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的视线始终落在那屏障之外。
那群诡异并不清楚是什么东西挡住了自己的去路,焦急地伸出手臂乱挥乱舞。
手掌稍微碰到这屏障,便被灼热刺痛,猛地缩回手,紧接着又笨拙地挥舞着双臂冲过来。
周而复始,不曾停歇……
妇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件事还要从三日前说起……”
程曦光听着她沉重的语气,再一抬头,看见她哀伤的眼眸,便明白这件事大抵有多痛心。
先前对妇人的猜忌略微放下了些许,她回过头与沈砚之对视一眼,静静地听着妇人娓娓道来。
“三日前,这座村子还算安静祥和,虽不富裕,可百姓们好歹也都活着。”
“可那一夜,村子里来了个无头怨灵。”
程曦光瞳孔微缩,这件事果然与宋岐琛有关。
她听得更为认真。
“早在十年前,我便知晓,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来。”
妇人看着程曦光,目光灼灼,像是透过她能看见黎明的曙光一般。
程曦光不解,她为何要如此看着自己?
而十年前又是何意?
那妇人接着说:“我是这座村子的守护神,说是神明,可也只是一个小官。这座村子穷,我所受到的供奉自然也不宽裕。”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却多了些笑意,那笑意让她眼角的皱纹都多了几层,程曦光这才真正看清了她的长相。
原来神明之间,也有高低贵贱之分。
程曦光抿抿唇,没有插嘴。
守护神便继续以自己的口吻,描述这件只有她知晓的往事。
“村子里每个人都相信我的存在,即便家里揭不开锅,也要为我盛上一碗汤饭以供奉我!”
“她们淳朴,善良,热情,坚韧,唯一的缺点,便是穷。”
她低笑了声,这笑声夹杂着太多的情绪在里面。
可程曦光听得清楚明白。
这样的滋味,她也听过、看过、感受过。
无论在哪一个时空,大抵都有这样的存在。
神明将人类分成三六九等,并不是人人都可以做人上人。
这个道理,程曦光比谁都明白。
“所以,官府瞧不见她们的苦难,就连怨灵也将他们的生命视作草芥。”
妇人的声音骤然变得尖细,像是一张被陡然撕开的纸,发出清脆的声响。
程曦光看向她,没说话,又转头看向了沈砚之。
虽不熟知,但经过这一番话,她却可以断定,这位妇人至少是一位能够体恤民情的守护神。
不管她是否身居高位,但至少她的心,在她守护的百姓身上。
程曦光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敬重。
她并没有注意到程曦光投过来的眼神,仍沉浸在这段情绪当中。
过了很久,她平复下来,才转头对上程曦光与沈砚之的眼睛。
“我一直在等你们。”
“为何这么说?”
这样的话,从见面就听她说,程曦光心生猜疑,难道这一切,也是早就注定好的么?
“十年前,神明便给我派发了任务,让我不遗余力地守护这座村子,但是仅凭我自己的力量无法做到,得等两个有缘人。”
“所以……”
“所以我便在那街头等了十年。”守护神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与手段,“十年来,没有人能看见我的摊位,只有你们。”
“可一切都晚了。”
那个怨灵进了村子后,身受重伤,她原以为根本就成不了任何气候。
可他却能在一夜之间,将整座村子的人都蚕食干净。
留给她的,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那些人,是你用神力将他们护住了最后一点怨气?”
沈砚之一直默不作声,在这个时候却突然插了句嘴。
守护神看向他,并不闪躲:“倒是瞒不过你,诡神大人!”
他颔首,刚刚他在观察那些诡尸时,便察觉她们体内除了元气,还有一丝微弱的神力。
原先他还在想,这神力会从何而来?
总不会是宋岐琛身上的。
而这妇人,他亦是观察了很久。
此时对她为何体内神力甚微也有了答案。
“这么说来,你现在已经没了神力了?”
单凭这一句,程曦光只需稍加思索后,便捋清楚了这一切。
“你不会感到后悔吗?”
即便这个微小的职位,在神明界算不得什么,但芝麻小的官亦是官。
能成为神明,想必她也是付出了不少努力。
“不后悔。”
程曦光盯着她的眼睛,从她眼中看不出丝毫遗憾。
从她苍老的眼眸中,程曦光仿佛看到了她刚开始守护这座村子时的真挚。
她说这些村民真挚善良,难道她就不是么?
程曦光心生感动,突然好想抱抱她。
这么想着,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她伸出手,凑了过去。
一把将这个瘦小干枯的老妇人揽在了怀中。
“所以,我能做什么?我们能帮什么忙么?”
那群变成诡尸的村民,仍然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撞击着屏障,程曦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心中有些唏嘘。
这群人活着的时候,没有受到朝廷的重视,连死了,也要成为神明手下的棋子。
她仰起头,苍穹逐渐被乌云遮盖,似乎又要有雨下下来。
她心生疑惑,这便是神明精心布下的局么?
这些人什么坏事都没做,在十年前就被定下了死局。
“神明说过,有缘人可以为他们消散执念,给他们往生的机会。”
那守护神看着这群癫狂的尸体,声音压得很轻,
“只是他们如今怨气冲天,意欲伤人,不知神明还会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去!哪那么多规矩!”
程曦光哼了声,伸手将那屏障解开,村民们因惯性刚要倒地,她便又伸出手,一道轻柔的金光稳稳拖住了她们的身体。
“既然神明安排了我们是有缘人,那接下来的事情,与神明大人没半毛钱关系!”
程曦光扬起下巴,看着那道柔光,将村民们包裹在其中,便又转向沈砚之。
“帮他们!”
她倒是简洁明了,说话完全不拖泥带水。
只是沈砚之是个杀神,只有杀诡之术,对于此事他可没招。
只好无奈一笑:“……曦光,这件事恐怕还要靠你自己。”
“啊?”
程曦光这才恍然自己有点吹牛吹过头了,顿时气势减了一半。
她挠了挠头:“啊那这……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身旁的守护神看穿她虚势,可她想要为这些村民出力的心却不似作假。
程曦光偏过头同她解释:“我也才解锁这神力没多久,容我想想,要怎么帮助他们。”
就说老头应该给她个神力使用说明书来的!
现在好了吧,光有力气不知道咋使,那就等同于没有。
程曦光伸出手,一道神光便如迫击炮一般,“轰”地冲出去。
好在方向冲着田野的另一头,没往村民身上使,要不然只怕村民被她这一炮直接给轰成灰烬了。
望见远处田野里那座被轰得稀巴烂的小小破庙,程曦光尬笑一声。
“不好意思啊,力量用过头了!我这就再试一试。”
守护神自然也看到了那座连屋顶都被炸没了的庙宇,眼睛一连眨了好几下。
就连一旁的沈砚之,都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饶是已经见识过她的神力,还是一次又一次被她的力量所震撼。
不得不说,神明对她还是有些偏爱的,只是这份偏爱,大抵也掺杂着利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