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我从田埂边捡回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他骗我是落难书生,我信了。
直到御林军的刀锋照亮茅屋,直到他亲手将我推入东宫侧妃的毒宴,直到我用一捧金黄的稻种,终究换不来他君临天下时身旁那个低贱侍女的位置。
原来,村姑的真心,是帝王棋局里最先被舍弃的子。
可周昀,当你握着我的手,将匕首刺向我心口的那一刻——你颤抖的,究竟是算计,还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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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雷轰隆一声砸下来,天就漏了。...
雨点子不要钱似的从天泼下,砸得我睁不开眼,脊梁骨生疼。
刚抢收完靠田埂那半垄稻子,浑浊的黄水就漫过来了,卷着泥浆、断枝,我大半个月的心血——那些沉甸甸、眼看就能进仓的稻穗。
“奶——!稻子!稻子没了——!”我冲着远处那座黑黢黢的茅屋嘶喊,然而喊声极速被风雨雷电裹挟着无情撕碎。
不能慌,沈稻香,你得顶住。
爹走的那年,奶就是这么教我的。
我咬着牙,顶着瓢泼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往水里蹚,手拼命去捞那些被泥水裹挟、此刻打着旋儿往下流的稻把。
指尖抠进冰凉滑腻的泥里,稻芒扎得掌心火辣辣的,可我捞起的,几乎十不存一。
心口那团火,随着浑浊的河水,一点点凉下去,透心凉。
就在我几乎被绝望淹没时,一道惨白的闪电,倏地劈亮了翻滚的河面。
我家那排被冲垮的篱笆残骸,像几根瘦骨嶙峋的肋骨,半沉半浮地挂在下游一颗歪脖子柳树上。
而其中两截分叉两边尖利的枝桠上,赫然挂着一个人。
一个黑衣男人,浑身是血,随着狂风暴雨起起伏伏,如同风中飘零的落叶。
本能让我情不自禁往后缩了缩。
我可不想节骨眼上多管闲事,毕竟有道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何况,我家稻苗都来不及抢回来。
可又一道电光闪过,我看见他垂落的手指,大幅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吼,闷在雨声里,搅得人心烦意乱。
那瞬间,我眼前晃过的不是这张陌生的脸,而是多年前,倒在田埂上,再没起来的爹。
也是这样的雨,这样冷的狂风暴雨夜。
牙龈咬得发酸,我蹚着没过大腿的洪水,拼尽全力将他从那截枝桠上拖下来。
死沉死沉的,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一种说不出的腥气。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半拖半抱,顶着暴雨,把他弄回了那间四处漏风的茅屋。
油灯如斗,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巴掌大的地方。
奶披着打满补丁的夹袄,看见我拖进来的“东西”,倒吸一口凉气,枯瘦的手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稻香!这人……惹不得!”她浑浊却清明的眼睛扫过男人虽染血污却料子细密的衣襟,又落在他腰间一块模糊了纹样的玉佩残片上,“你看这穿戴,这伤……怕是祸事啊!”
我知道。
可人已经进屋了。
顾不上奶奶的劝阻,我拧了块湿布,擦去他脸上的血污。
一张过分苍白、轮廓深邃的脸露出来,眉心紧蹙,即使昏迷也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阴鸷。
撩开被血浸透的衣襟,肋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翻卷着,更骇人的是伤口周围蔓延开的、蛛网般的黑紫色雾气,散发着腐烂的甜腥气。
是毒。
我冲到墙角那个旧木箱边,翻出最底下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奶奶攒着续命的半株干草药,“七叶一枝娘”,传了好几代,能吊命,也能拔毒。
奶奶的咳嗽声在身后陡然急促起来,我没回头,将草药放在粗陶碗里,用石头碾碎,绿色的汁液带着奇异的苦香弥漫开。
又走到灶边,抽出烧得通红的柴刀尖。
“滋啦——”
滚烫的刀尖烙上翻卷的皮肉,白烟混着焦臭猛地窜起。
男人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眼睛倏地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短暂的迷茫过后,瞬间凝聚起骇人的清明与狠厉,像淬了冰的刀锋,死死钉在我脸上。
他猛地攥住我拿着草药泥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气息粗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子:“别声张……否则……”
话未尽,头一歪,再度陷入昏迷,手却还死死钳着我。
屋外,就在这时,暴雨声里混进了不一样的声音——急促、杂乱、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踏碎泥泞,停在了茅屋前。
紧接着,是粗暴得几乎要震落茅草的砸门声。
“开门!官府追查逃犯!速速开门!”
