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独自求见玄阳子,在掌门密室门口站了一刻钟,才进去。
密室不大,一股陈年药味,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伏虎宗开派老祖,面容模糊,跟玄阳子有几分像。玄阳子坐在蒲团上,眼睛半睁半闭,听完萧战把三年之约和三月之限的冲突说了一遍,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七下,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地火心三年成熟,仙灵宗三月来接人。玄阳子重复了一遍,两件事撞了,你只能选一个。要么放弃仙灵宗,留在凡间等三年;要么去仙灵宗,三年后从仙界回来取地火心。
三年后从仙界回来,来得及吗?萧战问。
来得及,但麻烦。仙界到凡间有通道,但通道由仙灵宗把守,进出需要许可,不是你想回就能回。玄阳子睁开眼睛,目光比平日更亮,我给你写封信,你交给来接人的长老。仙灵宗以人为本,弟子的事就是门内最大的事,这是他们的规矩,写在宗门第一条。你祖父的事,他们会管,但管到什么程度,看长老的心情,也看你的资质。金红色资质,他们舍不得丢。
他从袖中取出那半张残图,放在桌上,图上不可知三个字还在,笔画潦草,像匆忙写就。玄阳子手指点了点图:我年轻时测试失败,去不了仙灵宗,但我一直在查万古雪域的事,查了几千年,就查到这张图。你带着,到了仙灵宗,找藏经阁的守阁长老,姓莫,他认得我,会帮你查地火心的确切成熟时间,也许不到三年,也许更久,也许有别的办法。
萧战接过残图,掌心圆印与图纸共振,青光一闪,图上多了一道金红色的纹路,从不可知三个字中间穿过,像一道疤。玄阳子看着那道纹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遗憾:你比我强,圆完整了。去吧,三年后,我等你回来,希望你能顺利飞升仙界然后给我讲仙界的故事,让我这个孤陋寡闻的老头子也长长见识。
萧战把残图折好,塞进口袋,对玄阳子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膝盖。玄阳子没动,眼睛又半睁半闭,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算是送别。
三个月后,仙灵宗的飞舟来了。
悬浮在空中的巨大金属造物,长百丈,宽三十丈,表面刻满符文,符文流动,发出淡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跟呼吸一个节奏。飞舟底部喷出气流,吹得山门前的树木东倒西歪,树叶满天飞,有的树连根拔起,倒在地上,根部还带着土。
周长老站在飞舟甲板上,白袍金边,腰间玉牌上的二字流动得更快了,从左往右,从右往左,来回切换。他身后站着十二名接引弟子,统一服饰,灰袍银边,手里捧着名册,站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不斜视。
萧战五人站在山门口,身后是玄阳子、刘长老、周长老(伏虎宗的)、陈锋,还有三千弟子。陈锋眼睛还红着,但腰杆挺直了,手里握着萧战给他的焚天炉碎片,碎片上别着枯萎的寒月花,花是褐色的,卷成一圈,风一吹,花瓣掉了一片,落在地上。
萧战上前,把玄阳子的信递给周长老,又把地火心的事说了一遍,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楚。周长老听完,眉头皱起来,手指在信纸上敲了三下,跟玄阳子一个习惯。
地火心三年成熟,你祖父封在焚天炉里,需要地火心解封。周长老重复了一遍,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你祖父萧靖,我听说过,三千年前仙灵鉴测试凡品,但他后来成了伏虎宗最强弟子,救了丹霞宗苏长老,留下了焚天炉。他的事,仙灵宗知道,但知道归知道,帮归帮,两回事。仙灵宗不是慈善堂,不可能为了一个弟子的祖父,动用宗门资源去等三年。
