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宗会武后的第三日,伏虎宗的晨雾还没散。
萧战坐在石屋门口,手里握着,剑身横在膝上。龙血种子在丹田里跳,嫩芽长出的第一片叶子在抖,像条受惊的蛇,想钻出来,又被李长风留下的力量保护膜摁回去。
萧师兄!赵小虎举着块新木牌冲过来,嗓子已经哑了。木牌上刻着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我连夜刻的!比上次那个大!
萧战看了眼木牌,又看了眼赵小虎的手满手血泡,有的已经磨破,渗着黄水。
不用刻了。
用的!赵小虎把木牌塞到他手里,你进秘境,我得让你带着。带着,就一定赢。
萧战没再推。
他收起木牌,抬头看见赵猛躺在担架上,被人抬过来。左肩缠着绷带,血从里面缓缓渗出来,把白布染成淡红。
但他右手举着酒壶,壶嘴对着天,往嘴里倒实在倒不出酒了,空壶。
赵猛把壶扔给萧战,不喝不是伏虎宗的人!
萧战接住,壶里确实空了。
他晃了晃,一滴酒珠落在掌心。
伤成这样还喝。李青岚的声音从树后传来。她靠在树干上,火毒未清,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神还一如既往地冷,莽夫。
赵猛笑笑不以为意,不经意间扯到伤口,龇牙咧嘴:莽夫活得长。你问问萧战,他是不是莽夫?
萧战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李青岚面前,从储物袋里取出苏长老给的定龙丹他一直没吃,留着。
火毒清了?
清了七分。李青岚没接丹,你自己留着。龙血池那种地方,三息定神,能救命。
你更需要。
我需要的是阵盘。李青岚看向远处,孙默正在布阵,青光一闪一闪,孙师兄的缠丝阵能压住火毒余烬,三日可清。你不一样,你体内五股力量在搅,定龙丹是底牌。
萧战沉默,把丹塞回袋中。
赵猛在担架上翻了个身,像条搁浅的大草鱼:萧战,过来。
萧战走过去。
赵猛压低声音,血腥味混着酒气喷在他脸上:李长风那小子……最后为什么帮你?
他说,对手即镜子。
不止。赵猛的眼睛在晨光里发亮,像两颗嵌在泥里的石子,我躺担架上,听青云宗的人嘀咕。李长风体内……也有龙血。很淡,像稀释过的酒。他祖父那辈进过龙血池,带出来一点,传了三代,到他身上,只剩一丝丝。
萧战愣住。
李长风对自己说的都是真的,毫无隐瞒。当时他如此这般跟自己说,自己却并未完全相信。
所以他能帮你。赵猛咧嘴,同根同源,龙血认龙血。但这也意味着……他顿住,龙血池里,有东西在召唤他。他没进秘境,不是不想,是不能。他进去了,那丝龙血会暴走,他或许会变成……不知道什么东西。
萧战握紧镇岳,剑柄上的纹路硌进掌心。
还有,赵猛忽然严肃,这是他从没过的表情,玄阳子掌门……没来观战,但周长老说,掌门在宗门里,闭关了。闭关前,留了一句话给你。
什么?
龙血池里,别相信看到的任何人。
萧战低头,看着腰间的木牌。
裂痕还在,蝴蝶的形状,翅膀一张一合,像在呼吸。
断龙崖下,九道石门凭空浮现。
门上刻满龙纹,龙眼中嵌着九种宝石,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像九只眼睛在眨。石门之间云海翻涌,龙吟从云深处传来,不止是一声,是千万声,像整个天空都在低吼。
九宗弟子陆续抵达。
青云宗的白袍最先到,李长风走在最前,但没在参赛者行列。他停在石门边,身上青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线。萧战经过时,他低声:龙血池在秘境最深处,第三层。前两层,别死。
你呢?
我护法。李长风笑,温润如玉,但眼底有暗色,我进去了,会疯。那丝龙血,在池边就会炸。
他退后一步,让开石门的位置:所以,替我看看池底有什么。
萧战点头,迈入石门。
丹霞宗的苏长老站在崖边,不是作为参赛者,是监境人。她看见萧战,眼神复杂得像一锅煮糊的药,苦、涩、烫。她走过来,塞给他一枚丹药,金色的,比定龙丹大一圈。
升级版。她说,龙血暴走时,压得住三息。只有三息,别浪费。
为什么帮我?