我浑身血液霎时冻住。
飞快地看了一眼地上气息奄奄的男人,又看向惊惧交加的祖母。
来不及细想,我用尽力气掰开他的手,抓起墙角堆着的稻草和那床最破最旧、棉絮都露出来的薄被,将他整个盖住,又捧起灶坑边的草木灰,胡乱洒在周围,盖住那股散不开的血腥味。
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耳膜,我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冷汗,拉开门闩。
门口站着四五个穿着黑色劲装、腰佩官刀的男人,雨水顺着他们的笠檐往下淌,每个人的眼神比这夜雨还冷。
为首一个络腮胡,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我湿透的粗布衣衫,又刺向屋内昏暗的角落。
“官、官爷……”我瑟缩着,让声音带上恰到好处的颤抖和哭腔,手指哆哆嗦嗦指向河道下游那片漆黑的雨幕,“刚……刚才水冲垮篱笆,我看见有个黑影,被水卷着……往、往那边去了,好像……好像还抱着块木头……”
络腮胡眉头紧锁,眼神狐疑地在我脸上和屋内逡巡。
屋内光线太暗,只有一盏油灯,祖母适时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蜷缩在床边的身影单薄得像片秋风中的落叶。
我心里一紧,扑通跪倒在泥水里,扯住那官差的衣角下摆,嚎哭起来:“官爷行行好!我奶快不行了!家里就这点稻子还全让水冲了……实在经不起吓啊!求官爷开恩,开恩哪!”鼻涕眼泪混着雨水糊了满脸,是绝望,也是最好的伪装。
络腮胡嫌恶地皱紧眉,猛地抽回衣角,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
“晦气!”他啐了一口,不再看我们这狼狈的祖孙俩和破败的茅屋,手一挥,“追!”
马蹄声再度响起,急促地朝着我指的方向远去,渐渐被哗哗的雨声吞没。
我瘫在门边,浑身脱力,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屋里死寂,只有奶压抑的喘息,和角落里,那男人逐渐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蓦然,我听见稻草堆下,传来一声模糊的呓语,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水……稻种……边军……”
我抹了把脸,爬起来,先去看奶。...
不管怎样,我奶是最重要的。
她蜷在床上,枯瘦的手紧紧抓着被角,眼里满是后怕和忧心。
“稻香,这人……留不得啊。”她声音压得极低,气若游丝。
“奶,先救人。”我声音干涩,转身去查看那男人。
既然选择了救人,那就救到底。天大的干系,我一肩承担也就是了。
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像块烧红的炭。
伤口周围的黑紫雾气还在往周边蔓延,散发出的甜腥气混着草木灰的味道,让我作呕。
接下来三天,我的茅屋成了灶台边的狼窝。
男人高烧不退,昏迷中偶尔发出模糊的呓语,时而是狠厉的“杀”,时而是压抑的“母妃”,更多的时候,是含混不清的痛哼。
我日夜不停地用井水打湿粗布,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拧干,再敷上。
布巾很快被体温焐热,我便再去换。
井水冰凉刺骨,几天下来,我的指节冻得通红发僵,裂开了细小的口子,一碰就钻心地疼。
家里存粮本就被雨水泡过,所剩无几。
我熬了稀薄的米汤,混着捣碎的草药汁,用木勺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他牙关紧咬,大多都顺着嘴角流出来,淌进颈窝,和血污混在一起。
我只能捏开他的下巴,强行灌进去一些。
他无意识地吞咽时,喉结艰难地滚动,眉头死死拧着。
米缸见了底。
我只能在天色微亮时,背上破竹篓,去后山。
山林经过暴雨冲刷,到处是断枝残叶。
我蹲在地上,扒开湿滑的腐殖层,寻找能吃的野菜根茎。
手指被尖锐的石子和断枝划破,渗出血珠,混进泥里。
偶尔能捡到几颗被风雨打落、尚未完全腐烂的酸涩野果,在衣服上蹭蹭泥,就塞进嘴里,酸得牙根发软,好歹能压一压胃里的翻江倒海的饥饿感。
更深的林子我不敢进,听说里面有野猪,但看着家里空荡荡的米缸和床上两个嗷嗷待哺的活人,我还是咬着牙,往树木更密、光线更暗的地方多走了几步。
奶对于我的辛劳看在眼里,把自己的粥省下大半,只喝一点点汤水。
她的咳嗽越来越频繁,背脊弯得像张拉满的弓。
我夜里给她顺气时,摸到她隔着衣服都硌手的肩胛骨,心里像被钝刀子来回割。
第四天黄昏,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和半篓勉强能入口的野菜回到家。
刚推开门,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不再是高烧时的迷离混沌,而是极度清醒、极度冰冷的审视。
他醒了,半靠在墙边,身上还裹着那床破被和稻草,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眼神锐利得像刚磨过的刀子。
在我进屋的瞬间,他的手迅速摸向自己腰间——那里空空如也。
他的动作牵扯到伤口,额角瞬间渗出冷汗,眉头紧蹙,但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扫过我,扫过躺在床上的奶,最后落在我手中那篓沾着泥的野菜上。
我们隔着昏暗的光线对视。
灶膛里一点未熄的余烬,映亮他半边深邃的轮廓。
“你是谁?”他开口,声音沙哑粗粝,像砂纸磨过石头,“这是哪里?”