萧战掌心一紧,圆印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热,温度升高,烫得他手腕发酸。他咬紧牙,没说话,等着周长老的下文。
周长老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掌心停了一瞬,看到金红色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又移开,声音低了一些:但仙灵宗以人为本,弟子的事就是门内最大的事。你进了仙灵宗,你的事就是仙灵宗的事。地火心的事,仙灵宗会尽力而为,怎么尽力,到了再说。上飞舟,别耽误时间,还有其他宗门的弟子要接。
萧战松了口气,掌心圆印的温度降下去,汗从额头流下来,他擦了一把。他转身,对玄阳子鞠了一躬,对陈锋点了点头,对三千弟子挥了挥手,然后登上飞舟,没回头,脚步很稳,踩在金属甲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飞舟升起,气流吹得山门前的树木剧烈摇晃,陈锋手里的寒月花碎片被风吹得飘起来,又落回他掌心。他握紧碎片,抬头看着飞舟消失在天际,变成一个小点,再变成看不见。他低头看了看碎片,又看了看枯萎的花,把花别得更紧了一些,转身往宗门里走,腰杆还挺直着。
飞舟升空后,小雪从萧战怀里探出头,看向飞舟底部,那里有一道暗红色的光在符文间流动,跟地火心一个颜色,一闪一闪的。她说:这飞舟的动力,是地火。仙灵宗有地火,很多地火。
萧战没说话,手掌贴在飞舟栏杆上,栏杆是金属的,温热的,地火在内部流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他看向下方,伏虎宗越来越小,山门口的玄阳子变成一个小点,再变成看不见。他握紧栏杆,圆印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热,金红色的光时隐时现。
飞舟飞行了三日,降落在两界山。
萧战五人走出舱门,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脚步停住,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一条大河,宽得看不见对岸,水流湍急,水声轰隆隆的,像打雷。水色不是清的,是淡金色的,阳光照上去,波光粼粼,水面下有东西在发光,密密麻麻的,像有无数条鱼,又像有无数颗星星沉在水底。
河对岸是一座山,高得看不见顶,半山腰以上藏在云里,云是彩色的,红橙黄绿青蓝紫,一层一层,堆在一起,像有人把彩虹撕碎了撒在天上,又随手搅了搅。山腰以下露出来,是黑的,岩石裸露,缝隙里冒着白气,跟火山一个模样。
两界河。周长老站在甲板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河这边是凡间,河那边是仙界,山在河中央,叫两界山,仙灵宗建在山腰。山腰以上,仙气浓,凡人上不去,上去就爆体;山腰以下,灵气足,仙人却懒得来,来了也没意思,当然偶尔也会有散仙来过。至于中间地带,就是我们待的地方,不仙不凡,两不靠,但两边都能沾点。
他顿了顿,看向山顶,云里隐约有光在闪,一闪一闪的,跟星星似的:夜幕降临的时候,这里会变成另一个样子。山上的花会发光,五颜六色的,红的紫的蓝的,一大片一大片的,像大花园;林子里的树会变色,树干变成透明的,里面的脉络看得清清楚楚,红的紫的蓝的,像原始森林;还有暗夜精灵,跟花蝴蝶似的,在光里跳舞,好看,但也危险。那些光是有毒的,碰一下皮肤溃烂,烂到骨头;那些精灵会咬人,咬一口灵力流失一半,两口气喘不上就死。好看的东西,往往致命,记住这一点,能活久一点。
赵小虎眼睛瞪得溜圆,电光在指尖噼啪响,炸出小火花:那咱们晚上出去看看?
