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寨的山门没有想象中狰狞的獠牙,只在两株老松上挂了块褪色的木牌,“黑风寨”三个字是用烧黑的木炭写的,笔画里还带着点笨拙的认真。
离罗勒住马,冰魄绫在腕间轻轻颤动,绫带的嫩芽纹路泛着淡淡的绿光。这完全不是遇到危险的警示,更像一种……复杂的情绪感应既然有刀光剑影的冷也有烟火气的暖。
“有点奇怪。”她侧头对萧战说,“寨子里的灵力很杂,却没什么杀意。”
萧战望着山门内蜿蜒的石阶,石阶两旁种着些不知名的野花,被人精心修剪过不像强盗窝该有的样子。他翻身下马刚要上前,就见两个挎刀的汉子挑着水桶下来,见到他们,脚步顿了顿,却没拔刀,只是粗声问:“来干啥的?”
“找黑煞。”萧战开门见山。
汉子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往山上喊:“二当家!兰台镇来的客人到了!”
喊声落了没多久,石阶顶端就传来脚步声。独眼盗匪快步下来,脸上没了那日的戾气,反而有些局促:“大当家在上面等着呢,跟我来。”
往上走的路比想象中好走,石阶被磨得光滑,每隔一段就有个石凳,凳上还放着粗瓷水壶,显然是给往来的人歇脚用的。
离罗拿起水壶舀了点路边的沂水,发现水质清澈,竟还带着点甜味:“这水……是山泉水?”
“嗯,大当家让人引的山泉,不光我们喝,山下的村民也常来挑。”独眼盗匪的声音软了些,“别瞧我们是匪,规矩着呢。”
到了山寨门口,离罗才发现所谓的“寨门”,其实是道简陋的木栅栏,栅栏上爬满了牵牛花,开得热热闹闹。栅栏后是片晒谷场,几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孩童正在追逐嬉闹,见到独眼盗匪齐声喊“二当家”,喊完又好奇地打量萧战和离罗。
“这是……你们的孩子?”离罗惊讶地问。
“大多是没了爹娘的孤儿,大当家捡回来的。”独眼盗匪挠了挠头,“里面那个穿红袄的,就是当年被李都头逼税的佃农家的娃,爹娘没了大当家把她带回来养到现在。”
离罗的心轻轻颤了一下,想起古松镇那些被献祭的孩子,再看看眼前这些笑闹的身影,突然觉得“匪”这个字,或许没那么简单。
议事厅是间简陋的木屋,门口挂着串干辣椒和玉米,屋里摆着张缺了角的木桌,桌旁围坐着几个汉子,正低头算着什么。
见到他们进来,一个壮汉抬起头。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左臂缠着绷带,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
唯独那只独眼,亮得惊人。
“坐。”黑煞的声音很沉,却没什么恶意。他指了指桌旁的板凳,自己则继续低头算账,账本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救济张村:玉米三石”“李婶药钱:五十文”。
离罗坐下时,瞥见桌角放着个小药箱,里面的药膏还敞着口,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黑煞察觉到她的目光,合上账本,拿起药膏往自己左臂的绷带上抹:“早上给娃烫着了,刚给上完药。”
“你的伤……”萧战看着他臂上渗血的绷带。
“老疤了,碰着阴雨天就痒。”黑煞不在意地摆摆手,“你们来,不是为了问‘天’吗?现在可以问了。”
入夜的黑风寨很安静,只有议事厅的火塘噼啪作响,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黑煞给萧战和离罗各倒了碗糙酒,酒液浑浊,却带着股醇厚的粮食香。他自己先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着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十年前,我还不是黑煞,就是个种地的,叫王老实。”
这个名字和他现在的样子实在对不上,离罗却没笑,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官府却催着要税,说交不上就拿人抵。”黑煞的声音很低,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婆娘抱着刚满周岁的娃,给李都头磕头,磕得头都破了,他就是不松口。夜里,他们放火烧了村子,说我们抗税,是反贼。”
火塘的火苗猛地窜高,映出他眼底的红。
“我被砍了一刀,滚进柴堆里才没死。等我爬出来,村子已经烧没了,婆娘和娃……连骨头都没剩下。”他又灌了口酒,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后来我才知道,李都头不是为了税,是看上了我们村那块地,想占了给劣绅开窑厂。”
离罗的指尖微微发凉,冰绫悄悄缠上她的手腕,像是在安慰主人。
“我跑了,在路上遇到了好多和我一样的人。被抢了地的老刘,被卖去当丫鬟、逃出来的小翠,还有被官府诬陷偷东西的木匠老赵。”黑煞的声音缓了些,“我们走投无路,就占了这黑风寨。我定了规矩:不抢穷人,不害性命,只劫那些为富不仁的劣绅,抢来的粮,分一半给山下的村民。”
他指着墙上挂着的弯刀:“这刀,砍过劣绅的腿,却没杀过一个好人。寨里的弟兄,手上都没沾过无辜的血。”
萧战想起兰台镇那个被抢的青年夫妇,突然明白:“你们抢的,都是那些……该抢的人?”
