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闭关第一天,啥也没干,就躺着。
确切来说,是修养生息,是养伤。
九转灵丹的药力在肚子里化开,像一团火从丹田烧起来,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窜。他感觉浑身发烫,像被人塞进了炼丹炉,皮肤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他硬是自始至终咬牙忍着,没吭声。
疼是疼,但疼得有规律。药力每走一寸,断裂的经脉就愈合一分,像有人拿着针线在他身体里缝缝补补。
缝的时候带刺,每扎一下都让他抽冷气。
他数着呼吸,一呼一吸算一次,数到三千次的时候,药力终于消停了。
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他爬起来,换了身干衣服,又盘腿坐下,检查经脉。
右手断了三根经脉,现在接上了两根,还剩一根在慢慢长。丹田空荡荡的,像被掏空的米缸,一点灵力不剩。
他试着运转重力术第一层,灵力刚聚起来,经脉就抽了一下,疼得他差点叫出声。
不行,还得养。
他躺下,盯着屋顶的石板,石板上有几道裂缝,是上次修炼时震出来的。他盯着裂缝看,看了很久,睡着了。
第二天,他醒了,继续打坐。
循环往复。
药力还有残留,像锅底的一层油,得慢慢炼化。他引导残余药力往右手去,那根没长好的经脉像条饿狗撞进了心弦,拼命吸收。
有一种歌词里面的“雨季大雨连绵,窗外横尸遍野,你的笑像一只恶犬,装乱了我心弦”如此这般的即视感。
到第三天晚上,他忽然发现不对劲。
经脉愈合的时候,比原来粗了一圈。并不是肿,是实打实的粗,像一根细水管换成了粗水管。而且内壁多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有人拿金粉在血管里画了几笔。
他愣了。
这啥玩意儿?
他运转灵力试了一下,灵力在经脉里流得比以前顺畅多了,像从泥路变成了石板路。而且同样多的灵力,现在能发挥出以前两倍的威力。
他想起玄阳子说的修为倒退十年,又想起自己丹田里那种的感觉。
自己祖父萧靖当年,可能不是倒退。是把十年的修为,硬生生压进了更粗的经脉里。境界掉了,因为境界看的是灵力总量,不是密度。但实力没掉,甚至更强了。
这个念头让他坐起来,再也睡不着。
他爬起来,借着月光看自己的右手。经脉在皮肤下微微发光,像一条条金色的河流在流淌。他握了握拳,感觉力量在指节间汇聚,比以前沉得多。
他走到石屋门口,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远处演武场还有人在练剑,剑光闪烁,像萤火虫在飞。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回去继续打坐。
第七天,赵猛来了。
那家伙右肩已经好了,金丹期恢复力确实变态。他拎着两坛酒,一脚踹开萧战的门,进门就骂:你小子疯了?第四层说用就用?
萧战正在喝粥,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给他拿了只碗。
赵猛把酒坛往桌上一放,震得粥碗晃了晃。他拍开泥封,一股酒香飘出来,浓得呛鼻子。他给萧战倒了一大碗,给自己倒了一大碗,仰头灌了一半。
萧战没喝,他经脉还没好全,喝酒怕出事。
赵猛抹抹嘴,忽然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你祖父萧靖,当年也是外门弟子,也是炼气期突破的第四层,也是在大比上。
萧战抬头,粥碗停在嘴边。
但之后的事,赵猛顿了顿,凑得更近,没人说得清楚。宗门典籍里没记载,长老们闭口不谈。我问我师父,他把我骂了一顿,说不该问的别问
萧战放下粥碗,擦了擦嘴:你还查到什么?
赵猛又喝了一口,把酒坛往桌上一放,声音压得极低:但我查到一件事就是你祖父萧靖突破第四层后,去过一个地方。
哪里?