我把野菜篓放在灶边,舀了瓢清水洗手,手上的伤口碰到生水,刺得我轻轻“嘶”了一声。
“沈家村,我叫沈稻香。暴雨夜,我在河滩捡到你。”我言简意赅,走到灶边,拿起那个属于他的、唯一干净的粗陶碗,盛了半碗温热的野菜粥——昨天早上多挖了些根茎,粥比前几日熬得稠了一点。
我递过去。
他没有接,目光依旧锁着我,带着审视和一种本能的抗拒排斥。
“我……是路过此地的书生,姓昀,遭遇山匪,才落难至此。”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斟酌过,但语气里的生硬和紧绷骗不了人。
我放下碗,目光落在他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嶙峋分明,但右手虎口处,有一层颜色明显不同、与周围苍白皮肤格格不入的厚茧。
“昀公子,”我语气平静,没有拆穿他拙劣的谎言,只是陈述事实,“你肋下的伤,深可见骨,入肉的方向是从左后侧斜向前胸,下手之人是站在你侧后方发力。山匪劫掠,多为正面砍砸或乱捅。还有,”我指了指他的手,“你虎口的茧子,是常年握弓握刀,反复磨砺才会有的,握笔的茧子,位置和形状,都不是这样。”
他沉默了。
那双淬冰似的眼睛里,短暂地掠过一丝极快的愕然,随即被更深的阴沉覆盖。
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更加浓重,仿若无形的屏障,将他和这间温暖(尽管破旧)的茅屋隔绝开来。
他不再辩解,只是用那双眼睛沉沉地看着我,在评估我话里的威胁,以及我这个人。
“救你,只是不忍心看人死在眼前。”我移开目光,不再看他,转身去整理野菜,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你身上的毒和伤,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等你能动了,就离开吧。”
他没有回应。
屋里只剩下我清理野菜的窸窣声,和奶压抑的呼吸。
那碗粥放在他手边,渐渐没了热气。
日子在紧绷的寂静和我疲于奔命的劳碌中又滑过去两天。
他依旧沉默,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偶尔睁眼,也是直直盯着漏风的屋顶或斑驳的土墙,不知在想什么。
喂他的药和粥,他会喝,但依旧很少。
他的存在,像一块冰冷坚硬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我家的灶台边。
这天下午,我刚把晒得半干的野菜收进屋,院门就被人不客气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邋遢短褂、头发乱如鸟窝的年轻男子晃了进来,是村里的混混李二狗。
他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带着不怀好意的光,先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又贼眉鼠眼地往屋里瞟。
“哟,稻香妹子,忙着呢?”他嬉皮笑脸,脚步却不停,径直往屋里走,“听说你家前些天被水冲得不轻,二狗哥我来看看,有啥能帮忙的不?”
我心一紧,侧身拦在门口,脸上挤出戒备的笑:“不劳二狗哥费心,家里都收拾好了。”
“哎,别客气嘛!”李二狗力气大,肩膀一扛就挤了进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屋里乱晃。
破旧的桌椅,空荡荡的米缸,床上躺着的祖母……他的视线在灶台边顿住了——那里放着两个碗。
一个是我和奶常用的豁口陶碗,另一个,是那个属于“阿昀”的、明显新一些也完整些的粗陶碗。
李二狗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转而浮起一种混合着嫉妒、怀疑和兴奋的古怪神色。
他猛地转头盯住我,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恶意:“沈稻香!好哇你,家里藏了野男人?!”
“你胡说什么!”我声音发颤,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急的。
“我胡说?”李二狗指着灶台,“那多出来的碗是怎么回事?你奶能用两个碗?还是你沈稻香出息了,用得起两个碗了?”他步步紧逼,眼神凶狠,“说!人藏哪儿了?是不是躲在你家?伤风败俗!不要脸!”
“没有!真的没有!”我张开手臂挡着他往里屋去的路,脑子飞快地转。
眼角的余光瞥见墙角那个隆起的、盖着稻草和破布的“柴堆”——阿昀就在那下面,此刻我紧张地呼吸停滞了一瞬。
李二狗显然不信,他一把推开我(我踉跄着撞到门框上,肩胛生疼),大步走向那个角落,脸上露出狞笑:“没有?老子亲眼看见你这几天鬼鬼祟祟往后山跑,挖那么多野菜,一个人吃得了?让我掀开看看——”
他的手,眼看就要碰到那层破布。
我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跳出喉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急中生智,猛地尖叫一声,指着李二狗身后:“老鼠!有老鼠钻灶洞里了!”
李二狗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回头去看灶台。
我趁机抢上前,一把抓住他要去掀草堆的手臂,声音又急又快,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哭腔:“二狗哥!你看清楚!那是我从河里捞上来的一截烂木头!被水泡得没法烧,我先扔在那儿,等晒干点再劈!那个碗……那个碗是我捡来喂鸡的!真的!我奶病着,我哪有心思藏人?你就行行好,别吓我们了!”