苏长老没回答。她看向石门,龙纹在晨光里泛金:你祖父当年……也拿过一枚。他没吃,给了我。
萧战想追问,苏长老已经转身,灰袍融入丹霞宗的人群,像一滴水掉进河里。
万毒谷的黑袍青年最后到,袖口绣着毒蝎,金线绣的,蝎尾翘着,像是要蜇人。他盯着萧战,鼻尖动了动,像在闻什么:炼气六层?龙血的味道……却是很香。
李青岚在萧战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墨蝎。万毒谷少谷主,金丹后期。双宗会武观战席的黑袍人,就是他。
萧战没回头。
他握紧镇岳和木牌,在踏入石门前,捏碎了玄阳子给的玉简。
萧靖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只有一句话,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水汽和血腥味:
战儿,龙血池里,别相信你看到的任何人。包括我。
万龙冢。
萧战被传送到一片荒冢,满地龙骨,白的、黄的、黑的,像被谁随手撒了一地的枯枝。天空是血红色的,没有太阳,只有一轮巨大的龙瞳在云端凝视,瞳孔是竖的,像猫,但大得遮住了半边天。
空气中弥漫着龙血蒸发的雾气,吸入后,肺里像灌了滚油。
三头骨龙从龙骨堆中站起。
龙骨自己长出了关节,咔咔作响,眼眶中跳动的不是魂火,是蝴蝶。五彩斑斓的翅膀,一张一合,两个黑点的眼睛,盯着萧战。
和木牌裂痕上的一样。
第一头骨龙扑来,爪风撕裂空气。萧战镇岳出鞘,重力术全开,剑身一沉,龙血之力灌入,赤红剑气横扫而来。
骨龙的头颅飞起,落地,化作雾气,重新凝聚。
第二头、第三头同时扑来。
萧战再斩,再凝,再斩,再凝。
骨龙不死,蝴蝶在眼眶里笑,翅膀扇动的频率和萧战的心跳同步。
他退后三步,背靠一根巨大的龙骨,龙骨上刻着字,被风化得只剩半边:……入池者……化龙……
萧战忽然收剑。
他盘坐,引龙诀逆运,龙血之力收回种子,嫩芽在丹田里缩成一团。骨龙扑来,爪穿透他的胸膛,牙咬穿他的咽喉。
无痛。
像穿透一层雾。
骨龙穿过他的身体,撞在背后的龙骨上,碎成满地骨渣。蝴蝶从骨渣中飞起,五彩斑斓,绕着他转了三圈,飞出去,消失在血红色的天空里。
幻境破。
萧战睁眼,天空裂开一道缝,掉下一个人。
长袍,镇岳剑,腰间木牌,裂痕上的蝴蝶在发光就是他自己。
心魔萧战开口,声音和他一模一样,但语调更冷,像冰刀刮骨:你压境不突破,是怕死。你拿筑基丹不服用,是贪婪。你打李长风不杀他,是软弱。你祖父萧靖死了,你救不了,是废物。
心魔的剑比他更快。
第一剑,萧战格挡,虎口崩裂,血顺剑柄往下流。第二剑,心魔的镇岳带着龙血之力,赤红如烙铁,萧战侧身,剑气削掉他耳边一缕头发。第三剑,心魔的重力术全开,萧战跪地,膝盖砸碎三根龙骨。
你打不过我的。心魔说,我就是你,你所有的弱点,我都知道。
百招后,萧战胸口挨了一剑,龙血之力从心魔的剑尖灌入,在经脉里乱窜,像千万条蛇在咬。
他吐血,血是黑的,混着龙血的残渣。
心魔举起剑,要斩最后一击。
萧战忽然笑了。
他想起赵猛在担架上说的同门即家人,想起李青岚说沉稳比强硬重要,想起李长风说对手即镜子。他想起苏长老塞丹药时的眼神,想起赵小虎满手血泡刻的木牌,想起孙默沉默地递过来的阵盘。
他扔下镇岳。
剑落地,龙骨碎。
他张开双臂,任由心魔一剑刺穿心脏。
剑穿透,无痛。
心魔愣住,剑尖从萧战后背穿出,带出一串血珠,但萧战没倒。
你说得对。萧战说,血从嘴角往下淌,我怕死,我贪婪,我软弱,我是废物。但那又怎么样?
