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虎宗的清晨总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可这几日,连露水都裹着几分躁动。
演武场上的青石地被扫得干干净净,却没几个人影。
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角落,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得到处都是。
“听说了吗?山下传来的消息,说异域邪修要从位面裂缝钻进来了……”“真的假的?异域邪修?那不是古籍里才有的东西吗?”“不好说啊,前阵子海眼那边闹那么大动静,谁知道是不是前兆……”
萧战扛着青虹剑从人群旁走过,剑穗扫过石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皱了皱眉,一脚踹在旁边的木桩上:“吵什么?有这功夫不如多挥几剑。”木桩应声裂开细纹,议论声戛然而止,弟子们讪讪地散开,却还是忍不住用眼角余光互相打量。
离罗站在不远处的银杏树下,指尖捻着那片银鳞。鳞片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可她总觉得掌心有些发沉。自从半个月前从忘川海回来,她的修为就像被钉死在了炼气七层,任凭怎么运转灵力,丹田都像堵着块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发慌。
更奇怪的是胳膊上那道被海眼灵力灼伤的疤痕,明明早就结痂脱落,却总在夜深人静时隐隐发烫,像有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游走。
“都到广场集合!”
玄阳子的声音突然从宗主殿方向传来,带着灵力的震颤,压过了所有私语。弟子们不敢怠慢,很快在广场上站成整齐的队列,连负责洒扫的杂役都被叫来站在后排。
拄着雕花拐杖,站在高台上,花白的胡子在风里微微晃动,眼神扫过众人时,原本嘈杂的广场瞬间落针可闻。
“山下的流言,本尊听说了。”玄阳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说什么异域邪修要入侵,说什么位面壁垒要破。这些话,信则乱心,不信则轻敌。”他顿了顿,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出“笃”的一声,“但伏虎宗立派千年,靠的从不是躲。是修为,是骨头,是手里的剑!”
队列里有人悄悄挺直了腰板。
“从今日起,开启淬灵池,所有弟子按辈分轮流入池修炼。”玄阳子的声音陡然提高,“核心弟子每日可领三枚聚灵丹,内门弟子靓妹,外门弟子一枚。三个月内,能突破当前境界者,本尊亲自传他《伏虎诀》总纲!”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淬灵池是宗门禁地,池底的灵脉比别处浓郁十倍;聚灵丹更是稀缺,一枚就能抵得上三天苦修;《伏虎诀》总纲更是只有宗主一脉才能接触的秘典。
玄阳子看来这是下了血本。
“至于那些想走的,”玄阳子目光扫过队列边缘几个眼神闪烁的弟子,“门在那边,走之前记得把宗门发的佩剑留下。”
那边缘角落刚才窃窃私语想要逃离的几个弟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了。
散场后,萧战直接去了后山的冰火潭。那是他找工匠特意改造的地方。两个半人高的木桶并排嵌在石台上,左边桶里堆满了从极北冰原采来的寒晶,底部却埋着引火符阵;右边桶里注满了滚沸的灵泉,泉眼处却嵌着玄冰玉。冰火相激产生的灵力乱流,正是《伏虎诀》里记载的“淬体”捷径。
他脱了外袍,露出结实的脊背,上面还留着上次海眼一战的浅疤。刚踏入冰桶,刺骨的寒意就顺着毛孔往里钻,像是无数根冰针扎进骨头缝里。他牙关紧咬,同时捏碎了底部的引火符烈焰骤起,冰雾与蒸汽瞬间弥漫开来,冷热两股力量在桶里疯狂撕扯,他的皮肤先是冻得发青,转眼又被灼得泛红。
“哈……”萧战猛地吐出一口白气,抬手握住池边的青虹剑。剑身在冰火之气里震颤,发出兴奋的嗡鸣,原本莹白的剑刃渐渐覆上一层霜花,又被偶尔窜起的火星烫出细碎的红点。他运转灵力抵抗着冰火的侵蚀,丹田内的气旋飞速旋转,却在触及炼气九层的壁垒时再次撞得粉碎,熟悉的滞涩感像块巨石压在心头。
已经是第七天了。
明明能感觉到灵力在飞速增长,肉身也因为冰火淬炼变得愈发强悍。
昨天他试着一拳砸向试剑石,那石头竟被轰出个浅坑,换作从前根本做不到。可修为就是卡在这一步,纹丝不动。
“还在较劲?”
离罗的声音从潭边传来。她手里提着个食盒,站在雾气外,看他在冰火里隐忍的模样,眉头轻轻蹙着。
萧战从桶里探出头,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你怎么来了?不去淬灵池?”