“是该‘拿’的人。”黑煞纠正道,“他们的钱,本就是从我们这些人手里刮走的。就像李都头,他现在住的瓦房,穿的绸缎,都是用我们村人的命换的。”“你们救得人是远方投奔李都头的亲戚,我再三叮嘱不要真抢只要吓唬他们,他们回去报信给李都头如此一来知道我们不是轻易好欺负的这样就够了。可手下这些竟然色胆包天见色起意,有违山寨规矩,我已经重重责罚过他们了。你看…”
一个个苦着脸站在萧战面前,屁股肿的老高比山穆超市大面包还要大。确实吃了不少苦头,至少被鞭打几百鞭子不止看情形。
正是之前和萧战交手那些匪徒。此刻那些人如霜打茄子耷拉着脑袋不敢正面目视萧战一眼。离罗在旁看得直想笑。
萧战此刻内心里竟然对他们生出了一丝丝同情和怜悯。也就不打算再追究下去了,毕竟自己也没什么损失,己方也没受什么重伤。
火塘里的柴烧得差不多了,屋里渐渐暗下来。黑煞添了根柴,火光重新亮起照在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似乎柔和了些。
“我知道占山为寨不是长久之计。”他突然说,“夜里常做噩梦,梦见那些娃长大了,也像我们一样,拿着刀过日子。可我们出去了,能去哪?官府要抓我们,劣绅要报复,老百姓见了我们就躲……”
离罗突然开口:“伏虎宗在云水镇、兰台镇都有产业,需要人手。种兰草、采茶叶、做木工,都是正经营生,工钱够糊口,没人会问你们的过去。”
黑煞猛地抬头,独眼亮得惊人:“真的?”
“我以伏虎宗弟子的名义担保。”萧战从怀里掏出玄阳子给的玉佩,“拿着这个,去找镇上的产业管事,他会安排。”
黑煞接过玉佩,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突然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好!我信你们!”
第二天一早,黑煞敲响了寨门口的铜锣。
寨里的人都聚到了晒谷场,有扛着刀的汉子,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黑煞站在石台上,举起那块伏虎宗玉佩:“弟兄们,乡亲们,兰台镇来的萧小友和离罗姑娘,给我们指了条活路。那就是下山,做正经营生。”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大当家,我们下山了,官府要是抓我们咋办?”
“就是,我们这双手,除了拿刀还会干啥?”
“娃还小,下山了能去哪?”
黑煞等大家安静下来,才开口:“官府那边,有伏虎宗担保,他们不敢乱来。至于活路嘛,老刘,你以前种过地,去兰草田当佃农,不比在山上风吹日晒强?小翠,你针线活好,去云水镇的绣坊,肯定能出头。老赵,你木匠手艺好,去给人打家具,不比在这儿修栅栏强?”