他握住心魔的剑,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龙骨上,龙骨发出滋滋声。
这些是我,但不是全部的我。他向前一步,剑穿透得更深,心魔后退一步,我还有赵猛的情义要还,还有李青岚的火毒要解,还有龙血池里的答案要找。你杀不了我,因为我接受你。“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心魔的剑开始颤抖,蝴蝶翅膀的纹路从剑身蔓延到心魔脸上,像血管在皮肤下凸起。
你……心魔的声音变了,像萧靖,像玄阳子,像所有萧战听过见过的人,你怎么敢……
我敢。萧战又向前一步,剑完全穿透他的身体,剑柄抵在心魔胸口,因为我不是你。我是萧战,伏虎宗弟子,炼气六层,龙血种子发芽,嫩芽长叶。我压境,是因为基础要打牢。我不杀李长风,是因为对手即友人。我救不了祖父,是因为他还活着,在龙血池底等我。
心魔崩塌。
融,像雪落在沸水里,化作光点,融入萧战体内。修为没涨,还是炼气六层。
但心境变了种子周围的龙血,从被压制被接纳,嫩芽长出了第二片叶子,叶子是金色的,像龙鳞。
萧战弯腰,捡起镇岳。剑身震颤,但不是野兽的呼吸,是龙的低吟。
他朝万龙冢深处走去,龙骨在脚下咔咔作响。
墨蝎从龙骨堆中窜出,毒蝎袖箭直取他的后心。
萧战侧身,袖箭擦过肩膀,毒液瞬间麻痹半边身体。他低头,看见伤口周围的皮肤变成紫黑色,像被墨汁浸染。
龙血的味道,果然香。墨蝎笑,嘴角翘着,像蝎尾,杀了你,抽干你体内的龙血,我就能进龙血池。龙血池每次只容一人,先入者得。你死了,名额是我的。
萧战半边身体麻痹,但眼神没变。
他引龙诀运转,龙血之力涌向伤口,不是驱毒,是焚毒。龙血之热如烙铁,毒液被蒸发出滋滋声,肩膀焦黑,皮肉翻卷,但麻痹感在消退。
墨蝎愣住:你疯了?龙血焚毒,经脉会烧断!
萧战没说话。
他抬起镇岳,这一剑没有龙血之力,只有重力术+引功逆运,朴实无华,但沉得像山。剑风压下,墨蝎横挡,毒蝎袖箭碎成三截,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三根龙骨,吐血三升,血是绿的,混着毒。
萧战剑尖抵住他咽喉,没刺。
龙血池,我先到。他说,你再敢跟来,死。
墨蝎咬牙,化作黑雾遁走,黑雾里传来嘶嘶声,像蝎子在笑:萧战……龙血池底……有东西在等你……等你变成……和我一样的东西……
萧战收剑,从龙骨堆中找到一枚龙鳞。
巴掌大,金色,上面刻着字,是萧靖的笔迹:引龙诀第二层·化鳞。龙血覆体,鳞甲自生。非龙,似龙。似龙,化龙。
他收入储物袋,继续朝前走。
龙血河。
是血,龙血,粘稠、滚烫、泛着金光。河面宽百丈,无桥,无船,只有一根根龙骨浮在血面上,有的完整,有的早已半腐,踩上去吱嘎作响。
萧战踏第一根龙骨时,龙血河翻涌,浮现画面。
是萧靖。年轻的萧靖,没干枯,没成木乃伊,活生生的,站在龙血池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手腕上有龙纹,红的,像烙上去的。
战儿,萧靖对婴儿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爹对不起你。龙血是诅咒,也是祝福。爹要把你送走,送到没有龙血的地方。但爹知道,你终究会回来。因为龙血,会找你。
画面破碎。
萧战站在龙骨上,很久没动。
明明是祖父,祖父他却说是自己的父亲,关系完全不对,究竟是祖父他老糊涂了,还是里面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难言之隐?!……或者说,自己就是自己曾经的,……父亲?
