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内,萧战指尖的破妄令越握越紧,青铜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执法长老端着黑陶碗的手悬在半空,蒸汽在两人之间凝成薄薄的雾,将长老的眼神衬得愈发幽深。
“你在怀疑老夫?”长老的声音陡然转冷,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这碗药是用锁妖塔一层的‘静心草’和镇魂草合炼,本是为了压制你体内残留的虎妖火毒,你倒好……”话未说完,他突然将药碗往桌上一搁,暗红药汁溅出一些出来,落在青砖上竟冒出细小的白烟。
药汁冒烟的瞬间,萧战后背的伤口突然剧痛,像有团火在皮肤下游走!他猛地扯开衣襟,只见结痂的伤口处,淡金色的火焰纹路正顺着血管蔓延,与锁妖塔五层虎妖爪上的纹路一模一样,甚至隐隐发亮,仿佛在呼应桌上的药汁。
“这是……”他惊得后退半步,破妄令突然爆发出金光,符文竟与火焰纹产生共鸣,在空气中投射出模糊的影像。
那是片正在熊熊燃烧的山林,隐约有个穿藏青袍的身影,正将虎妖的血滴进炼丹炉。
长老盯着火焰纹,脸色变幻不定,半晌才沉声道:“这是‘锁妖契’,当年开宗老祖降服妖兽时,会在其体内种下此纹,以便控制。你被虎妖抓伤时,它的妖力顺着伤口侵入,才让你觉醒了这纹路。”他捡起药碗,强行往萧战手里塞,“这药能暂时压制纹路扩散,若任其发展,你会被妖力吞噬心智,变成半人半妖的怪物!”碗沿的温度烫得萧战指尖发麻,他分明看见长老的袖口下,手腕内侧也有一道极淡的火焰纹,只是被刻意遮掩。
“你快点给我把它喝掉!”
长老已经从先前耐心劝解的慈祥和蔼口吻变为了如今赤裸裸不加丝毫掩饰的威胁。
恰在此时,茉莉推门而入,手里捧着包扎伤口的布条,看见桌上的药碗和萧战后背的纹路,脸色瞬间煞白:“萧大哥!你怎么……”她转向长老,声音带着哭腔,“奶奶说过,锁妖契是双向的,既能控妖,也能让修士借用妖力,可一旦纹路布满全身,就会被妖兽反控!您早就知道会这样,对不对?”她突然指向墙角的废纸篓,里面竟有张被撕碎的药方,拼凑起来可见“虎妖血三钱、镇魂草五钱、控心蛊一枚”的字样。
萧战看着废纸篓里的药方,后背的火焰纹疼得他几乎晕厥。破妄令的金光越来越盛,投射的影像中,穿藏青袍的身影正将一枚黑色的蛊虫丢进炉里!
“你果然在利用我!”他怒吼着撞开房门,紫电霜雷功在掌心凝聚,紫电顺着指尖劈向紧随其后追来的长老。长老侧身避开,袖袍一挥,药圃里的镇魂草突然疯长,藤蔓如蛇般缠向萧战的脚踝。
“拦住他!”长老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厉色,连鬓角的白发都在颤抖。
萧战斩断藤蔓冲出丹房,后背的火焰纹已蔓延至脖颈,疼得他视线模糊。他跌跌撞撞往锁妖塔方向跑,破妄令的影像却突然清晰。那穿藏青袍的身影转过身,赫然是年轻时的执法长老!
而塔前的石阶上,李伯的身影正一闪而过,手里拿着块与破妄令材质相同的青铜碎片,对着他用力挥手嘴型似乎在说:“九层……真相……”
不会是,李伯暗中发现了什么真相,还没来得及向自己发出预警就被长老杀人灭口了吧?……萧战想到此处,冷汗岑岑落下。
没成想,地球上生存首要不能轻信别人要提高警惕,就连火星上的人也是绝对不可以相信的!萧战蓦然内心里升腾起一股酸涩伤心的无力感。
灼热感还没完全褪去,就听见身后传来“咔嚓”的脆响——那是骨骼错位的声音。他猛地回头,正看见执法长老的藏青袍下钻出八条覆盖着油亮黑甲的蜘蛛腿,尖锐的肢端戳穿木梁,带起的木屑像雨一样砸下来。
“嘎嘎……磔詟磔”一阵诡异的声调传来。
“既然看见了,就别想活着离开。”长老的脸在蛛腿衬托下裂到耳根,露出两排锯齿状獠牙,涎水顺着尖牙滴落,在青砖上蚀出细小的坑洞,“老夫潜伏青云宗三百年,就等一个能承载锁妖契的容器,你这副身子骨正好合适。”
萧战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他想起入门时,这老者总笑眯眯地给弟子们分糖糕,指腹的温度总是暖的;想起去年大雪天,对方还把自己冻僵的手揣进他怀里焐着。
可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剩贪婪的凶光。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善良可以被伪装。
“你不是人。”萧战握紧破妄令,紫电霜雷功在掌心蓄势,“三百年前血洗望月村的蜘蛛怪,就是你。”萧战此刻想起来弟子们之间的传言,距离山门不算远的望月村一夜之间村民莫名其妙失踪人间蒸发了。
实在是诡异至极!