李二狗被我拽着,半信半疑地回头,目光在那堆凌乱的“柴堆”来回扫视。
柴草盖得严实,确实只隐约看出个长条形状,像截木头。
我死死攥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仰着脸,努力让眼里的惊惶和恳求看起来无比真实。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
李二狗看着我,又看看那堆“柴火”,再看看床上气若游丝的祖母,眼中的凶光慢慢褪去,换上一种索然无味的烦躁,以及残留的不甘。
他甩开我的手,啐了一口:“真他娘的晦气!烂木头?我看你是脑子被水泡坏了!”
他骂骂咧咧,又不死心地瞪了那柴堆一眼,终于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临走还不忘丢下一句:“死丫头,给老子放聪明点!”
院门被他重重摔上。
我浑身脱力,靠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心跳声大得震耳欲聋。
屋里死寂了许久。
墙角,那堆“柴火”下,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石片刮擦地面的声响。
然后,是一片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一个低哑、沉沉的声音,从稻草堆下传来,听不出情绪:
“……烂木头?喂鸡的碗?”
我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没有回头,只走到灶边,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野菜粥,走到角落,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地上。
“不然呢?”我的声音还有些飘,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说我家灶台边养了匹狼?”
草堆下,没了声音。
那碗凉粥,静静地搁在泥地上。
他没再说话,草堆下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像是他翻了个身。...
日子又煎熬中过去了几日。
他的伤势在草药和缓慢的自愈下,总算不再恶化,可以撑着墙壁,勉强在屋里走动几步。
他依旧沉默,但那双眼睛却像永远醒着的鹰,将这间破败茅屋内外的一切,都无声地“舔”过一遍。
包括我。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扛着锄头去了被冲垮的田埂。
淤泥积了厚厚一层,倒伏的稻株可怜地泡在水洼里。
我脱了鞋,赤脚踩进冰凉黏腻的泥浆,弯下腰,一株一株地将那些还没完全烂掉的稻穗扶起来,用手扒开淤泥,重新给它们的根部培土。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泥点子溅到脸上、腿上,太阳晒得后背发烫,汗水流进眼睛,涩得生疼。
这些动作我做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完成,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求生存的本能。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茅屋那扇歪斜的窗户里追踪出来,一直钉在我背上。
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带了一丝极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探究。
像冰封的河面下,终于开始有了一丝流动的暗涌。
中午我回家熬粥,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
我正用木勺搅动锅里稀薄的米粥,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挪到了灶台边。
伤势让他动作有些滞涩,但站立时,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挺拔坚韧明显与这破灶台格格不入。
他没看我,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
然后,他的手极其自然地拂过靠近灶膛的墙根——那里堆积着经年的烟灰和尘土。
指腹沾上一点,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抖。
一小撮灰土,便落进了翻滚的粥锅里。
我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那抹坠落的灰影,心跳漏了一拍,但搅动粥勺的手没有停,甚至没有丝毫颤抖。
粥滚了,我拿过两个碗。
一个是我和奶常用的豁口碗,另一个是他的。
我先用勺子小心地撇开粥面,盛了大半碗相对清澈、没有明显灰土的,端给了床上的祖母。
然后,我将勺子探向锅底,搅了搅,把沉在下面的、混着那撮灰土的粥,盛进了属于我的那个豁口碗。
粥面上,能隐约看到一点不起眼的深色悬浮物。
我端起碗,就着碗沿,平静地喝了一口。
粗糙的颗粒感混着灰土微微的涩,在舌尖化开,让我的喉咙有些发干。
我面不改色地咽下,又喝第二口。
他一直看着,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里面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烁了一下,是讶异,是更加复杂的估量。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默默端起留给他的、盛得很满却干净的那碗粥,坐回了他惯常待着的墙角阴影里。
下午,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点别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冰冷:“我能动了。有什么活,可以报你救命之恩。”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色仍白,但站着的时候,下盘稳了许多。
我没客气,从门后拿出一把木柄都松动了的破锄头递给他:“田边那条排水沟,淤了不少,影响排水。”
他接过锄头,手指在粗糙的木柄上摩挲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背上竹篓,去田边另一头割喂鸡的杂草。
隔着一片倒伏的稻子,能看到他的身影。
起初,他的动作确实生疏,锄头落下时角度和力度都有些别扭,显然是没干过这活。
但很快,他的每一次挥落都变得异常精准,锄头刃口总能恰好切入淤泥最厚实的地方,手腕一撬,一大块泥就被轻松翻起,甩到田埂外。
效率高得惊人。
我低下头,继续割草。
过了一会儿,再抬头时,发现他清理的那一段沟渠已经焕然一新。
但他没有继续往前,而是蹲在了清理好的沟边,手指捻起一点田埂上的湿土,放在鼻下嗅了嗅,目光锐利地扫过田埂连接树林的那一侧,又抬头望向树林深处,像是在确认什么痕迹,或者……在记忆地形。
他甚至还走到紧挨着田埂的几棵老树下,仰头看了看枝桠的分布,手指在粗糙的树皮上短暂停留。
那不是在干农活。
那是在勘察,是在用农活做掩护,观察这片土地,以及这片土地可能通向的、所有逃生或防御的路径。
我的心沉了沉,收回目光,将割好的草装满竹篓。
夜里,暑热未消,蚊虫嗡嗡。
我被尿意憋醒,摸黑起身去屋外茅房,趿拉着鞋。
祖母的呼吸绵长而微弱。
经过灶台时,我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墙角——月光透过破窗漏进来一小片,照在空空如也的泥地上。
他不在。
我心里咯噔一下,困意全无。
茅屋简陋,根本无处可藏。
后院!