河水滚烫,蒸腾的热气熏得他眼眶发酸。
他踏第二根龙骨,画面又现。
是萧靖,但老了,干枯了,站在沼泽里,背靠树干,手里拿着玉简。他抬头,像在看萧战,又像在透过萧战看别的地方:战儿,爹没出来。不是出不来,是不想出来。池底有东西,比龙血更重要。爹守着,等你。
画面再碎。
萧战踏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龙骨。每一步都有画面,每一步都是萧靖,不同年龄,不同状态,但都在说同一句话:路还长,一步一步走。
到河中央时,他看见铁刀门少门主。
少门主被困在龙骨上,脚下龙骨被龙血腐蚀,正在下沉。他背着巨刀,刀身已经浸入龙血,滋滋冒泡。他看见萧战,没求救,只是咬牙硬撑,额头青筋暴起,像要炸开。
萧战扔出镇岳。
剑身插入少门主脚下龙骨,重力术全开,镇岳如钉,将龙骨钉死在血面上。龙血翻涌,拍在剑身上,剑身赤红,但没化。
人情还了。萧战说。
少门主愣住,然后大笑,笑声震得龙血河翻涌,血浪溅起三丈高:好!伏虎宗萧战,我铁刀门认你这个朋友!龙血池前,我不跟你争,但秘境其他宝物,各凭本事!
他纵身跃起,巨刀劈开血浪,身影消失在河对岸的血雾中。
萧战拔起镇岳,剑身烫得掌心起泡。他继续渡河,每一步都沉,每一步都烫,像走在烧红的铁板上。
到对岸时,腰间的木牌忽然发烫。
蝴蝶裂痕中渗出金光,与龙血河共鸣。他低头,看见木牌背面浮现出一行小字,是萧靖的笔迹,被风化得只剩半边,但还能辨认:
战儿,龙血池底,有爹留给你的东西。但拿之前,先问你自己你想当人,还是想当龙?
萧战握紧木牌,龙血种子在丹田里疯狂跳动,两片叶子在抖,像要脱落,又像要长出第三片。
他抬头,龙血池在望着自己。
池不大,百丈方圆,但深不见底。龙血不是红色是金色,浓稠得像融化的金子,池面平静,没有波纹,像一面镜子。
池边站着一个人。
背对萧战,长袍,镇岳剑,腰间木牌就和心魔一模一样。
但那人转身。
是萧靖的脸,干枯的,木乃伊般的,眼窝深陷,皮肤贴在骨头上,像沼泽里那具尸体。但他在笑,嘴角扯动干裂的皮肉,露出漆黑的牙床。
战儿,他说,声音像石头在磨,山在动,和蝴蝶的声音一样,和剑仙的声音一样,和守殿人的声音一样,你来了。
萧战握紧镇岳,龙血种子在跳,两片叶子在抖,第三片芽尖在冒头。
晴空一声霹雳。
是天灵盖里传来的。
萧战正站在龙血池边,镇岳横在胸前,剑尖对着那具干枯的。第三片叶子刚冒芽尖,龙血种子在跳,像颗不安分的心脏。
然后雷来了。
没预兆,没乌云,没风声。天上一道紫白色的光从百会穴灌入,像有人把烧红的铁钎插进天灵盖,直直捅到脚底板。
萧战跪了。
膝盖砸在龙血池边的黑石上,石裂了,骨没裂,但筋在抽。罡雷在经脉里跑,爆炸,每一道都像有人在他血管里放鞭炮。
引龙诀!他咬牙,运转。
没用。
罡雷不认龙血,龙血怕雷。
种子在抖,两片叶子卷了,第三片芽尖缩回去,像蜗牛碰了硝酸盐。
引功逆运!再试。
更糟。
罡雷顺着逆运的轨道跑,倒灌丹田,如瓶子在裂,泥在翻,四股力量(雪蟒珠的凉、蓝宝石的震、残念的金、天地之力的融)被雷一激,全醒了,在丹田里打架,像四头野兽被关进同一个笼子。
萧战吐血。
血是紫的,混着雷光,落在黑石上,石头发出滋滋声,被蚀出一个坑。
池边的没动。干枯的脸在笑,眼窝深陷,但瞳孔里有光,紫白色的,和罡雷一个颜色。
战儿,他说,声音像从雷里传出来的,化龙劫。龙血池边,龙血觉醒,天雷来试。扛过去,化龙。扛不过,成灰。
萧战抬头,眼眶里全是血丝:你……不是萧靖……
我是,也不是。干枯的手抬起来,指向池心,池底有东西,在引雷。你想当人,还是想当龙?想当人,退,雷停,你活。想当龙,进,雷不止,你可能死。