万毒谷。
萧战瞳孔收缩。
万毒谷,九大宗门之一,以毒术闻名,和伏虎宗关系紧张。两宗门之间隔着一片辽阔无边沼泽,沼泽里全是毒虫毒草,正常人不敢靠近。
他去万毒谷干什么?萧战问。
不知道。赵猛摇头,但他是和苏长老一起去的。回来之后,修为就开始倒退,一年后…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年后,他就死了。
萧战攥紧粥碗,脸色铁青。
碗是瓷的,被他捏出了一道裂纹。
怎么死的?他问。
说是走火入魔。赵猛说,但我不信。萧靖那样高人,能走火入魔?他比咱俩加起来都稳。
萧战沉默。
赵猛又喝了一大口酒,把酒坛往桌上一推:反正你小心点。万毒谷那帮人,没一个好东西。你祖父的事,可能没那么简单。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门口又回头:酒我给你留一坛,好了再喝。别急着动手,命要紧。
说完,他走了,步子很大,袍子带起一阵风。
萧战坐在桌前,看着那坛酒,又看看手里裂了纹的碗,很久没动。
第十四天,李青岚来了。
她没进门,站在门口,扔进来一个包袱。包袱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萧战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套白袍,内门弟子的制式。还有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两个字,字迹工整,是李青岚的手笔。
什么意思?萧战问。
玄阳子特许的。李青岚站在门口,没进来,你大比夺冠,破格升内门。衣服我帮你领的,玉牌我帮你刻的。
她顿了顿,又说:但别高兴太早。内门弟子每月有任务,你这个月因伤免除,下个月的话…她没说完,转身走了。
萧战看着那套白袍,料子比他身上的灰袍子好得多,摸起来滑溜溜的,像蚕丝。他穿在身上试了一下,有点大,他太瘦了,三个月养伤估计更瘦。
他脱下来,叠好,收进柜子里。
还是穿灰袍子舒服。白袍太干净,他怕弄脏。
他走到门口,李青岚已经走远了,白袍在风中飘,像一片云。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册子里写的追风步破绽,又想起自己发现的第四个破绽。
他没告诉她那个破绽的事。
现在更不想说了。
第二十一天,孙默来了。
那家伙还是老样子,沉默寡言,进门也不说话,直接在萧战石屋周围转悠。他蹲在地上,手指在泥土里划来划去,像在写字,又像在画画。
萧战站在门口看他,没打扰。
孙默划了半个时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好了。
什么好了?萧战问。
敛息阵。孙默说,隐藏气息,屏蔽神识探查。比之前的聚灵阵复杂,我布了三天。
萧战皱眉:为什么布这个?
孙默沉默了很久,久到萧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有人在查你。
不知道。孙默说,但最近宗门里多了很多生面孔,都是来找你的。有的穿便装,有的穿其他宗门的袍子。他们在演武场周围转悠,问你的住处,问你的修为,问你什么时候出关。
萧战眉头皱得更紧。他一个外门弟子虽然现在是内门弟子了,有什么值得查的?
我查过了,孙默又说,那些生面孔里,有万毒谷的人。
萧战瞳孔收缩。
孙默布完阵,临走时说了一句:小心万毒谷的人。他们养毒虫,毒虫最喜欢钻经脉。你经脉刚长好,别被钻了。
他说完,走了,步子很轻,像猫。
萧战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些复杂的纹路,忽然觉得,这三个月可能没那么太平。
第四十二天,深夜。
萧战正在打坐,敛息阵忽然波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被扔了一颗石子,涟漪荡开。
他睁开眼睛。
屋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袍,脸藏在兜帽里,只露出一个下巴。他站在萧战床前,没有杀气,但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像一座山站在你面前,你知道它不会动,但你怕它倒下来。
萧战?那人问,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
萧战没回答,右手下意识摸向枕边的。剑在鞘里,他握住剑柄,没拔出来。