“刚从那边回来。”离罗把食盒放在石台上,“池里的灵力太杂,我进去反而觉得滞涩,不如在旁边看看书。”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碗清粥和一碟酱菜,“玄阳子说你这法子太伤身,让我给你带点温补的东西。”
萧战爬出冰桶,随手抓过布巾擦了擦身上的水。他的皮肤还泛着不正常的红,却没像刚开始那样脱皮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拿起粥碗灌了两口,“早一天突破,心里早一天踏实。”
离罗看着他脖颈上因热气蒸腾而跳动的青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好像也遇到瓶颈了。”
“嗯?”萧战抬眼。
“卡在炼气七层,怎么都冲不上去。”她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那道浅白色的疤痕,“而且这里总发烫,尤其是运功的时候,像有东西在跟我抢灵力。”
萧战放下粥碗,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道疤。指尖触及的地方果然有些发烫,比周围的皮肤温度高了不少。“这疤痕……”他忽然想起忘川海下的情景,离罗为了挡那道海眼暗涌,胳膊被邪祟的灵力扫过,“会不会和海眼的邪气有关?”
离罗摇摇头:“问过药堂的长老,他说只是普通的灵力灼伤,可我总觉得不对劲。”她叹了口气,“刚才去藏书阁翻了翻,没找到类似的记载,反而看到些关于‘界域排斥’的说法,说不属于本界的灵力会被位面规则压制……”
“界域排斥?”萧战皱眉,“你的意思是,海眼的灵力不属于咱们这?”
“不好说。”离罗捡起他放在旁边的青虹剑,剑刃上的霜花还没化,“但你看,你的剑吸收了那么多海眼灵力,现在用着还顺手吗?”
萧战接过剑挥了挥,剑气划过空气,带起一阵冰雾。“倒是没什么异常……”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不过每次冲击更高境界时,总觉得有股无形的力在往下拽,就像……”
“就像有人按住了你的头,不让你往上走。”离罗接话,眼神里带着了然,“我也是这种感觉。”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如果真是界域排斥,那他们这些接触过海眼的人,岂不是永远别想突破?
正说着,王辰抱着一摞书匆匆跑来,怀里的竹简哗啦啦掉了一地。“找到了!找到了!”他顾不上捡,气喘吁吁地指着最上面那卷,“你们看这个!”
那是卷用兽皮做的古籍,边角都磨破了,上面用朱砂画着奇怪的纹路,旁边是密密麻麻的篆字。王辰指着其中一段,手都在抖:“三百年前,也有过类似的流言,说邪修要从位面裂缝钻进来,后来才发现是忘川海那边的海眼松动,逸出了些异域残魂……”
“海眼和位面裂缝有关?”萧战追问。
“不止!”王辰翻到后面的插画,画上是片翻涌的黑海,海面上裂开道细长的口子,隐约能看到里面伸出的黑色触手,“你看这里的注释——‘海眼者,界域之漏也,通则引异客,闭则镇万邪’。也就是说,海眼其实是位面之间的缝隙,一旦彻底打开,外面的东西就能顺着裂缝进来!”
离罗突然按住自己的胳膊,疤痕处的烫感越来越明显,像是在呼应这段记载。“那我的瓶颈……”
“肯定和这个有关!”王辰一拍大腿,“你们接触过海眼灵力,等于沾了异域气息,位面规则自然会压制你们突破就像排异反应!”他指着另一段,“上面说,要解这种压制,要么彻底剥离异域灵力,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去海眼深处,找到裂缝的源头,让自身灵力和那边的气息彻底融合,反而能借势突破。”王辰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三百年前试过的前辈,没一个回来的。”
潭边的雾气渐渐散了,露出远处被晨光染金的山峦。
萧战握紧青虹剑,剑刃上的冰雾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纹路缓缓流淌。
离罗看着自己胳膊上的疤痕,指尖轻轻按在发烫的地方,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像颗微弱的心脏。
“玄阳子应该早就知道这些。”萧战突然开口,“他让我们去淬灵池,又给聚灵丹,其实是在变相支持我们吧。”
离罗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明悟:“所以,我们还是要回忘川海?”
“嗯。”萧战拿起剩下的粥碗一饮而尽,抹了把嘴,“总不能卡在这等死。”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那里的云层正缓缓流动,像极了忘川海翻涌的浪,“不管是邪修还是裂缝,总得去看看才甘心。”
离罗看着他被冰火淬炼得愈发坚毅的侧脸,忽然笑了笑,伸手将那片银鳞塞进他手里:“那带上这个,上次它帮过我们。”
银鳞在掌心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远处的广场上传来弟子们练剑的喝声,淬灵池的方向升起浓郁的灵气白雾,一切都在朝着未知的方向推进。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藏书阁深处,玄阳子正站在一幅古老的星图前,指尖划过代表忘川海的位置,那里的星辰正发出异常的红光,像滴在宣纸上的血。
“该来的,终究是躲不掉啊……”玄阳子轻轻叹了口气,拐杖在地面敲出一声闷响,惊起窗外一群飞鸟,朝着海天相接的方向振翅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