萧战没退。
他站起来,膝盖骨发出咔咔声,像碎了的瓷瓶被强行拼回去。罡雷还在体内炸,但他朝前走,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带雷,每一步都带血。
我……不当人……也不当龙……他咬字,每个字都混着血沫,我是……萧战……伏虎宗……弟子……炼气六层……“我要主宰自己的命运,没有人逼着我做选择。”
第四步,他踏入龙血池。
金色的血没过脚踝,烫,像踩在烧红的铁上。罡雷从体内引到体外,池面开始翻涌,雷光在血里游,像无数条紫白色的蛇。
第五步,血没膝盖。种子在尖叫,叶子在燃烧,第三片芽尖被逼出来,硬顶着雷光往上长。
第六步,血没腰。他看见池底有东西,发光的,圆的,像蛋,又像心脏。萧靖的干枯身影在池边模糊,像被水洗过的墨。
啊……萧战伸手,朝那光抓去。
罡雷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千万道,从池底、从天灵盖、从四面八方灌入。他感觉自己在裂,像被雷从里到外劈成碎片。碎片里,他看见赵猛受伤之后打上的绷带、李青岚的长袍、赵小虎的木牌、孙默的阵盘、李长风的酒壶、苏长老的丹药。
同门……即家人……他念,声音被雷吞了。
然后,他握紧那光。
光入手,烫,像握住一颗太阳。但烫过之后,是温的,像萧靖的手,像玄阳子的茶,像所有他碰过的、温热的东西。
罡雷停了。
融入。
紫白色的雷光在经脉里安静下来,和龙血种子缠在一起,像藤蔓缠住树。种子在变大,叶子在舒展,第三片叶子完全展开,是紫白色的,带雷纹。
萧战站在池心,龙血没到胸口,手里握着那光。
光淡了,显出原形是一枚鳞片,巴掌大,紫金色的,上面刻着字,是萧靖的笔迹,但比之前的都新,像刚刻上去的:
战儿,爹没死,也没活。爹在池底,等你到金丹期。金丹期来,爹告诉你,龙血从哪来,九转灵丹去哪了,玄阳子为什么不敢来观战。
萧战低头,龙血池面平静如镜。
镜子里,他的瞳孔变成了竖的,紫白色的,像龙。
九宗秘境的出口在断龙崖底,传送阵的光散去时,萧战单膝跪地,掌心还攥着那枚紫金龙鳞。
龙鳞烫,像刚从火里夹出来。他松开指节,鳞面上萧靖的字迹在日光下淡去,只剩一行:金丹期来,爹告诉你答案。
李长风在外等着,青衫被山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线。
他见萧战到来,目光落在后者瞳孔上紫白色的竖瞳一闪而逝,像蛇信子舔过水面。
池底有答案了?他问。
萧战没答。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龙血凝成的晶石,抛过去。晶石在空中划出一道赤红的弧,李长风接住,掌心一烫。
三日一粒。萧战说,能稳住你体内那丝龙血。
李长风愣住。
他低头看晶石,龙血在里头流转,像被封印的岩浆。再抬头,萧战已经朝伏虎宗方向走去,长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腰间的木牌晃了晃。
伏虎宗的山门静得诡异。
往日这个时辰,守山弟子该在台阶上打盹,赵小虎该举着木牌在广场边转悠,今日没有。守山弟子站得笔直,眼神却不停躲闪,见萧战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把头埋得更低。
萧战脚步微顿。
他步入广场,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角落,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群受惊的麻雀。
