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的风是甜的,甜得发腻,像泡在蜜里的腐肉又如可口的冰城奶茶。
萧战勒住马缰,玄铁剑的剑鞘上沾着片墨绿色的叶子,叶子边缘的锯齿还在微微颤动,滴下的汁液在马鞍上蚀出细小的坑洞。离罗的冰绫缠在手腕上,嫩芽纹路比在凉州时黑了三分,绫带偶尔抽搐一下似乎是在抗拒什么。
“这鬼地方……连草都吃人。”独眼盗匪啐了口唾沫,他的玄铁刀昨夜被毒藤缠过,刀身已经锈出了蛛网般的纹路,“王大叔说的没错,万蛊窟周围百里,连飞鸟都不敢落脚。”
他们离开凉州已有七日,沿途的景象一日比一日诡异。起初是路边的野花会对着人笑,花瓣里藏着细小的牙齿;后来是溪水变成了粘稠的绿液,水面漂着半透明的虫卵,卵里的虫影竟长着离罗冰绫的嫩芽纹路;到了今日,连空气都开始发绿吸进肺里像吞了口辣椒水,火辣辣地烧。
离罗突然停住脚步,冰绫尖端正对着前方的毒瘴。瘴气里隐约有座村子的轮廓,竹楼的尖顶刺破雾霭屋檐下挂着五颜六色的布条,布条上绣着让人看不懂的符号在风中刮起来猎猎作响。
“有人烟。”离罗的声音有些发紧,冰绫的嫩芽纹路剧烈跳动,“但……不是活人。”
萧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瘴气中的竹楼里,影影绰绰的人影在移动,动作却像提线木偶,胳膊腿直挺挺地摆动。
更诡异的是,那些人影的脚下都缠着黑雾,雾气里伸出细小的虫爪托着他们往前行。
“是蛊村。”独眼盗匪突然想起王大叔的话,“南荒有种村子,村民靠养蛊为生,自己也变成半人半蛊的东西。咱们绕着走吧。”
话音未落,瘴气里突然飘来个竹筏,筏子上站着个穿青布衫的少年,皮肤是青绿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手里捧着个竹筒,见到三人便咧开嘴笑,露出尖尖的牙齿:“客人来啦?阿婆让我来接你们。”
竹筒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离罗的冰绫突然绷直,绫带尖端正对着竹筒,像是遇到了天敌。少年见状,赶紧把竹筒背到身后:“别怕,是‘引路蛊’,不会咬人的。阿婆说,你们中有陈家的后人,该回家了。”
陈家?
离罗的心猛地一跳,冰绫上的“离”字印记突然发烫。她想起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丝帕,帕子边角绣着模糊的“陈”字,当时她以为是母亲的姓氏,此刻才惊觉或许藏着更深的秘密。
“我们跟他去。”离罗攥紧了丝帕,指尖微微颤抖,“我要知道真相。”
竹筏在毒瘴中穿行,少年撑篙的动作很怪,竹竿插入水底时,会激起一圈圈涟漪,涟漪里浮出无数细小的虫影,像在为他们开路。
萧战注意到,少年的脚踝处缠着根红绳,绳结里裹着只半透明的虫子,虫子一动,少年的脚就跟着抬起来像是虫子在控制他的动作。
“你阿婆……是什么人?”萧战忍不住问。
少年转头看他,眼睛里映出毒瘴的绿光:“阿婆是蛊村的村长,她等陈家后人,等了二十年啦。”
蛊村比在瘴气外看到的更诡异。
竹楼的柱子里盘着毒蛇,蛇鳞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屋檐下挂着的不是灯笼,而是掏空的葫芦,葫芦里养着会发光的虫子,光芒忽明忽暗,照得地上的影子歪歪扭扭;村中央的晒谷场上,十几个村民正围着个石臼,臼里捣着的不是谷物,而是灰白色的粉末,粉末里混着细小的骨头渣。
见到离罗,村民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青绿色的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离罗的冰绫在腕间不安地扭动,绫带的嫩芽纹路与村民腰间挂着的蛊罐产生共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陈家的小娃娃,终于来了。”晒谷场旁的竹楼里,走出个瞎眼老妪,她拄着根蛇头拐杖,拐杖上的蛇眼是两颗红宝石,正幽幽地盯着离罗,“把丝帕给我看看。”
离罗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母亲留下的丝帕递了过去。老妪的手指抚过丝帕上的冰绫图案,突然浑身一颤,蛇头拐杖“哐当”一声杵在地上,杖头的蛇嘴猛地张开吐出个青铜小盒。
“打开看看。”老妪的声音带着哭腔。
离罗打开盒子,里面铺着层朱砂,朱砂里躺着枚青铜令牌,令牌上的纹路与凉州影师的令牌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多了个“蛊”字。
更让她心惊的是,令牌的边缘刻着行小字:“冰蚕泣血,万蛊归元”。
“冰蚕……”离罗喃喃道,冰绫上的嫩芽纹路突然亮起,与令牌产生共鸣,“是冰蚕蛊?”