只有后院!
我顺手抄起门后那把劈柴用的、沉甸甸的柴刀,冰凉的木柄握在手心,让我稍稍定了定神。
我踮起脚,屏住呼吸,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挪到通往后院的木板门边。
门轴前些天刚用猪油抹过,我轻轻推开一条缝。
后院不大,篱笆稀疏,角落里有个用碎砖和稻草搭的矮小鸡舍。
月光惨白,将万物投下清晰而诡异的影子。
鸡舍旁,紧贴着我们茅屋的后墙根,伏着一个黑影。
那黑影极其矮小,几乎与墙根下的阴影融为一体,正小心翼翼地探着头,透过堂屋后墙一道细小的裂缝,朝里面窥探。
他全身裹在紧身的黑衣里,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偶尔闪过一丝微光。
不是李二狗。那身形,那气息,冰冷而专业。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握着柴刀的手沁出冷汗,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惊呼逸出喉咙。
就在我浑身僵硬,不知是该退回还是冲出去拼命的刹那——
一道比月光更冷、比阴影更快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那黑衣探子侧后方的柴垛阴影里浮现。
是阿昀。
他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呼喝,没有警告。
那黑衣探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想要回头——
太迟了。
阿昀手中握着的,不是刀,不是剑,而是一根他下午清理水沟时,随手削尖了用来戳泥块的细长竹竿。
竹竿的尖端,在月光下闪过一点冷硬的寒芒。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竹竿精准无比地从黑衣人颈侧刺入,穿透,从另一侧带着血珠冒出一点尖。
黑衣人身体剧烈一僵,双手徒劳地抓向喉咙,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瞪大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瞳孔迅速暗了下去。
阿昀面无表情,手腕一拧,猛地抽出竹竿。
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溅出来,有几滴甚至溅到了我的鞋面上。
黑衣人像一袋烂泥般软倒,再无生息。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眨眼之间。
月光下,只有一声沉闷的倒地声,和弥漫开的浓重血腥气。
阿昀扔掉沾血的竹竿,弯腰抓住黑衣人的脚踝,毫不费力地将尸体拖向后院通往小河的方向。
他的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仿佛做过无数次。
他拖着尸体走到篱笆破口处,忽然停下,回过头。
惨白的月光洒满他半边脸颊,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
他的目光穿过十几步的距离,精准地落在我身上,落在我手中紧握的柴刀上,落在我僵直的、月光下惨白如纸的脸上。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杀人后的慌乱,没有被撞破的窘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属于猎食者的冰冷杀意。
他看着我,声音压得极低,顺着夜风飘过来,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处理一下血迹。”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最寻常的小事,“用灶灰,和泥土。”
我的目光,缓缓从他平静得可怕的脸上,移向地上那一大滩在月光下呈现出粘腻深黑色的血渍,又看向他身后,那具被拖行了一段、脑袋以怪异角度歪着的黑影。
灶灰和泥土……不够。远远不够。血腥味太重了,会引来更多东西。
我的脑海里,猛地闪过白天在后山背阴处挖到的那几丛野草——乌桕。
它的叶根捣烂,汁液是暗红色的,气味浓烈涩重,村里老人常用来染粗布,也能掩盖别的气味。
阿昀说完那句话之后,便不再看我,继续拖着尸体,沉默地走向漆黑的河滩。
我站在原地,月光冷冰冰地照着我,手里的柴刀柄被汗水浸得湿滑。
脚踝边,那几滴被溅上的血,正慢慢渗进布鞋粗糙的纤维里。
我猛地转身,没有回屋,而是冲向屋后,抄起墙角那把白天用过、还沾着泥的小锄头。
后山。乌桕根。要快。
一定要,快。
我扔下柴刀,转身就往后山的方向冲。...