有人见他来,眼睛一亮,想上前,被旁边人拽住袖子。那拽人的弟子摇头,幅度很小,但坚决。
赵猛的担架停在偏殿门口,绷带换了新的,白布干净得刺眼。他看见萧战,没像往常一样喊喝酒,只使了个眼色,朝主殿方向努嘴,眉头皱成川字。
萧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主殿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月白长袍,袍角绣着云纹,不是凡间云,是九天玄云图案太虚阁的标志。那人不是站着,是浮着,离地三寸,像在俯视众生。他的身边跟着一名灰衣老者,手里捧着一盏茶,茶烟袅袅,是玄阳子珍藏的悟道灵芽,三十年才产一两。
凡间第一宗门?月白袍子开口,声音不大,但传遍广场,像耳光抽在每个人脸上,就这?炼气期当宝贝,金丹期充门面。太虚阁外门扫地的,都比这强。
萧战站在人群边缘,龙血种子在丹田里蓦然跳了一下,紫金龙鳞在储物袋里微微发烫。
那人。
司徒空,太虚阁弟子,化神期。刚来到伏虎宗,打了七个弟子,掌门一句话没有。
一名内门弟子从人群里挤出来,金丹初期,灰袍上绣着字,是周平。他攥紧拳头,朝司徒空踏出一步:你……
司徒空目光扫过他,轻哼一声。
没动手,没动灵力,只是一道神识威压。周平如遭重击,倒退三步,嘴角溢血,跪在地上,膝盖砸碎了两块青砖。
无人敢扶。
广场上三百弟子,有人眼眶发红,有人牙齿咬得咯咯响,有人手按在剑柄上脸色铁青。但没人出声。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愤怒在喉咙里转,吐不出来。
萧战看着周平跪地的惨状,想起赵猛说的同门即家人。
他朝前走,步子很稳,背挺直。
萧战。赵猛在担架上喊,声音压得极低,别去。那小子是化神期,掌门都……
萧战没停。
他走到周平身边,弯腰,伸手。周平抬头,嘴角血还没擦,眼神里混杂着屈辱和感激。他抓住萧战的手,站起来,膝盖在抖。
谢谢萧师兄。
不用谢。萧战说,去包扎。
周平愣住,然后点头,退入人群。
萧战继续朝主殿走。
台阶上的司徒空看着他,嘴角微翘,像在打量一只主动走进笼子的鸟。
灰衣老者捧着茶,在旁边眼皮都没抬。
殿门忽然开了。
玄阳子走出来,不再是平时的从容,是谨慎。他朝司徒空拱手,动作标准,但姿态放得很低不是掌门对别宗晚辈,是平辈甚至略低姿态:司徒公子远道而来,伏虎宗蓬荜生辉。请,内室奉茶。
司徒空没回礼,径直飘入殿内,月白袍子擦过玄阳子的袖口,像一阵风。灰衣老者跟随,脚步无声。
玄阳子跟在最后,背影竟有些佝偻。
周平忍不住喊:掌门!他伤我宗门弟子,您……
玄阳子回头。
眼神一扫,没说话,没动灵力,但周平剩下的话冻在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块冰。玄阳子转身,殿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响。
广场上死寂。
萧战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紧闭的殿门。他想起玄阳子对他说我要你赢时的眼神,像淬过火的刀。想起闭关前那句龙血池里别相信任何人,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水汽和血腥味。
现在的玄阳子,像换了一个人。