别紧张。那人说,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他顿了顿,还债的。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萧战床上。那东西落在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一块玉简。
和玄阳子给的那块很像,但颜色更暗,像一块沉在水底多年的石头,表面有一层绿色的苔藓似的纹路。
你祖父的。那人说,他当年落在我手里的。现在,还给你。
萧战拿起玉简,入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冰。
他神识探入其中。
里面只有一幅画面。
萧靖站在万毒谷深处,面前是一口黑色的井,井口冒着绿色的烟,烟很浓,像有人在井里烧东西。苏长老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颗丹药,丹药通体漆黑,像一颗凝固的眼泪。
画面到此为止。
萧战抬头,黑袍人已经不见了。
他冲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月光如水,敛息阵完好无损,像没人来过。地上没有脚印,空气里没有残留的气息。
像一场梦。
但玉简还在手里,冰凉刺骨。
他关窗,回到床上,盯着那块玉简看了很久。绿色的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活物在呼吸。
他把玉简收进储物袋,和玄阳子给的那块放在一起。
两块玉简,一块碧绿,一块暗绿,像一对兄弟。
第五十六天,萧战的经脉完全修复了。
不止恢复到原来的状态,是。经脉比原来粗了两倍,内壁的金色纹路遍布全身,像一张金色的网把身体裹住了。丹田里的灵力虽然还没填满,但每一滴都浓稠得像汞,沉甸甸的。
他试着运转重力术第一层,灵力涌出,比以往顺畅十倍。他随手一挥,一道重力波轰在石屋的墙上,墙没塌,但陷进去三寸深的掌印。
他愣了一下。
这威力,比以前强了不止一倍。
他又试第二层,重力翻倍。石屋里的石凳被压得往下一沉,地面陷进去两寸。
第三层,凝聚成点。他对着窗外一棵树轻轻一按,树干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洞,洞壁光滑,像被钻头钻过。
他收手,心跳有点快。
经脉粗了,灵力密度大了,同样的招式,威力翻倍。他现在还是炼气六层,但打出来的效果,可能比金丹期还猛。
他想起赵猛说的汞和水,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杯子汞。
他坐下来,感受丹田里的灵力。灵力在慢慢汇聚,像小溪汇成河流。他感觉到,自己随时甚至说可以突破筑基。
但他没突破。
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合适的对手,等…
等那个黑袍人再次出现。
第八十四天,三个月期满。
萧战走出石屋。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三个月没出门,外面的树都绿了一层,空气里有花香,还有泥土味。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灌满了春天的气息。
远处演武场有人在练剑,剑光闪烁,像萤火虫在飞。他朝那边走去,步子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地上。
赵猛在演武场等他,看见他,大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瘦了。
没瘦。萧战说。
瘦了就是瘦了。赵猛扔过来一把剑,试试?
萧战接住,剑是普通的练习剑,不是。他握剑,挥了一下。
剑风呼啸,三丈外的石柱被拦腰斩断,断口平整,像被刀切过的豆腐。
赵猛瞪大眼睛:你他妈…你境界没涨?
没有。萧战说,还是炼气六层。
但那石柱怎么…赵猛指着断口,这他妈是炼气六层能砍出来的?
经脉粗了。萧战说,灵力没多,但每一滴都重了。
他顿了顿,又说:像汞和水。同样一杯,汞比水重十三倍。
赵猛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他妈还是人吗?
萧战没笑,他看向远处。
山道上,一个人影正朝演武场走来。白袍,青锋剑,温润如玉。
李长风。
三个月到了。李长风的声音远远传来,像一片云飘过来,萧师弟,我来赴约。
萧战把练习剑扔回给赵猛,从储物袋里掏出。剑一出鞘,周围的空气都沉了一下,像有人往这片空间里塞了一座山。
他握住剑柄,感觉剑身微微震颤,像一头沉睡的野兽醒了。
李长风走到他面前,三丈外站定,笑了:右手好了?
好了。
第四层,练成了?
没有。萧战说,但比三个月前强。
李长风挑眉:那我还用全力?