夜风刮在脸上像冷冽的刀子,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狂乱的撞击声。
乌桕丛在背阴的坡地上,白天挖野菜时见过,那暗红如血的汁液气味,此刻成了救命稻草。
手指扒开潮湿的腐叶和泥土,顾不得根茎上尖刺扎手,我用锄头尖胡乱撬着,连泥带土抱起一大丛,跌跌撞撞跑回院子。
墙根下那滩血在月光下已经发黑,粘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我蹲下身,把乌桕根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抓起另一块石头狠狠砸下去。
根茎破裂,暗红色的汁液迸溅出来,带着一股强烈的、近乎腥涩的草木气味,瞬间盖过了铁锈般的血腥。
我快速将捣烂的根泥、灶膛里扒出的草灰、还有从旁边菜畦抓来的湿润泥土混合在一起。
我用手,用锄头背,将这团颜色诡异、气味刺鼻的混合物死死糊在血迹上,一遍遍涂抹,压实,直到那片土地再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散发着浓重的土腥与涩味。
做完这一切,我才感到后背一阵冰凉,冷汗早已浸透单衣。
河滩方向传来极轻微的、重物被拖过砂石的窸窣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我知道他在处理尸体。
天边开始泛起死鱼肚皮般的青灰色时,我打了桶井水,蹲在院角反复搓洗双手。
指甲缝里塞满了乌桕的暗红和泥土的污黑,怎么也洗不干净,皮肤被搓得发红刺痛。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一步之外。
“你处理得很熟练。”阿昀的声音响起,比夜风还凉,听不出情绪。
仿若高耸入云的阿尔卑斯山顶的神俯瞰着凡人说话,冰冷刺骨如万年不化的冰川雪地。
我的手在冰冷的井水中微微一顿,水面晃开细纹。
我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红肿的手,低声说:“农家妇人,杀鸡宰鱼,见惯了血。”我拧干布巾,擦掉手上的水渍,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只是没杀过人。”
身后沉默了片刻。
我起身,将那盆泛着淡红色的水泼在远处的泥地上,看着它迅速渗下去。
天光又亮了一些,不能再等了。
我拿起白日里铲淤泥的旧铁锹,回到墙根,将那层染血的、混杂着乌桕与灶灰的泥土小心翼翼地铲起,装进一个破簸箕里,端到猪圈旁,深深埋进粪堆最底层。
猪被惊动,哼哼了几声,猪
粪发酵的浓烈气味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异常。
做完这些,天已蒙蒙亮。
我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刚推开屋门想喘口气,院门就被人擂得砰砰响。
“沈稻香!开门!村正来了!”是李二狗那令人厌恶的、刻意拔高的嗓音。
心脏猛地一沉。
我看向墙角那堆恢复原状的“柴火”,又看向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挪到堂屋阴影里的阿昀。
他冲我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身影一缩,退向屋后那个用来储存过冬菜蔬、阴冷潮湿的地窖方向。
我深吸一口气,捋了捋散乱的头发,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不止李二狗,还有村正李老栓,以及两三个平日爱跟他厮混的闲汉。
李二狗脸上挂着得意的冷笑,眼睛像探针一样往我屋里钻。
“稻香啊,”村正李老栓拄着拐杖,面色严肃,“二狗说昨夜听到你这边动静不对,像是有贼人厮打,怕不是遭了祸事,或者……藏了什么不该藏的人?我们来看看,也是为了村子安宁。”
李二狗立刻接腔:“就是!我昨夜起夜,明明听见这边有闷响,还有拖东西的声音!稻香妹子,你该不会是……”
“二狗哥!”我猛地打断他,声音因为“气愤”和“后怕”而发颤,眼圈瞬间红了,“你怎能这样污人清白!我奶病着,我一个弱女子,能藏什么人?若真有贼,我喊破喉咙也怎么没人听见啊!”
我一边说,一边侧身,索性大大方方让他们看。
破旧的堂屋一览无余,空米缸,破桌椅,床上祖母被惊动,发出费力的咳嗽声。
我的目光扫过屋后那个不起眼的、盖着木板的地窖入口,心一横,主动走过去,用脚尖踢开虚掩的木板一角。
“村正叔,您要不信,您看!”我指着黑洞洞的地窖口,带着哭腔,“家里就剩这点过冬的萝卜番薯,烂了一半,贼来了都得嫌晦气!屋顶漏雨我昨天才爬上补了一半,差点摔下来……米缸早就空了,我跟奶这两日就靠后山一点野菜根活命,哪有什么值钱东西招贼?”我撩起袖子,露出满是泥污和细小划痕的手臂,又指了指屋里病弱的祖母,“奶的药都快断了,我……”
村正李老栓探头看了看地窖里堆积的有些已经开始发黑的萝卜,又看了看我家徒四壁的惨状和祖母奄奄一息的样子,眉头皱紧,脸上露出不忍和厌烦。
他转头瞪向李二狗:“混账东西!稻香家这般光景,哪来的贼?更别说什么逃犯!你是闲得发慌,还是看人家孤儿寡母好欺负?再敢胡咧咧,看我不抽你!”
李二狗脸涨成猪肝色,梗着脖子还想争辩:“叔,我真听见……”
“听见个屁!”村正拐杖重重一顿,“滚!都滚!别在这儿添乱!”