赵猛被人抬过来,担架在青石板上颠出咔咔声。他压低声音,血腥味混着药草气喷在萧战脸上:那小子来了之后,打了七个弟子,掌门一句话没有。昨天周平去告状,掌门罚他面壁思过。
李青岚从树后走出,白袍又换成灰袍,此时火毒已清,但脸色仍苍白。她声音轻,像怕惊醒什么:太虚阁,隐世宗门里排前三。传说祖上出过真仙,凡间灵气稀薄,不够他们修炼。他们隐世,是去了比凡间更高的一层天。
她顿了顿,看向殿门:凡间宗门排名,在他们眼里,是蚂蚁争食。蚂蚁打架,人不会管。但蚂蚁若咬了人一脚……
人就会踩死蚂蚁窝。萧战接话。
李青岚点头,没再出声。
萧战看着殿门,龙血种子在跳,紫金龙鳞在发烫。他想起龙血池底萧靖的字迹,想起木牌背面的你想当人,还是想当龙。
他朝殿门走去。
伏虎宗弟子萧战,求见掌门。
守殿弟子此刻换成了新人,不认识他,皱眉:掌门有贵客,不见。
萧战运转引龙诀,龙血之力微微外放。血脉,像龙从深渊里抬了抬眼皮。
守殿弟子脸色一变,腿肚子在打颤,像兔子见了龙。
殿内传来司徒空的声音,懒洋洋的:让他进来。凡间第一宗门的,我倒是想见识见识。
萧战入殿。
玄阳子坐在侧位,主位让给司徒空了。掌门看他一眼,眼神复杂,像一锅煮糊的药,苦、涩、烫。他轻轻摇头,幅度很小,但萧战看见了。
司徒空打量他,目光在腰间木牌停了一瞬,嘴角微翘:炼气六层?龙血的味道……比我想象的浓。你就是那个在九宗秘境里化龙的小子?
不是化龙。萧战说,是扛了道雷。
有点意思。司徒空笑,忽然收敛。
一股威压如山压下。
是化神期的神识压制!
像整座山砸在天灵盖上,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骨髓。萧战膝盖一弯,龙血种子疯狂跳动,紫金龙鳞在袋中嗡鸣,三片叶子在抖,紫白色的雷纹在经脉里游走。
他硬顶着,没跪。
但嘴角溢出血丝,一滴,两滴,落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响。
有点意思。司徒空收回威压,但没太大意思。龙血再浓,炼气期就是炼气期。太虚阁外门弟子,筑基起步。你,连我们宗扫地的都不如。
萧战擦去嘴角血,抬头:我来,不是比修为境界。
我来问掌门一件事。他转向玄阳子,声音平静,像在问今天的天气,掌门,伏虎宗弟子被人欺辱,您为何不为弟子撑腰?
殿内死寂。
玄阳子端茶的手,顿住。
瓷器与木桌之间,一滴茶水溅出来,在桌面上漫开,像一滴泪。
他放下茶杯,声音很轻:萧战,你可知太虚阁为何隐世?
萧战摇头。
因为他们祖上出过真仙,因为凡间灵气稀薄,不够他们修炼。他们隐世,是去了。玄阳子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凡间宗门排名,在他们眼里,是蚂蚁争食。蚂蚁打架,人不会管。但蚂蚁若咬了人一脚……
他顿住,看向司徒空。司徒空笑,不接话,手指在扶手上轻敲,像在听戏。
人就会踩死蚂蚁窝。玄阳子说,伏虎宗三百弟子,我护得住一个,护不住全部。司徒公子来,不是找茬,是。考察凡间宗门,有没有资格……
资格什么?萧战追问。
玄阳子没答。
司徒空接话,懒洋洋的:资格进入升仙路。凡间宗门排名前十,可派一人入升仙路,寻上界机缘。伏虎宗凡间第一,本该有名额。但我看……他扫视萧战,目光像在看一件待估价的货物,不如让给太虚阁外门,更划算。
萧战明白了。
玄阳子不是软弱,是在赌。
赌伏虎宗能忍一时之气,换升仙路的名额。赌萧战能成长,赌未来能翻盘。赌蚂蚁能活到长出翅膀的那天。
但萧战不接受。
乞丐尚且不食嗟来之食,何况是天生傲骨的自己,要想自己跪地臣服于人换得残羹剩饭苟延残喘,绝无可能!想都不要想!
牺牲自身意志和尊严换来的施舍,不要也罢!