萧战说,不然你会后悔。
李长风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大笑,笑得比赵猛还大声。他拔出青锋剑,剑身修长,剑刃微弯,像一片柳叶。
他说,让我看看,三个月的汞,有多重。
两人对面站定,剑尖相对。
赵猛往后退,李青岚从树下站起来,赵小虎举着木牌,孙默在远处布阵。
风停了。
萧战握紧,感觉剑身上的两个字在微微发热,像两头野兽在呼应。
他抬起剑,指向李长风。
他说。
李长风站在三丈外,青锋剑横在胸前,剑身泛着淡淡的青光,像一片叶子浸在溪水里。萧战握着,剑身漆黑像一块吸光的石头,连阳光照上去都被吞了。
演武场周围围了一圈人,比上次大比还多。消息传得快,三个月前那场决赛还没完全凉透,两人又要打,这种热闹谁愿意错过。
更重要的不仅是看一场电影大片一般享受完美的视觉盛宴,更加是一次不可多得的武技功法教学演练。
就如同一场别开生面的武技专场。
有人站在石柱上,有人蹲在屋顶上,还有人爬到了树上,树枝压得弯了腰。
你变了。李长风说。
哪里变了?萧战问。
眼神。李长风说,三个月前,你的眼神像潭水,深但静。现在像河,底下有东西在流。
萧战没说话,把横在胸前,摆出了起手式。
剑身沉,比他以前用的流云剑重了至少三倍,但握在手里很稳,像长在了手上。
李长风笑了,也摆出了起手式:那就让我看看,河底下流的是什么。
两人没动,但周围的风漩涡一般拼命聚拢在二人周围。
赵猛站在人群最前面,抱着胳膊,眉头皱成疙瘩。他右肩的伤早好了,但看见萧战握剑的姿势,他忽然觉得,这小子三个月里变了不少。
怎么说呢,就像一根弦被拧紧了,随时会弹出去。
李青岚站在老槐树底下,没靠前,但也没走远。她手里捏着那本《追风步破绽解析》,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响,她没看,眼睛盯着台上。
赵小虎举着木牌,嗓子已经喊劈了,被孙默拎着后领往后拖。孙默不说话,但手指在袖子里掐诀,随时准备布阵。
落叶飘到两人中间的瞬间,两人同时动了。
李长风的剑像云,飘忽不定,从左边来,忽然绕到右边。萧战的像山,每一剑都很沉,剑风扫过,地面陷进去一道沟,青石板像豆腐一样被切开。
第一招,李长风刺向萧战左肩,萧战侧身让过,横劈,剑风扫向李长风腰侧。李长风后仰,剑风从他鼻尖掠过,带起一丝凉意。
第二招,李长风剑尖一抖,分出两道剑影,一上一下,刺向萧战咽喉和丹田。萧战举剑格挡,剑身宽大,像一面盾,把两道剑影全挡在外面。双剑相交,发出一声闷响,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
第三招,李长风忽然收剑,后退一步,剑身横在胸前,左手捏诀。萧战没追,站在原地,等他出招。
你剑重了。李长风说。
剑没重。萧战说,是我重了。
李长风没听懂,但感觉到了。萧战的每一剑,力道比三个月前大了至少一倍,不是剑本身的重量,是剑上附着的灵力密度变了。同样一剑劈下来,以前像一块石头,现在像一块铁。
他不敢再试探,催动全力,流云十三式展开。
第一式,剑身像一片云从山坳里升起来,轻飘飘的,但速度快得肉眼难辨。萧战举剑格挡,横在胸前,像一座山挡在面前。云撞上山,云散了,山没动。
第二式,剑身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没有死角。萧战没有躲,他举起,剑身朝下,猛地一跺。
重力术第三层,全力催动,但不是针对李长风,是针对自己脚下的地面。
地面瞬间硬化,密度提升十倍,像一块铁板。李长风的剑潮刺在铁板上,发出叮叮叮一连串脆响,全部被弹开。剑身震颤,李长风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剑。
他愣了一下,就是这愣神的半息工夫。
萧战的已经到了他头顶,剑风呼啸,像一座山压下来。
李长风举剑格挡,双剑相交,发出一声巨响,像两座山撞在一起。他被震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三寸深的脚印。虎口裂了,血顺着剑柄流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低头看自己的青锋剑,剑身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像一条蛇在爬行。
你——他抬头看萧战,这力道,不是第三层……
是第四层的雏形。萧战说,三个月前是半成品,现在还是半成品,但比那时候稳一点。
他说完,举起,剑身朝下,掌心贴在剑柄上,灵力顺着经脉涌入剑身。经脉里的金色纹路在发光,像一条条金色的河流在流淌,灵力浓稠得像汞,每一滴都沉甸甸的。