老妪点了点头,瞎眼的眼眶里渗出两行血泪:“你母亲陈婉,是最后一位冰蚕蛊宿主。二十年前,她带着冰蚕蛊来南荒,想找万蛊窟的蛊王,却被叛徒影师追杀……”
老妪的话像把钥匙,打开了离罗记忆深处的碎片。
三岁那年,她发了场高烧,母亲抱着她在山洞里躲了三天三夜,洞外传来厮杀声,母亲把块冰凉的东西塞进她嘴里,那东西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刺骨的寒意;还有母亲临终前的眼神,明明在笑,眼角却流着泪,说“离儿,你身体里有宝贝,要保护好它”……
不对啊,这些记忆很久都没有脑海中重现,就像被人偷走了一样,至今很久了模模糊糊拼凑不出完整画面。此刻怎么又再次情景重现了?离罗有些想不明白。
“冰蚕蛊在我身体里?”离罗捂住胸口,那里确实有块地方,常年比别的地方凉,“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冰蚕蛊能净化万蛊窟的邪力。”老妪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本泛黄的册子,“这是你母亲留下的日记,你自己看吧。”
日记里的字迹娟秀,却有很多页被血渍浸染,模糊不清。离罗一页页翻看,指尖抚过母亲写下的字句:
“影师偷走了青铜令,他想把冰蚕蛊炼化成影蛊,控制万蛊窟的所有蛊虫……”
“蛊王说,只有将冰蚕蛊注入血亲体内,才能躲过影师的追踪……”
“离儿还那么小,我怎么忍心……可若不这么做,万蛊窟的邪力泄露,南荒会变成人间炼狱……”
“今日毒瘴异动,影师追来了。我把离儿藏在山洞,带着假的冰蚕蛊引他去冰蚕池……若能同归于尽,也算对得起陈家列祖列宗……”
最后一页,画着个简单的地图,标注着万蛊窟的位置,旁边写着:“星蛊核心在窟底,需冰蚕之力唤醒,切记,切记。”
离罗的眼泪滴在日记上,晕开了血渍。她终于明白,母亲不是抛弃她,而是用生命保护了她,保护了这世间最后的冰蚕蛊。
“我们现在就去万蛊窟。”离罗合上日记,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我要完成母亲没做完的事。”
老妪从蛇头拐杖里倒出些黑色的粉末,用布包好递给她:“这是‘驱虫散’,万蛊窟的毒瘴里有‘影蛊’,是影师的残魂所化,见了这个会退避。还有,遇到蛊王,把令牌给他,他会帮你。”
万蛊窟的入口藏在一座瀑布后面。
瀑布的水是红色的,像流动的血,水珠溅在石头上,会冒出白色的烟雾。
入口处立着尊石像,石像手里握着块与离罗相同的青铜令牌,底座刻着“非陈家血脉者,入窟即化蛊”。
离罗按老妪说的,将青铜令牌按在石像手心。石像的眼睛突然射出红光,照在离罗的眉心,她只觉一阵刺痛,眉心浮现出个淡蓝色的印记,形状与冰绫的嫩芽纹路一模一样。
“轰隆——”
石像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通道。通道两侧的石壁上嵌着无数蛊罐,罐口用红布封着,里面传来“嘶嘶”的声响,像是有无数虫子在躁动。独眼盗匪的玄铁刀碰了下石壁,立刻有十几只毒蝎从石缝里钻出来,蝎子的尾巴上都拖着细小的影线,影线的另一端,似乎连着通道深处。
“小心脚下。”萧战提醒道,他的玄铁剑在通道里发出轻微的嗡鸣,剑身上的雷火之力与石壁上的邪气相互冲撞,激起细碎的火花。
通道尽头是道阶梯,蜿蜒向下,深不见底。阶梯的台阶是用白骨铺成的,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泣。离罗的冰绫在前方探路,绫带扫过台阶时,会激起一圈圈蓝光,蓝光中能看到模糊的人影都是些穿着陈家服饰的人,他们的胸口插着蛊虫,表情痛苦却还在艰难地往下走。
