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镇的晨雾此刻还没散,青石板路上淌着露水,把“兰台茶馆”的木牌映得发亮。萧战牵着马站在门口,看离罗踮脚够门楣上的铜铃。
那铃是镇里的规矩,来客摇三下,店家便知是住店还是打尖。
“别够了,”萧战抬手摘下铜铃,递给她,“你灵力还没恢复,别乱动。”
离罗接过铜铃,指尖碰到铃绳上的红绸,突然“咦”了一声。红绸上绣着极小的兰花纹,针脚细密,倒像是女子的手艺。她摇了三下铜铃,木门“吱呀”开了,掌柜探出头来,见是他们,笑着迎上来:“两位是住店?正好,楼上还剩两间靠兰草田的房。”
“要一间就行。”离罗脱口而出,说完才觉不妥,脸颊微红,“我是说……我们一块方便彼此照看。”
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眼尾的笑纹里透着精明:“明白,明白。楼上最东头那间,带个小露台,能看见整片兰草坡,景致好。”
两人刚上楼梯,就听见楼下传来喝彩声。原来是茶馆里搭了个小台,说书先生正讲到“白娘子水漫金山”,拍着醒木道:“那白素贞虽是妖身,却守着人间情义,比起那些藏着坏心的人,倒更像个人!”
离罗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萧战:“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妖和人,本就没什么定数。”萧战推开房门,露台外的兰草田果然一眼望不到头,晨露沾在草叶上,太阳一照像撒了满地碎银。
收拾妥当后,离罗提议去镇上逛逛。
兰台镇不大,主街两旁多是卖兰草的铺子,偶尔有几家卖点心的,蒸笼里飘出桂花糕的甜香。离罗买了两块,递一块给萧战,自己咬了一口,眼睛亮了:“比云水镇的细腻,带点兰花香。”
正说着,街角突然一阵喧哗。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围着个老道,嚷嚷着要赔他们的钱袋。那老道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拄着根竹杖,闻言只是笑:“贫道没拿你们的钱,许是被兰草叶勾住了?”
汉子们哪里肯信,推搡着要搜身。离罗刚要上前,被萧战拉住:“别急,看看再说。”
就见老道抬手在为首汉子的腰间一拍,那汉子“哎哟”一声,伸手一摸,钱袋果然从腰带里掉了出来,袋口还挂着片兰草叶。老道又在其他几人身上拍了拍,个个都掉出了钱袋,竟全挂着兰草叶。
“看见没?”老道捋着山羊胡,“这兰台镇的草都通人性,见不得你们欺负外乡人,把钱袋勾住了。”
汉子们面面相觑,灰溜溜地走了。老道转身,正好对上萧战的目光,眼睛一亮:“小友看着面善,要不要切磋两手?”
离罗刚想拒绝,萧战却拱手道:“请前辈赐教。”
老道摆了摆手:“就在这街上吧,别弄坏了人家的铺子。”
周围的人听说有切磋,都围了过来。离罗退到街边,见老道只是随意站着,竹杖斜倚在肩头倒像是要闲聊的模样。
“小友先出招吧。”老道笑眯眯地说。
萧战运转灵力,雷火在掌心凝聚成寸长的火苗:“前辈小心。”他并未直接攻击,而是将火苗弹向旁边的兰草,他想试试老道的斤两。
火苗刚靠近兰草,老道便用竹杖轻轻一点,那火苗竟像活了似的绕着兰草叶转了个圈又飞回萧战手里。
“不错不错,雷火能收能放,根基还算扎实。”老道点点头,“但力道太刚,少了点转圜。”
萧战心里一凛,这正是他一直以来的问题。他深吸一口气,雷火暴涨,化作一道火龙,直奔老道而去。
这次用了三成力。
老道不躲不闪,等火龙到了近前,才用竹杖在地上画了个圈。奇异的是,火龙冲到圈边竟像撞到了无形的墙,绕着圈打转,最后慢慢消散了。
“这是……”萧战惊讶地看着地上的圈,那纹路竟与离罗冰绫上的嫩芽图案有几分相似。
“小友可知,水能灭火,可若是条小溪,遇上燎原大火,该怎么办?”老道发问。
萧战皱眉:“自然是引更多水流……”
“错了。”老道用竹杖挑起一片兰草叶,“该借风。风助火势,也能改火的方向,把火引到没草的地方,它自己就灭了。”
他说着,竹杖一扬,街角的风突然转了向,卷起地上的落叶,正好落在刚才火龙消散的地方。
离罗突然道:“您是说,力道不是用来硬碰硬的?”