两个字忽然亮了,发出淡淡的黑光,像一口井在吸收光线。周围的阳光像被剑身吸了过去,两人之间的空间暗了下来,像有一片乌云遮住了太阳。
李长风感觉到不对劲。
周围的空气在变沉,却不是重力术那种往下压的沉,是往中间吸的沉,像有一个漩涡在萧战身边形成,要把一切都吸进去。
他试图后退,但脚像被粘在地上,抬不起来。不是被粘住,是重力在拉他,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往地下拽。
这是什么?李长风的声音变了,像一根弦被拉紧。
第四层,逆。萧战说,我还没练成,但帮了我。这柄剑本身就有的属性,和重力术第四层契合,能帮我稳定灵力运转。
他说完,剑身一挥。
没有剑光,没有剑风,只有一股无形的之力,从剑身上爆发出来,像一面镜子被翻转,把李长风的全部攻击倒射回去。
那股力量完完全全是针对李长风本身他的灵力、他的剑意、他的全部修为,像被一面镜子照了一下,然后原路返回。
李长风被自己的剑意轰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像一片被风吹烂的叶子,摔在地上,白袍沾满了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趴在地上,喘着气,抬头看萧战。
萧战站在原地,右手微微颤抖他能感觉到,右手经脉又断了一根,像一根绳子被扯断,疼得钻心。丹田里的灵力被抽干了,像一口枯井,连底都没剩下。
你赢了。李长风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
萧战没说话,把插在地上,撑着剑身,慢慢坐下。他需要时间恢复,但现在连站着的力气都没了。
他感觉眼前发黑,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吹灭了一盏灯。
赵猛跑过来,想扶萧战,被萧战摆手拒绝。
别碰我。萧战说,经脉断了,灵力乱窜,碰了会伤到你。
赵猛缩回手,站在旁边,眉头皱得更紧了:又断了?你他妈不要命了?
萧战没回答,闭上眼睛,调息。
他感觉经脉里的灵力像一群受惊的野马,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所到之处疼得像被刀割。他试图引导它们回丹田,但丹田空了,像一口没底的缸,装不住东西。
李长风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萧战面前,低头看他。他的白袍破了几个洞,嘴角还有血,但眼神还是那种温润通透的劲儿,像一块浸在溪水里的玉,摔了一下,但没碎。
三个月前,你说下次会用完整的第四层。李长风说,这次还是半成品。
完整的第四层,萧战喘着气说,需要筑基期的修为。我还差一步。
那为什么不突破?
时机不对。萧战说,突破需要静,需要稳,需要没人打扰。现在有人盯着我,我不能在那时候露出破绽。
李长风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万毒谷的人?
萧战点头,没睁眼。
他感觉经脉里的灵力稍微平静了一点,像野马被缰绳勒了一下,但还在挣扎。
李长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帮你。
什么?
我帮你护法。李长风说,你突破的时候,我守在门口。谁想动你,先过我这关。
萧战睁开眼睛,抬头看他。阳光从李长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白袍照得发亮,像一片云在发光。
为什么?萧战问。
李长风笑了,笑得温润通透,像一块浸在溪水里的玉:因为我想看看,完整的第四层,到底有多强。
他说完,转身走了,白袍在风中飘,像一片云。走了三步,又回头:三天后,我来找你。这三天你养伤,别乱动。
萧战没说话,闭上眼睛,继续调息。
赵猛在旁边站了很久,忽然骂了一句:你们俩,真他妈有病。
萧战坐在原地,调息了半个时辰,终于能站起来了。
他拔出,剑身上的黑光已经消退,但两个字还在微微发热,像两头野兽在呼吸。他感觉剑身比以前沉了一点,像吸收了什么东西,正在消化。
他收剑入鞘,朝石屋走去。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右手经脉断了一根,左手还能用,但重力术主要靠右手催动,现在左手使出来,威力只剩三成。
走到门口,敛息阵还在运转,但他感觉到,阵法被人动过。是有人用神识扫过这里,被敛息阵挡住了,但留下了痕迹,像有人在你窗户上摸了一把,没开窗,但手印还在。
他皱眉,推门进去。