他朝司徒空拱手,动作标准得像在宗门大比上,脊背笔直,像一杆枪:司徒公子,三个月后,凡间宗门会再次大比,萧战挑战你。不是为伏虎宗,是为我自己。我赢了,升仙路名额,伏虎宗要了。我输了,龙血给你,我的命也给你。
司徒空愣住。
然后他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浮空的身体都晃了,月白袍子上的云纹在抖:三个月?炼气六层挑战化神?你疯了?
我没疯。萧战说,我只是想知道,隐世宗门……到底高在哪里。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长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腰间的木牌晃了晃,裂痕上的蝴蝶在日光下泛着淡金色。
玄阳子看着他的背影,茶杯里的水面,微微颤动。
司徒空的笑容在殿门关上后收敛。
他看向灰衣老者,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查他。龙血浓度……不像凡间该有的。
老者点头,身影淡化,像从未存在。
玄阳子独坐殿内,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和给萧战的那块一模一样,但背面刻着字,被摩挲得发亮:萧靖,你孙子……比你疯。
玄阳子自言自语道。
萧战走出主殿,广场上三百弟子看着他。
眼神变了。
是看希望。像溺水的人看一根漂过来的木头,像黑夜里的飞蛾看一盏灯。
周平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还有鞭痕,但眼睛发亮,像两颗嵌在泥里的白银石子:萧师兄……你真要挑战他?
三个月。
我帮你!周平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我周家祖上出过阵法师,我知道一个聚灵古阵,能加速修炼!在宗门后山的枯井里,被封了三百年,至今没人敢动!
赵猛被人抬过来,担架在青石板上颠出咔咔声。他拳头捶担架边缘,绷带崩开,血渗出来,但他不在乎:三个月!我陪你练!裂石拳不够,我把我爹留下的碎星拳谱找出来!那拳谱……那拳谱我爹说金丹以下不能练,但你……你不是一般的炼气期!
李青岚没说话,但把一枚玉简塞到萧战手里。玉简温热,像刚从火里取出来。
苏师姐托人送来的,赤霞功全本。她说,声音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她说……隐世宗门的人,也怕火。
孙默从阴影里走出,递过一个阵盘。阵盘巴掌大,刻满繁复的纹路,青光在纹路里流转,像活物。
逆灵阵他说,声音沙哑,像三天没喝水,能把对手的神识压制反弹三成。我熬了三天三夜做的。
赵小虎终于挤进来,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是把一块更大的木牌举过头顶。木牌上刻着三个月三个字,笔画比上次更歪,但更深,像刻进了木头里,刻进了骨头里。
萧战看着这些人。
赵猛的绷带,李青岚的玉简,孙默的阵盘,周平的眼睛,赵小虎的木牌。他想起龙血池底萧靖的话,想起木牌背面的你想当人,还是想当龙。
他握紧镇岳,剑身震颤,紫白雷光在剑身上游走,像龙在呼吸。
三个月。他说。
深夜,石屋。
萧战打坐,引龙诀运转。龙血种子里的三片叶子舒展,第四片芽尖在冒头。他感觉要突破了,炼气六层的瓶子在裂,泥在翻涌,紫白色的雷纹在经脉里游走,像锁,也像门。
但他压着。和上次一样,基础要打牢。但这次,不是为了稳,是为了装更多的东西。
窗外,一只蝴蝶飞过,五彩斑斓,翅膀一张一合。但没说话,只是绕着他的石屋飞了三圈,消失在月光里。
萧战睁眼,瞳孔闪过紫白竖瞳,又恢复常态。
他低头,取出紫金龙鳞。鳞面上的字迹在发光,多了一行新字,像刚刻上去的,还带着龙血的温度:
战儿,太虚阁的司徒空……是你娘亲的师侄。你娘亲,没死,在太虚阁。她等你,等了二十年。
萧战僵住。
窗外,月光被云遮住,又露出来。
他握紧龙鳞,像要把它捏进骨头里。龙血种子在跳,第四片芽尖在雷纹的滋养下,猛地往上窜了一截。
娘亲……他低声,像对自己说,也像对月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