“小姑娘悟性高。”老道笑了,“就像这兰草,看着柔弱,风再大,它弯弯腰就过去了,倒是那些硬邦邦的树干,容易被吹断。”
萧战若有所思,抬手召出雷火,这次没有凝聚成火龙,而是化作细密的火星,像雨一样洒向老道。老道竹杖横扫带起一阵风,火星被吹得四散,落在兰草叶上竟没烧着一片叶子全被晨露打湿了。
“有点意思了。”老道眼睛更亮了,“再来。”
萧战这次没再用雷火,而是运转灵力,一掌拍向旁边的石碾。那石碾足有千斤重,被他拍得微微晃动。老道见状,也一掌拍向石碾却只用了指尖轻轻一点。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石碾竟“咕噜噜”转了半圈。
“这……”萧战震惊了。他用了五分力才让石碾晃动,老道轻轻一点,竟让它转了半圈?
“不是力大就能成事。”老道收回手,“你拍它侧面,它当然难动;我点的是它的轴,那里才是关键。就像开门,你推门板费力气,抓着门把轻轻一转,不就开了?”
离罗突然拍手:“我懂了!上次在锁灵渊,你硬撬那扇石门半天没开,其实是该拉旁边的环扣!”
萧战脸上一热,还真是。
老道哈哈大笑:“小姑娘通透!这世上的事,多半不是靠蛮劲,得找着巧劲的地方。”他看了看日头,“不早了,贫道该走了,小友若有悟,日后自会再见。”
说罢,他拄着竹杖,慢悠悠地走出巷口,身影转过街角,竟凭空消失了。地上留着片兰草叶,叶脉间隐隐有字:“兰草坡西,自有答案。”
萧战捡起兰草叶,指尖还能感觉到淡淡的灵力波动那波动温和却深厚,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人。
“他是……仙人?”离罗喃喃道。
萧战握紧兰草叶:“不管是什么,他说的话,倒是值得想想。”
两人往兰草坡西走,那里竟有片竹林,竹林深处隐约有打斗声。走近了才看清,几个骑着黑马的盗匪正围着一对年轻夫妇,为首的独眼盗匪正抢妇人怀里的包裹另一个盗匪则把青年按在地上打。
“放开我娘子!”青年挣扎着嘶吼,被盗匪一脚踹在胸口,咳出一口血。
独眼盗匪掂了掂包裹,狞笑道:“这绣活儿不错,给我婆娘正好。”他说着,伸手去摸妇人的脸,“人也长得俊,跟了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妇人尖叫着躲闪,怀里的孩子吓得哭了起来。
“住手!”离罗冰绫暴涨,瞬间缠住独眼盗匪的手腕。盗匪愣了一下,随即狂笑:“哪来的小丫头,敢管爷的事?”他猛地发力,竟将离罗拽得一个趔趄。
萧战眼神一沉,雷火直扑盗匪面门。盗匪们没想到他说动手就动手,慌忙拔刀格挡,刀刃碰到雷火,“滋啦”冒起黑烟。
“点子扎手!”独眼盗匪啐了一口,挥刀砍向萧战。他的刀上涂着黑漆,砍到雷火上竟没被烧着,反而发出“叮叮”的脆响。
“是玄铁刀!”离罗喊道,“小心,这刀能克灵力!”