屋里没人,但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黄色的,像符纸,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像用左手写的,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很用力,纸背都凸起来了:
黑井已开,速来万毒谷。迟则萧靖之事,永无真相。
萧战攥紧纸条,指节发白。纸很粗糙,被他捏得皱成一团,像一团烂菜叶。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很黑,像一口倒扣的锅。
他把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凑到蜡烛上,烧了。火苗舔着纸角,纸卷起来,变黑,变成灰,落在桌上,像一堆虫子拉的屎。
他坐在床边,盯着那堆灰,很久没动。
黑井。万毒谷。萧靖。苏长老。黑袍人。九转灵丹。修为倒退。走火入魔。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像一群苍蝇在飞,嗡嗡响,吵得他头疼。
他忽然想起黑袍人给的玉简,从储物袋里掏出来,神识探入。
还是那幅画面:萧靖站在万毒谷深处,面前是一口黑色的井,井口冒着绿色的烟。苏长老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颗漆黑的丹药,像一颗凝固的眼泪。
但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画面角落里,还有一个人,只露出半个身子,穿着黑袍,脸藏在兜帽里和给他玉简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那个人在画面里做什么?他在井边,手里拿着一根绳子,绳子垂进井里,像在捞什么东西。
萧战把神识退出来,额头冒汗。
这玉简不是随便给的,是有人故意让他看到这幅画面。那个人在告诉他:萧靖的事,和万毒谷的黑井有关,和苏长老有关,和他自己也有关。
但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等他突破了第四层才给?为什么不等他筑基之后?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浑身发冷。
也许,突破第四层,就是去万毒谷的。没有第四层,去了也是送死。有了第四层,才有资格知道真相。
他攥紧玉简,指节咔咔作响,像要把它捏碎。
窗外,云更厚了,月亮彻底没了,天像一口倒扣的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第二天,萧战没出门。
他在屋里打坐,修复右手经脉。九转灵丹的药力还有残留,像锅底的一层油,得慢慢炼化。他引导残余药力往右手去,那根断了的经脉像条饿狗,拼命吸收。
到中午,经脉接上了一半,能勉强运转灵力了。
赵猛来了,拎着一坛酒,进门就骂:你小子又乱来?李长风说你经脉又断了?
接上了一半。萧战说。
一半个屁!赵猛把酒坛往桌上一放,震得碗碟乱跳,你知不知道,经脉反复断裂,会留下暗伤?暗伤积累多了,修为永远上不去!
萧战没说话,给他拿了只碗。
赵猛倒了一大碗酒,自己灌了一半,抹抹嘴,忽然压低声音:我查到了更多。
什么?
万毒谷的黑井。赵猛说,那口井不是普通的井,是毒龙渊的入口。毒龙渊,万毒谷的禁地,据说底下镇压着一条上古毒龙,龙血能炼制九转灵丹,龙鳞能打造仙器,龙筋能
能什么?
能让人突破境界,没有任何副作用。赵猛说,但代价是,毒龙的怨气会侵蚀经脉,修为越高,侵蚀越快。你祖父当年,可能就是……
被侵蚀了。萧战接上了他的话。
赵猛点头,脸色凝重:而且,我查到一件事。苏长老当年给你祖父的九转灵丹,原料可能就来自毒龙渊。
萧战瞳孔收缩。
九转灵丹,苏长老给的,救过他命。
如果原料来自毒龙渊,那这丹药里,是不是也有毒龙的怨气?
他忽然想起自己经脉里的金色纹路,那种纹路,典籍里没记载,周长老也没听说过。
会不会,就是毒龙怨气的痕迹?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经脉在皮肤下微微发光,金色的,像一条条金色的河流。
赵猛也看见了,愣了一下:这啥玩意儿?
不知道。萧战说,经脉修复后出现的。
赵猛凑近看,眉头皱成疙瘩:像龙纹。
什么?
龙纹。赵猛说,我在典籍里见过,上古龙族的血脉纹路,就是这样,金色的,像河流。但人类不可能有龙纹,除非是…
除非什么?
除非喝过龙血,或者吃过龙血炼制的丹药。赵猛说,你吃过什么?