他一个个点过去,把每个人的出路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至于娃,”黑煞的声音软了些,“下山了,就能去学堂念书,不用再跟着我们学拿刀,将来能当个先生,当个账房,不用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有些人眼里泛起了光,有些人却还是犹豫。
独眼盗匪突然站出来:“大当家说得对!我娘临死前,就盼着我能当个正经人,哪怕是给人挑水呢。我跟萧小友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老刘挠了挠头:“俺也去,俺想种种兰草,听说那玩意儿娇贵,比种庄稼省心。”小翠红着眼圈:“我想去绣坊,听说能绣出带灵气的花样,能卖好多钱。”
最后,除了几个年纪太大、不想动的老人,剩下的一百多号人,都决定下山。
黑煞让人打开粮仓,把剩下的粮食全部分给了留下的老人,又把寨里的刀、弓箭都收了起来,堆在空屋里。
“这些东西,留着没用了。”他拿起那把挂在墙上的弯刀,摩挲着刀鞘,突然猛地一用力把刀扔到了火塘里。
弯刀在火里烧得通红,最后变成了一块废铁。
离罗看着这一幕,冰绫上的嫩芽纹路突然亮了起来,泛着温润的绿光像雨后刚冒头的新苗。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热闹得多。
男人们扛着简单的行李,女人们抱着孩子,孩子们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离罗给的桂花糕。黑煞走在最后,回头望了眼黑风寨的方向,那道简陋的木栅栏在晨光里,像个完成了使命的老人安静地站在那里。
“别看了,以后想回来,还能回来看看。”萧战走过来,递给了他一块干粮。
黑煞接过干粮,咬了一大口,嘿嘿笑了:“不看了,往前看。”
到了兰台镇,萧战先带他们去见了茶馆掌柜。掌柜见是伏虎宗的人介绍来的,又看这些人虽然穿着朴素,却个个眼神诚恳,立刻应下:“兰草田正好缺人手,包吃包住,月底还有月钱。”
老刘和几个汉子当即就跟着去了兰草田,临走前,老刘激动地给萧战作了个揖:“谢谢萧小友,俺这辈子,终于能正经种回地了。”
小翠和几个姑娘被云水镇的绣坊掌柜接走,掌柜看了小翠绣的兰草,连连点头:“这手艺,稍加学习就能出徒,将来肯定能成好绣娘。”
木匠老赵则被兰台镇的家具铺老板请走,老板看了他打的板凳,直夸结实:“以后跟着我干,保你能攒钱娶个媳妇。”
黑煞最后带着几个老弟兄,在兰草坡开了家铁匠铺,专打农具。开张那天,他没挂“黑风寨”的牌子,只挂了块“王记铁匠铺”的木牌,字还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
萧战和离罗去看他时,他正光着膀子打铁,汗水顺着黝黑的脊梁往下流,脸上带着笑。见到他们,他举起刚打好的锄头:“你看这锄头,又快又省力,镇上的农户都来抢着买。”
离罗看着铺子里来来往往的村民,他们和黑煞说说笑笑,没人再提“黑风寨”,没人再提“盗匪”,只当他是个手艺好的铁匠。
“你看,”离罗轻声对萧战说,“他们真的……过上好日子了。”
萧战望着铁匠铺门口晒着的草药,那是黑煞给附近村民免费打来的,突然觉得心里很满。他做的这件事,或许比杀多少妖魔、斩多少强盗,都更有意义。
三日后,萧战和离罗准备离开兰台镇。
黑煞特意关了铁匠铺,来送他们。他给离罗塞了袋兰草籽:“这是山上最耐旱的品种,撒在土里就能活,带着吧。”又给萧战拿了把刚打好的匕首:“这刀快,防身用,比你的雷火更省力气。”
离罗打开布袋,里面除了兰草籽,还藏着块玉佩,纹路竟与古松镇的蜡烛碎片有些像。
她抬头看黑煞,黑煞嘿嘿一笑:“前几年劫一个盗墓的劣绅时得来的,看着好看,留着没用,给你玩吧。”
萧战接过匕首,刀鞘上刻着株兰草,是黑煞亲手刻的,虽然粗糙却很用心。
“以后打算怎么办?”萧战问。
“好好打铁,攒点钱,给寨里留下的那些老人养老。”黑煞挠了挠头,“等过两年,攒够了钱,就去山下盖间瓦房,娶个能过日子的媳妇,生个娃,教他认字,别像我一样,就会拿刀。”
离罗笑了:“会实现的。”
他们骑着马,慢慢走出兰草坡。
回头望去,黑煞还站在路口,手里挥着那块伏虎宗的玉佩,像个孩子。铁匠铺的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和兰草田的雾气混在一起温柔得像幅画。
“萧师兄,”离罗突然说,“你说,这算不算……功德一件?”
萧战握着那把刻着兰草的匕首,掌心暖暖的:“算。”
风从兰草田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香。离罗打开装兰草籽的布袋,抓起一把,往风里一撒草籽乘着风,飘向远方像无数个小小的希望落在泥土里,等着发芽。
她的冰绫在风中轻轻飘动,嫩芽纹路亮得像缀了星光。
如夜空中万千星点,红尘里无线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