李二狗被骂得没了脾气,狠狠剜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不甘和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他被其他几个村民半推半搡着离开,临走时,那双贼眼还不死心地在院子角落、柴堆、甚至篱笆外逡巡了一圈。
院门重新关上,世界恢复寂静。
我背靠着门板,腿一软,缓缓滑坐到地上,这才发现手心里全是冷汗,贴在冰凉的地上,激起一阵止不住的战栗。
过了许久,地窖木板被轻轻推开。
阿昀爬了出来,身上沾着窖底的潮气与土腥味。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一枚银戒,沾着干涸的泥污和可疑的暗褐色痕迹,但样式古朴,边缘的花纹在昏暗光线下依然能看出精细。
“从那人身上搜到的。”他声音很低,“拿去镇上当铺,能换些粮食。”
我没有去接那枚仿佛还带着昨夜寒气的银戒,只是抬起头,直直看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那里面映出我苍白疲惫的脸。
“那些人还会来,对吗?”我问,声音干涩。
他沉默地看着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一种冰冷的、了然的确认,顺着我的脊椎爬上来。
我移开视线,不再看他,也不看那枚银戒。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身走到屋角那个破旧的木箱前。
箱子是父亲留下的,我跪下来,掀开沉重的箱盖,一股陈年的樟木和灰尘味涌出。
在里面翻找片刻,抽出一套靛蓝色、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裤。
这是父亲生前去镇上打短工时常穿的,料子结实,但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本模样。
我转身,将衣服扔到阿昀怀里。
“换上。”我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从今天起,你是我表哥,家乡遭了灾,来投奔我这门穷亲戚的。”我看着他骤然抬起的眼,一字一句道,“名字也得改,随我姓,叫沈昀。”
阿昀,不,此刻应该叫沈昀,他低头看着怀中那套散发着霉味和汗渍气息的粗布衣服,手指无意识地捻过粗糙的布料边缘。
第5章 表哥与狼踪
手指在那粗糙的补丁上反复摩挲,像是要确认这卑微的真实。
半晌,他什么也没说,拿着衣服,转身走向屋后那间堆杂物的偏房。
再出来时,他身上的血迹污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洗得发白、明显短了一截的粗布衣裤,袖口和裤腿都吊着,露出过分白皙的手腕和脚踝。
衣衫空荡,将他周身那股收敛却依旧逼人的凌厉衬得有些滑稽,又有些……扎眼。
“袖子,挽起来。”我递过一把豁了口的柴刀,“柴没了。”
他接过,依言笨拙地将过长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却不见多少劳作痕迹的小臂。
院子里的木墩上架着半截枯木。
他站定,吸了口气,举起柴刀。
姿势是错的,手腕太僵,力道全凭一股蛮劲。
第一刀砍偏了,刀刃斜着滑开,只在木头上留下一道浅痕,震得他虎口发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蹲在屋檐下,面前摊开几片洗干净的野菜叶,正往竹匾上摆放晾晒。
阳光有些刺眼。
我没有看他,只是对着菜叶子,声音平平地说:“腰沉下去,用肩背的力,顺着刀刃的弧线送出去。不是劈柴,是‘引’着它破开木头纹路。”
他顿了顿,调整姿势。
这一次,柴刀落下,稳稳嵌入木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他拔出刀,再劈。
动作依旧生涩,但一下,一下,节奏渐渐稳了。
只是那握刀的手,虎口处很快被粗糙的木柄磨得发红,隐约见了血丝。
他恍若未觉。
“水缸空了。”我又说,指了指墙角两只沉重的木桶。
他放下柴刀,拎起桶。
扁担压上肩头时,他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显然不习惯这种平衡。
肩膀传来细微的疼痛,他抿紧唇,挑着空桶,脚步有些滞重却异常平稳地走出院门,朝着村东头那口公用井走去。
我收回目光,将最后一把野菜摆好。
窗棂后,祖母浑浊的眼睛一直静静看着院中。
直到阿昀的身影消失在篱笆外,她才轻轻咳了一声,唤我:“稻香。”
我走进屋,坐到祖母床边,拿起针线筐里一件破了的旧衣。
“那人……”祖母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煞气缠身,眼神里藏着刀光血影。非是池中之物,更非久居人下、甘于劈柴挑水的村夫。留他,恐是引狼入室,祸及自身啊。”
针尖穿过粗布,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我低着头,专注地缝补那个破洞,线脚走得又密又匀。
“祖母,”我的声音很轻,却稳,“狼,早就入室了。就在那晚,他满身是血倒在我面前的时候。现在赶他走,他若是被捉,供出我们窝藏,知情不报,亦是死罪。留着他……”我停下手,望向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亮的土地,“或许,他还能当块盾牌。至少那些追杀他的人再来,第一个对上的,不会是我们这破屋的门板。”
祖母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阿昀,不,沈昀回来时,额角带着细密的汗,桶里的水晃荡着,洒湿了他半边裤腿和脚上的草鞋。