萧战沉默。
九转灵丹。苏长老给的。救过他命。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早就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只是现在才看见漩涡的边缘。
第三天,李青岚来了。
她没进门,站在门口,扔进来一个包袱。包袱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比上次重。
萧战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套衣服,白袍,内门弟子的制式,但料子比上次更好,像蚕丝织的,摸起来滑溜溜的。还有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两个字,但背面多了一行小字:核心弟子候选。
什么意思?萧战问。
玄阳子特许的。李青岚站在门口,没进来,你连续两次击败金丹期,破格升核心弟子候选。衣服我帮你领的,玉牌我帮你刻的。
她顿了顿,又说:但核心弟子有核心弟子的任务。下个月,宗门要派人去万毒谷,交换丹药。玄阳子点名让你去。
萧战抬头:什么时候?
十天后。李青岚说,带队的是苏长老。
萧战瞳孔收缩。
苏长老。万毒谷。黑井。萧靖。
这些词像一串珠子,被一根线串在了一起。玄阳子知道什么?他为什么点名让自己去?是试探,还是安排?
还有,李青岚说,李长风也会去。青云宗和万毒谷也有丹药交换,他作为青云宗代表,带队同行。
她说完,转身走了,白袍在风中飘,像一片云。
萧战看着那套白袍,又看看手里的玉牌,忽然觉得,这一切太巧了。巧得像有人故意安排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他把白袍叠好,收进柜子里,继续穿灰袍子。
灰袍子旧,但舒服。白袍太干净,他怕弄脏,更怕穿上就脱不下来。
第四天,孙默来了。
那家伙还是老样子,沉默寡言,进门也不说话,直接在萧战石屋周围转悠。他蹲在地上,手指在泥土里划来划去,像在写字,又像在画画。
萧战站在门口看他,没打扰。
孙默划了一个时辰,比上次久了一倍。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阵法升级了。
什么阵法?
敛息阵,加了一层。孙默说,有人用神识探查你,会被引入歧途,看到假的画面。但只能挡三次,三次之后,阵法失效。
萧战皱眉:谁探查我?
不知道。孙默说,但最近三天,探查频率增加了。第一天一次,第二天两次,今天三次。阵法已经挡了六次,再用一次,就破了。
萧战攥紧拳头。
有人在盯着他,而且盯得很紧。是万毒谷的人?还是宗门里的人?黑袍人?还是玄阳子?
还有,孙默又说,我在阵法边缘,发现了这个。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萧战。
那是一枚针,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和张翠花用的那种一模一样,但更长,更细,像一根头发丝。
毒蜂针。孙默说,万毒谷的特产,比张翠花用的那种毒十倍。中针者,经脉麻痹,灵力冻结,十二个时辰内无法动弹。
萧战捏着那枚针,针身冰凉,像握着一块冰。
有人在用毒蜂针试探他,被敛息阵挡住了,针没射进来,但落在了阵法边缘。
什么时候的事?萧战问。
昨晚。孙默说,我布阵的时候发现的。那人可能以为阵法只是普通的敛息阵,没想到加了迷踪层,针被弹开了。
萧战沉默。
万毒谷的人,等不及了。他们想在他去万毒谷之前,先把他控制住。为什么?怕他跑了?还是怕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谢谢。萧战说。
孙默没说话,转身走了,步子很轻,像猫。
萧战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阵法纹路,忽然觉得,这石屋不再安全了。敛息阵能挡神识,能挡毒针,但挡不了人心。
他回到屋里,把拔出来,握在手里。剑身漆黑,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头沉睡的野兽。
他握紧剑柄,感觉剑身微微震颤,像在回应他的心跳。
第五天,李长风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白袍在风中飘,像一片云。他的脸色比上次苍白一点,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上次被自己的剑意轰飞,伤还没好全。
三天到了。他说,我来赴约。
萧战把插回鞘里,走到门口:什么约?