“说得很对。”蜘蛛长老笑了,八条蛛腿同时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可惜太晚了。”他猛地挥出一条蛛腿,带起的劲风掀翻了炼丹房内炼丹炉,滚烫的药汁泼在地上,腾起的白雾里突然窜出七个穿纱衣的身影。
腰肢以下是覆着虹光的蜘蛛腹,八只腿泛着湿漉漉的光泽,正是传说中以人为食的人面蛛妖。
“小郎君生得这般俊,姐姐们舍不得吃你呢。”领头的红衣女蛛妖舔了舔嘴唇,指尖喷出银线般的蛛丝,瞬间在丹房织成密不透风的网,“但只有吃到肚子里,你才能永远陪着姐姐呀。”
蛛丝撞上破妄令的金光,竟像活物般缠上令牌边缘,滋滋地吸收着灵力。
萧战暗道不好,侧身避开另一条袭来的蛛丝却被第三条缠住脚踝。那丝线上带着倒刺只要轻轻一扯就撕下块皮肉,血珠刚冒出来就被蛛丝吸得干干净净。
萧战强忍疼痛,早已在冰与火的极限淬炼中把自己肉身淬炼到了极致,宛如铜墙铁壁无坚不摧。绕是如此,依然禁不起蛛丝的侵袭。
也不知道这小小蛛丝内部究竟藏着怎么样的巨大神通?
“这蛛丝能噬灵,越挣扎缠得越紧。”蜘蛛长老的声音从白雾里传来带着嘲弄,“放弃吧,锁妖契在你血脉里醒了,除了做老夫的容器,你别无选择。”
七道蛛丝同时收紧,将萧战吊在房梁上。他能感觉到灵力顺着蛛丝流失,四肢渐渐发麻,视线里的红衣女蛛妖越靠越近,那张美艳的脸在他眼前裂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尖刺獠牙。
“小郎君别怕,姐姐会轻一点的。”女蛛妖的舌头突然变得细长分叉,带着倒刺抚过他的脸颊,黏腻的触感让胃里翻江倒海,“等姐姐们分食了你的血肉,你的魂魄就会锁在蛛丝里,永远陪着我们啦。”
尖牙即将触到脖颈时,丹房的墙突然炸开。青砖飞溅中,穿青衣的老者持剑冲进到萧战身旁,剑气劈开蛛网的刹那,萧战看见对方袖口绣着的银线蜘蛛。
那是青云宗失传百年的“镇妖纹”。
“孽障!三百年了还敢作祟!”
“老夫早就暗中观察你许久了,这回你终于显出原形了。”“劝你乖乖束手就缚,妄想在老夫手下逃脱,那是痴心妄想绝无可能!”
老者须发皆白,剑气却烈得像火,一剑就斩断了缠在萧战身上的蛛丝。蜘蛛长老怒吼着扑上去,八条蛛腿与剑光撞在一起,木屑与蛛血飞溅中,老者突然屈指一弹,三枚银针射向女蛛妖们:“蚀骨针,专破你们这些阴邪东西的皮囊!”
银针没入红衣女蛛妖的纱衣,她瞬间发出凄厉的尖叫,虹光蛛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露出里面纠缠的内脏。其余六只女蛛妖见状四散逃窜,却被老者的剑气圈在丹房角落,转眼就被斩成数段,墨绿色的血溅满了药柜上的瓷瓶。
“二长老!”萧战认出了对方。
是宗门里那位常年闭死关的前辈,据说三百年前曾亲手封印过蜘蛛怪。
“别怕,有老夫在。”二长老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掌心贴在他后背,一股温和的灵力涌进来暂时压制住体内乱窜的妖气,“这老蜘蛛藏得够深,竟混到了执法长老的位置。”
蜘蛛长老被剑气削断两条蛛腿,正捂着伤口嘶吼,闻言突然怪笑起来:“哈哈哈!沈长风,你以为斩了我的分身就有用?锁妖契已经入了这小子的血脉,等月圆之夜,他就是我的新躯壳!”