他默默将水倒入缸中,又去劈剩下的柴。
午后,缸里的水又浅了。
我背上竹篓,里面放着几个空陶罐,对他示意:“去打些水,顺便……认认人。”
井台边已有三两个村妇在浣衣说笑。
见到我身后的生面孔,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稻香,这是……”与我相熟的春杏嫂率先开口,眼睛在沈昀身上打着转。
“我表哥,沈昀。”我按照早想好的说辞,语气自然,“邻县的,家里遭了灾,爹娘都没了,实在过不下去,来投奔我们。往后还请婶子嫂子们多照应。”
沈昀微微低着头,避开那些探究的视线,只含糊地跟着叫了声“婶子,嫂子”,嗓音压得低,带着刻意装出的、一丝属于“落难书生”的孱弱气。
他伸手去提井边的空桶,手掌摊开时,那几道新鲜的、被柴刀磨出的血口子和水泡,在粗糙黝黑的掌心显得格外刺目。
“哎呦,这手……”春杏嫂咋舌。
“表哥以前在县城杂货铺当学徒,没干过多少粗活。”我立刻接口,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叹息,“铺子倒了,一路走回来,也没个着落。慢慢学吧。”
这时,提着半扇猪肉路过的王屠户停下脚步,铜铃大的眼睛在沈昀身上转了两圈,鼻子里哼出一声,嘟囔道:“这后生,骨架是好,但这手……啧,可不像光站柜台的。”
井边的说笑声霎时低了下去。空气有些凝滞。
沈昀恰在此时抬起眼,看向王屠户,又迅速垂下,露出掌心的伤,声音更低了些:“让屠户叔见笑了。铺子里搬货点货,也常磕碰。只是不像如今……”他没说完,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那截短了一截的袖口空荡荡地晃着。
王屠户浓眉挑了挑,没再说什么,拎着肉走了。
打水回程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只有扁担吱呀作响,和水桶晃荡的单调声音。
快到家时,沈昀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那屠户,眼力很毒。他认得人血的味道。”
我脚步微顿,没接话,只是推开了吱呀作响的院门。
夜色如墨般泼下,吞尽了白日最后一点喧嚣。
祖母早早睡下,呼吸轻浅。
我吹熄了油灯,躺在冰凉的草席上,却毫无睡意。
屋子里一片寂静,连虫鸣都稀疏了。
门边,属于沈昀的那片阴影里,没有任何声响,他也沉入了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极其轻微的、草叶摩擦的声音响起,然后是门轴几乎微不可闻的转动声。
院里透进一线惨淡的月光,又被轻轻合上的门扉切断。
我悄无声息地爬起,赤足挪到门边,将眼睛贴上门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
清冷的月辉下,院中那棵老槐树投下张牙舞爪的暗影。
沈昀就站在那片阴影的边缘,背对着我,仰头望着星子稀疏的夜空。
夜风拂动他过短的衣摆。
他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抬到胸前,指尖似乎在反复摩挲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块非石非木的黑色物件,边缘在月光下偶尔折射出一点冷硬的幽光,像是……某种令牌。
就在这时,远处层层叠叠的山林深处,毫无预兆地传来一声嚎叫。
悠长,苍凉,带着一种绝非本地土狼所能拥有的、穿透力极强的肃杀之气。
院子中的沈昀,身体在那一刹那骤然绷紧,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豹。
他猛地将手中物件攥紧收回袖中,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下一瞬,他已如鬼魅般转身,疾步朝屋门闪来。
我心头一紧,迅速退回草席,拉过薄被裹紧自己,闭上眼睛,放缓呼吸。
门被极轻地推开,那道熟悉的、带着夜露寒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入,重新在门边的草席上躺下,如同从未离开。
黑暗笼罩着一切。只有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寂静中震耳欲聋。
还有袖中,我白日里悄悄藏起的、父亲留下的那个旧褡裢,粗糙的布料贴着我的手腕,里面装着几块干粮,和一把磨得锋利的镰刀。
………
“以上这些,就是我和他相识的过往。之后的事没什么可说的,最终结局他终究是负了我,当他终于走上巅峰皇位睥睨天下指掌天下之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不过并不是万千恩宠加于一身赐予我,而是杀了我。我死因为怨念太深不能转世轮回却一路辗转来到此地,一直等待一个可以讲述自身经历故事感动我的人,以此来带我走出执念重新轮回以前的世界。”
女守卫娓娓道来,目光紧紧盯着萧战,似乎只是在讲述一个毫不相关的人过往经历的故事,而非她自己悲惨凄凉的亲身经历。
要想感动这样历经沧桑早已练就铁石心肠的人着实不易,女守卫头领面上看不出一丝一毫凄凉悲伤的表情。
或许,她并不是不悲伤不思量,恐怕早已悲伤逆流成河了吧。
萧战心里暗暗道。
因为就连萧战,历经多少次险象环生命悬一线生死危机,即使泰山蹦于前而面不改色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沉稳心性,也情不自禁滴下了一连串感伤悲怀和同情的………
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