护法。李长风说,你突破的时候,我守在门口。谁想动你,先过我这关。
萧战看着他,看了很久。李长风的眼神还是那种温润通透的劲儿,像一块浸在溪水里的玉,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像石头,硬,沉。
为什么?萧战又问了一遍。
我说过了,李长风笑,我想看看完整的第四层。
不止这个。萧战说,你有别的事。
李长风愣了一下,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恢复了:被你看出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青云宗收到消息,万毒谷的黑井,最近有异动。井口的绿烟变浓了,像有人在底下烧东西。宗门怀疑,有人想打开封印,放出毒龙。
萧战瞳孔收缩。
而我,李长风说,被派去查这件事。以丹药交换为名义,暗中调查。我需要帮手,一个能进毒龙渊的帮手。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有第四层。李长风说,毒龙渊里,重力异常,普通的修士进去,会被压成肉泥。只有重力术第四层,能逆转重力,在里面行走自如。
他说完,看着萧战,等他的回答。
萧战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张纸条,黑井已开,速来万毒谷。他想起黑袍人给的玉简,萧靖站在黑井边。他想起赵猛说的,毒龙渊,龙血,九转灵丹,修为倒退。
这一切,像一张网,把他往万毒谷拉。
十天后,萧战说,宗门派我去万毒谷,交换丹药。苏长老带队。
李长风眼睛亮了:那正好,我们一起。
但我不信任你。萧战说。
李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你他妈,真直接。
我不信任任何人。萧战说,包括苏长老,包括玄阳子,包括你。我只信我自己。
那怎么办?
各走各的。萧战说,到了万毒谷,有需要的时候,再联手。
李长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各走各的。但到了黑井边,我希望你能信我一次。
他说完,转身走了,白袍在风中飘,像一片云。
萧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动。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萧战没出门,在屋里修复经脉,打磨灵力。右手经脉完全接上了,比原来粗了一圈,金色纹路更深了,像有人拿金粉在血管里又画了几笔。
他试着运转重力术第四层,没成功。灵力运转到一半,经脉就抽疼,像有针在扎。第四层需要筑基期的修为,他差一步,这一步像一道沟,跨不过去。
但他感觉到,那道沟在变窄。灵力在积累,像水在沟里涨,涨到一定程度,就能漫过去。
第九天,赵小虎来了。
那小子举着木牌,嗓子已经喊劈了,但还在喊:萧师兄!加油!必胜!
萧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傻小子挺可爱的。什么都不懂,但什么都信,信萧战能赢,信萧战能一直赢下去。
萧师兄,赵小虎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你要去万毒谷?
谁说的?
宗门里都在传。赵小虎说,还说苏长老带队,李长风也去。萧师兄,万毒谷很危险的,你小心点。
萧战点头:我会的。
赵小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萧战手里。那是一块木牌,比他举的那块小,但做工更精细,上面刻着两个字:。
我自己刻的。赵小虎说,必胜难刻多了,我刻了三天,手指都磨破了。
萧战低头看着木牌,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个笔画都很用力,木牌边缘还有血迹,像用血浸过。
谢谢。他说。
赵小虎笑了,笑得天真烂漫,像一朵花:萧师兄一定要平安回来。我还等着看你拿冠军呢。
他说完,跑了,举着木牌,嗓子喊劈了,但还在喊。
萧战握着木牌,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第十天,出发。
萧战穿上灰袍子,把背在背上,把赵小虎给的木牌挂在腰间。他走出石屋,敛息阵还在运转,但他知道,这次走了,可能回不来了。
演武场上,队伍已经集合了。
苏长老站在最前面,红袍像一团火,手里捏着一个丹炉,丹炉里冒着淡淡的青烟。她看见萧战,眼神动了一下,没说话,转身朝山道走去。
李长风站在队伍中间,白袍在风中飘,像一片云。他看见萧战,笑了笑,没打招呼。
李青岚也在,她作为伏虎宗弟子代表,随行保护。她看见萧战,扔过来一个小包袱:路上用的,伤药和干粮。
萧战接住,没打开,收进储物袋。
赵猛没来,他在闭关,冲击金丹后期。孙默也没来,他在布阵,保护宗门。赵小虎在演武场边上,举着木牌,嗓子喊劈了,但还在喊。
萧战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跟上队伍。
山道蜿蜒,像一条蛇,往万毒谷的方向爬去。萧战走在最后,手里握着的剑柄,感觉剑身微微震颤,像在回应他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玄阳子的话:你祖父当年,也是在大比上突破了第四层。但他付出的代价,是修为倒退十年。
他攥紧剑柄,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他不会倒退。他要往前走,走到黑井边,走到真相面前,走到萧靖站过的那个位置。
哪怕代价是命。
山道尽头,雾气弥漫,万毒谷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野兽。
萧战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雾气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