“是陈家的先祖。”离罗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们在为我们引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阶梯突然到头,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个巨大的溶洞,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每个石尖上都挂着个蛊罐,罐里的虫子发出幽幽的绿光,照亮了洞中央的池子冰蚕池。
池水是淡蓝色的,泛着柔和的光芒,水面漂浮着巨大的莲叶,莲叶上趴着半透明的虫子,形似冰蚕,却长着翅膀,正缓缓扇动。
池中央的冰床上,躺着具女子的尸体,穿着青布衫,面容与离罗有七分相似,正是她的母亲,陈婉。
“娘……”离罗的声音哽咽,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冰蚕池旁的阴影里,走出个白发老者。他穿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与离罗眉心相同的印记,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双眼睛,眼神复杂地看着离罗。
“你终于来了。”老者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我等了你二十年。”
“你是……蛊王?”离罗握紧了青铜令牌,冰绫在腕间蓄势待发。
老者点了点头,缓缓摘下青铜面具。面具下的脸,竟与离罗有三分相似,只是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化不开的悲伤:“我是你母亲的师兄,也是这万蛊窟的守护者。当年若不是我轻敌,影师也不会偷走令牌,你母亲也不会……”
他的话没说完,冰蚕池的水面突然剧烈翻涌,红色的毒瘴从池底冒出来,凝聚成个巨大的黑影。
黑影的形状与凉州的影师一模一样,只是身体由无数细小的影蛊组成,影蛊的眼睛里都闪着红光,死死地盯着冰床上的陈婉。
“影师的残魂!”蛊王脸色骤变,“他还没死,他想吞噬你母亲的尸身,彻底炼化冰蚕蛊!”
黑影发出刺耳的尖啸,无数影蛊从它身上分离出来,像箭雨般射向冰蚕池。
离罗的冰绫瞬间暴涨,在池边织成道冰墙,影蛊撞在墙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却很快腐蚀出无数小孔。
“离罗,觉醒冰蚕蛊!”蛊王大喊道,“只有你能净化他!”
离罗看着冰床上的母亲,又看了看扑来的影蛊,突然想起日记里的话:“冰蚕泣血,万蛊归元”。她咬紧牙关,将青铜令牌按在眉心,同时运转体内的灵力,引导着那股潜藏了二十年的冰寒之力。
“嗡——”
离罗的周身突然爆发出耀眼的蓝光,冰绫化作条巨大的冰蚕虚影,张开嘴发出清越的嘶鸣。冰蚕池里的冰蚕纷纷飞起,融入虚影之中,虚影越来越清晰,翅膀扇动时,带起无数蓝色的光点,光点落在影蛊身上,影蛊瞬间冻结,化作碎冰。
“就是现在!”蛊王指向池底,“星蛊核心在那里,用冰蚕之力唤醒它!”
离罗的冰蚕虚影俯冲而下,撞向冰蚕池的水面。池水炸开的瞬间,池底露出个巨大的星核,星核的纹路与天工城的星力枢纽一模一样只是表面覆盖着层黑色的邪气。
冰蚕虚影将星核紧紧抱住,蓝光与星核的红光交织在一起,发出刺眼的光芒。影师的残魂发出痛苦的哀嚎,身体在光芒中逐渐消散,只留下一声不甘的嘶吼:“我还会回来的…”
光芒散去,冰蚕池恢复了平静。
离罗的冰蚕虚影缓缓消散,她脱力地倒在地上,眉心的印记变得更加清晰。
溶洞外的毒瘴开始散去,露出南荒的星空。北斗七星的勺柄,正指向遥远的西方。
萧战扶起离罗,玄铁剑在手中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