的暑假,那时候的张伟因为手头拮据,被家里塞进亲戚的装修队打零工。大伏天里,每天待在没有空调的毛坯房里扛水泥、铲墙皮,累得直不起腰,最后结算时还被亲戚找借口克扣了一截工钱。开学前,这家伙足足找他抱怨了一个星期。
而现在,虽然偶尔要受祝可儿的差遣,他眼底的光亮和笑容却比上一世多了太多。
“岸哥?发什么呆呢?”张伟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没什么。”陈安岸回过神,温和地笑了笑,“就是觉得你俩现在这状态挺好的。”
“那必须啊!等哥们以后做大做强,指定忘不了你这位精神股东!”
闲聊了一阵,张伟脸上的嬉笑渐渐收敛了几分。他压低声音问道:“对了岸哥,听说你带阿姨和弟妹搬出来了?”
“嗯,搬出来一个多月,已经安顿好了。”
张伟迟疑了一下:“那叔叔阿姨……真准备离了?”
“我妈已经委托了律师,起诉材料上周递进去了。”
“那挺好。”张伟点点头,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旋即意识到这话容易引起误会,连忙找补,“我的意思是,阿姨和弟妹现在能安安稳稳过日子,挺好的。”
“我明白,我也是这么想的。”陈安岸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忽然抬头看向两人,“对了,这事你们没漏给林小满吧?”
“放心,都按你交代的,半个字没提。”
祝可儿有些好奇地眨了眨眼:“为什么呀?小满不是一直很关心你吗?”
“保密。”陈安岸笑而不语。
祝可儿见他没有解释的意思,也知趣地没有追问。
张伟倒是很理解这种心思,手指轻轻转着咖啡杯,忽然开口道:“岸哥,你还记得我爸妈离婚那会儿吗?小学六年级。”
“记得。”
“那时候我是真觉得天塌了。”张伟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带着点自嘲的笑意,“刚知道消息那天晚上,我自个儿躲在被窝里哭,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皮肿得跟核桃似的,去学校还死鸭子嘴硬骗你们说是蚊子咬的。”
陈安岸忍不住笑出声:“好像是说过这话。”
“后来日子久了,慢慢也就习惯了。”张伟语气平静下来,“我爸后来重新成了家,我妈也有了自己的圈子。刚开始那两年两边都不太顺,后来才一点点理顺。以前他俩绑在一块儿的时候,家里三天两头摔盘子砸碗;现在分开了,我爸有空就去钓鱼,我妈到处跟团旅游,反倒没什么可吵的了。”
说到这里,张伟忽然乐了:“最逗的是今年我过生日,他俩居然还心平气和地坐一桌吃了顿饭。我刚进包厢时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他俩一言不合又呛起来,结果你猜怎么着?俩人一顿饭光顾着联合起来揭我老底,把我小时候尿床的事儿全抖落出来了!”
祝可儿顿时来了精神,凑过去追问:“还有这事?几岁尿床啊,你怎么从来没跟我交代过?”
“没有!我妈为了活跃气氛瞎编的!”
“张伟,你快从实招来!”
“祝可儿!你够了啊!”
闹腾了一阵,张伟好不容易按住祝可儿的追问,重新看向陈安岸,神色认真了几分。
“岸哥,其实我也不是说离婚就一定是什么大喜事。”他挠了挠头,斟酌着词句,“就是吧,我小时候老钻牛角尖,想不通为什么别人家爸妈能凑合过,我家就不行。等长大了才看明白,他们俩绑在一起根本就不痛快。要是当年真为了我硬撑着没离,说不定到现在还在互相折磨。”
张伟顿了顿,看着自己的发小:“当然,我家跟你家情况不一样。不过有件事儿我觉得是一个理,咱们当儿子的,总不能替他们过一辈子啊。你看我,现在不也活得挺滋润?”
陈安岸怔了一下,迎上张伟那张咧嘴傻笑的脸,心里某个略显滞涩的角落像是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轻声道:“你小子心态确实一直不错。”
“那必须的,吃喝玩乐加想得开,我绝对是专业的!”张伟拍了拍胸口,随即掏出手机点开一张泰山日出的壁纸,“对了岸哥,趁着还没开学,我俩准备过两天去爬趟泰山,去山顶拍一期日出视频!”
“挺有干劲啊。”
“干劲是有,就是体力有点悬。这姑奶奶准备把稳定器、三脚架还有她那一大包换洗衣服全交给我背。”
祝可儿笑吟吟地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少在这儿装可怜。明明是你自己跟我说,非要去泰山顶上许个愿,希望咱俩以后一直在一起的。”
“咳咳……那不是顺便嘛,主要还是为了拍素材!”张伟老脸一红,见陈安岸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赶紧把战火往外引,“岸哥你别光笑话我,你和林小满到底什么时候请我们吃脱单饭?”
“你刚才不是说今天你请客吗?”
“哎,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顿!”
祝可儿笑着拍了张伟一下:“行了,你就别瞎打听了。”她转向陈安岸,“不过下次真可以把小满一起叫出来,我都好久没跟她一块儿逛街了。”
“行,回头我问问她时间。”
下午两点多,三人走出商场。室外热浪扑面而来,三人顺着扶梯直接下了地下停车场。
张伟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不远处,一辆银灰色的奥迪A4L应声闪烁了两下车灯。
陈安岸挑了挑眉:“哟,买车了?”
“嘿嘿,怎么样,帅不帅?”张伟顿时来了精神,走过去得意地拍了拍车顶,“新款40 tFSI时尚型,上个月刚提的,落地三十二万出头。”
“可以啊,张老板,都开上新奥迪了。”
“叫什么老板,叫张总!”
祝可儿在一旁笑着拆穿:“你可别听他吹,首付十二万,剩下二十万分了三年贷款呢。”
“大学生办车贷不好批吧?”陈安岸问道。
“是挺麻烦,最后还是让我爸当的贷款人,不过月供六千出头,全是我自己还。”张伟打开后车门,把装拍摄设备的背包塞了进去,叹了口气,“现在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算算这个月的车贷挣出来没有。不过没办法,谁让哥们喜欢呢?再说以后出去拍外景、跑客户,有辆车确实方便得多。”
陈安岸绕着银灰色的车身看了一眼,由衷笑道:“挺好的,恭喜张总提车。”
“谢了岸哥!真不用我送你一段?”
“不用,你们赶紧去采购爬山的装备吧。我这两天也得回吴郡了,工作室那边还有点收尾的事要忙。”
“行,那咱们开学见!等我从泰山回来给你带特产!”
张伟钻进驾驶座,伴着祝可儿的笑闹声发动了车子。不一会儿,那辆银灰色的奥迪A4L便汇入车道,消失在停车场出口的光亮里。
陈安岸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嘴角不由得弯了起来。
他拿出手机正准备叫车,微信忽然震动了一下。
【沈慧】:晚上回家吃饭不?
【陈安岸】:回。
【沈慧】:小宝说想吃饺子,我准备包点。
【陈安岸】:什么馅的?
【沈慧】:猪肉大葱。
【陈安岸】:那给我多留点。
【沈慧】:知道了,你们兄妹几个都一个德行。
陈安岸笑着收起手机,顺着通道走出地下停车场。
今晚,家里还等着他回去吃热腾腾的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