萧战果然感觉雷火的威力弱了几分,他侧身避开刀锋,一掌拍向盗匪胸口那里是灵力运转的薄弱处。独眼盗匪闷哼一声,后退两步,眼里闪过狠厉:“敢打爷?兄弟们,废了他!”
其他盗匪一拥而上,个个刀法狠辣,竟都是练家子。离罗护着那对夫妇,冰绫舞得密不透风,却被一个瘦高个盗匪找到破绽,一刀划破了衣袖手臂上立刻出现一道血痕。
“离罗!”萧战分心望去,独眼盗匪趁机一刀劈来,他仓促间回掌去挡,手背被刀风扫到,火辣辣地疼。
“专心点!”离罗喊道,冰绫突然收紧,将瘦高个盗匪的刀缠在半空。
萧战深吸一口气,想起老道的话——找轴。他不再与独眼盗匪硬拼,转而攻击其他盗匪的下盘。那些盗匪虽然刀法好,脚下却不稳,被他扫倒了两个。
独眼盗匪见状,骂道:“废物!”他亲自扑上来,刀刀直逼萧战要害。萧战看准他出刀的轨迹,突然矮身,一掌拍在他的膝盖弯。
那里正是关节处。
独眼盗匪“哎哟”一声跪倒在地,刀也掉了。他刚想爬起来,萧战已踩住他的后背,雷火在指尖跳动,却没有落下。
“滚。”萧战的声音很冷。
独眼盗匪挣扎着:“你敢放我?知道我是谁吗?黑风寨二当家!”
“滚不滚?”萧战加重了脚下的力道。
独眼盗匪疼得龇牙咧嘴,被其他盗匪扶起来时,恶狠狠地瞪着萧战:“小子,你给爷等着!黑风寨不是你能惹的!”他啐了一口,“别以为有点破灵力就了不起,这世道,拳头硬的才是天!你懂个屁的天理!”
盗匪们骑马走了,青年夫妇连忙道谢,妇人抹着眼泪:“多亏了两位,那包裹里是我攒了三年的私房钱,想给孩子看病的……”
离罗帮妇人擦了擦眼泪:“没事了,钱还在。”
青年看着萧战的手背:“壮士受伤了,我家就在附近,去抹点药吧?”
萧战摆摆手:“不用,小事。”他望着盗匪消失的方向,独眼盗匪的话像根刺,扎在心上。
拳头硬的才是天?那那些被欺负的人呢?那些守着规矩却落难的人呢?
回到茶馆时,说书先生还在讲,这次说的是“雷峰塔倒”,拍着醒木道:“都说天道轮回,可这轮回里,总有那么些不公……”
离罗给萧战包扎伤口,见他盯着窗外的兰草发呆,轻声道:“别想了,那盗匪就是胡说。”
萧战没说话,伸手捡起桌上的兰草叶正是老道留下的那片。阳光透过叶瓣照进来,叶脉清晰得像一条条路弯弯曲曲,却最终都通向叶尖。
他突然明白了老道的意思。
所谓天道,或许就像这兰草叶,不是直来直去的硬邦邦一条,而是懂得转弯,懂得顺应,却始终朝着阳光的方向生长。就像白素贞水漫金山,看似违了天条,却是为了情义;就像他刚才没杀独眼盗匪,不是打不过,而是留着余地或许那盗匪,也曾有过不为人知的苦衷?
“离罗,”萧战突然开口,“明天去黑风寨看看。”
离罗手一顿:“去那干嘛?”
“看看那独眼盗匪说的‘天’,到底是什么。”萧战握紧兰草叶,指尖的雷火轻轻跳动,这次不再是暴烈的红,而是多了点温润的金像掺了阳光的颜色。
窗外的兰草田被风吹得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波浪,每片叶子都弯着腰却没有一片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