二长老眼神一凛,剑峰转向蜘蛛长老的头颅:“那我就先废了你的妖丹,看你还怎么作祟!”剑光闪过,蜘蛛长老的头颅滚落在地,黑血喷溅中,二长老迅速掏出张黄符贴在萧战眉心,“这是清心咒,能暂时压住锁妖契。”
萧战瘫坐在地上,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二长老俯身将他扶起,指尖的温度很暖,像小时候祖父的手:“委屈你了,孩子。宗门识人不清,让你受了这么大罪。”
“本座也应当承担相应的罪责”。二长老看着受伤颇重的天才少年萧战,内心里暗自痛悔不已。天才就要给予安宁和平环境让他成长,可千万不能在没成长起来就夭折了啊。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实在太痛了,就如千里马累死马厩里丝毫没能发挥出本身应有的价值。数百年前,也有一天才少年在宗门内陨落,虽然并非完全二长老之责,他却因此痛悔不已,自此开启了旷日持久长达三百年的闭关思过,也是在修炼。
“谢谢您。”萧战的声音还有些发颤,看着满地狼藉突然想起什么,“那些被蜘蛛精抓的弟子……”“应该被抓到盘丝洞老巢里了。”
萧战此刻不忘惦记同门师兄弟们。
“已经派人去救了。”二长老叹了口气,替他包扎好伤口,“你先回房休息,剩下的事交给老夫处理。”他从怀里掏出块刻着“二”字的令牌,塞进萧战掌心,“拿着这个,以后在宗门里,谁敢为难你,就报老夫的名号。”
令牌的金属凉意贴着掌心,萧战望着二长老转身处理残局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月光透过破洞照进来,落在满地墨绿色的血迹上,泛着诡异的光。他没看见,二长老转身时,袖口滑落的半张黄符上,画着与蜘蛛长老同款的锁妖契纹路;更没看见,对方望着他后背那道新生的蜘蛛印记时,嘴角勾起的、与蜘蛛长老如出一辙的贪婪。
回到房间时,茉莉正趴在床边掉眼泪,见他回来,扑上来哭得肩膀直抖:“萧大哥!你吓死我了!二长老说你被蜘蛛精抓了,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抹着眼泪,从怀里掏出个温热的馒头,“这是我偷偷给你留的,你快吃点。”
萧战咬了口馒头,温热的面香压下了嘴里的血腥味。茉莉絮絮叨叨地说着二长老如何英勇,如何一剑斩了蜘蛛长老,又如何吩咐弟子们清理蛛巢,可萧战看着掌心的令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只是单纯的第六感。
刚才二长老贴在他后背的掌心,似乎比寻常老者要凉一些,那股“温和”的灵力里,藏着一丝极淡的、与蛛丝同源的腥甜。
“萧大哥,你怎么了?”茉莉察觉他的走神,担忧地抬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萧战摇摇头,将令牌揣进怀里,“可能是累着了。”他看向窗外,月亮正圆,银辉像水一样淌进房间落在床榻边的地面上,映出个模糊的影子。
像极了蜘蛛腿的形状。
他躺下来时,后背的伤口突然刺痒,伸手一摸摸到个凸起的印记。借着月光低头看,那印记竟比先前深了些,像枚正在慢慢渗血的刺青。
茉莉已经趴在床边睡着了,呼吸均匀,眼角还挂着泪珠。
萧战攥紧了二长老给的令牌,突然想起蜘蛛长老临死前的话。锁妖契入了血脉……那二长老的清心咒,到底是在压制契印,还是在加速它的觉醒?他不敢深想,只能闭上眼,任由疲惫淹没意识。
夜色渐深,房门被轻轻推开条缝,一道青影立在床前,目光落在萧战后背的印记上,指尖泛着淡淡的银光。
二长老的嘴角噙着笑,像在欣赏一件即将完工的杰作。
三百年了,终于等到能承载锁妖契的容器,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抢走。
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亮他袖口露出的蛛腿纹身与萧战后背的印记,在黑暗中遥遥相对。
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