出去可以,死了我不管,尸体也不收,扔在林子里喂精灵。周长老转身往山下走,白袍金边被风吹得翻飞,欢迎宴会在酉时,收徒仪式在戌时,竞技场比试在明日辰时。休息去吧,养足精神,明日别丢人,丢人的直接送回凡间宗门,哪里来的滚回哪里,仙灵宗不收废物。
五人跟着接引弟子往山腰走,路上经过一片林子,树高百丈,树冠遮天,树干粗得三人合抱,树干上缠着藤蔓,藤蔓上开着小花,花在白天是白色的,不起眼,风一吹,花瓣掉了一地,跟雪花似的。萧战掌心圆印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热,跟周围的环境共振,金红色的光时隐时现,频率跟心跳一样。
小雪说:这里的灵气,跟你的空间同源,但比你的空间浓十倍。你在这里修炼,速度会快很多,一天顶十天,但压力也大,经脉撑不住会裂,裂了就是废人。
萧战握紧龙纹刀,刀柄青点每分钟跳三十次,沉稳有力。他看向山顶,云里的光还在闪,像有人在上面看着他,像祖父在焚天炉里看着他,隔着几十里岩石,隔着空间,隔着生死,但还在看。
欢迎宴会在仙灵宗大殿举行,大殿建在山腰平台上,平台是人工凿出来的,方圆千丈,地面由白玉铺成,白玉底下嵌着符文,符文发光,把地面照得透亮,踩上去像踩在云上,软绵绵的。
二百多名新弟子齐聚一堂,来自各地宗门,服饰各异,有的穿黑甲,有的穿绿袍,有的穿白衫,有的穿红裙,语言也各异,南腔北调,但眼神一样,都带着好奇和野心,眼睛四处扫,看对手,看环境,看机会。
萧战五人坐在角落,不显眼。赵小虎埋头吃,面前堆了三个空盘子,还在往嘴里塞第四盘。李青岚冷眼观察,目光在全场扫,记住每个人的面孔和修为,看到某个穿黑甲的弟子时,目光停了一瞬,又移开。赵猛跟邻桌的铁刀门少门主碰杯,杯子是玉的,碰起来清脆响,酒是红的,跟血一个颜色。孙默在记周围人的面孔和修为,手里握着个小本子,笔走龙蛇,写得飞快。
周长老站在高台上,白袍金边,腰间玉牌发光。他宣布收徒仪式正式开始,声音洪亮,在大殿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发麻。仪式简单:每人领取一块身份玉牌,玉牌由仙灵石制成,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姓名和资质等级,背面刻着初始头衔和荣誉称号。
萧战接过玉牌,正面刻着萧战,金红资质,背面刻着青铜勇士1,荣誉称号:无名小卒。玉牌入手温热,跟圆印共振,金红色的光从玉牌渗出来,流进掌心,又流回去,循环往复。
头衔根据竞技场实战表现和成绩而定。周长老解释,声音没起伏,像在背书,每次竞技场比试,胜一场升一级,败一场降一级,平级不变。青铜勇士分六级,1到6,之上是白银侠客,也分六级,再之上是黄金战神、钻石王者,每一大阶六小级。荣誉称号根据试炼任务、秘境副本、对外战役中的表现提升,斩杀敌将、夺取旗帜、获得高阶装备,都可以提升。头衔是实力,荣誉称号是荣誉,两者不同,但都重要。头衔丢了可以打回来,荣誉称号丢了,一辈子都洗不掉。
他顿了顿,看向全场,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看到萧战时停了一瞬,又移开:明日竞技场,二百多人混战,最后站着的五十人晋级,其余人淘汰,降一级。这是你们的第一次实战,也是你们的第一场生死战。仙灵宗的规矩:竞技场不死人,但会重伤,断手断脚是常事,经脉断裂也不少见,重伤不治,自己负责,宗门不管。怕的,现在可以走,玉牌留下,飞舟送你回凡间宗门,就当没来过。
全场安静,没人动,只有赵小虎嚼肉的声音,咯吱咯吱的。他意识到此刻需要安静,赶紧咽下去,举起手:长老,荣誉称号无名小卒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现在什么都不是。周长老笑了笑,嘴角翘了翘,眼睛没动,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死了也没人管,埋了也没碑。等你们有了头衔,有了荣誉,名字才会被刻进仙灵宗的历史长卷里,才会被人记住。现在,你们只是数字,是炮灰,是准备送死的。接受这一点,才能活下去;不接受,现在就滚。
赵小虎垂下手臂,嘴抿得紧紧的,没再说话。
竞技场是两界山山腰挖出的巨大圆形场地,直径千丈,地面由黑岩铺成,岩缝间冒着地火,暗红色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温度比外面高很多,站一会儿就浑身冒汗,衣服贴在背上,黏糊糊的。场地边缘有围栏,围栏由金属制成,上面刻满符文,符文发光,形成屏障,防止战斗波及外面。
二百多名新弟子站在场边,分成几堆,有的抱团,有的独站,有的交头接耳,有的闭目养神。萧战五人抱团,背靠着背,面向外面,赵猛在左,李青岚在右,赵小虎在前,孙默在后,萧战居中。
号令响起,铜锣敲了三下,混战开始。
四面八方涌来人,有穿黑甲的,有穿绿袍的,有穿白衫的,眼睛发红,拳头捏紧,灵力涌动,场面乱成一锅粥。赵猛新右手拳套青色纹路亮起来,一拳砸飞一个冲过来的弟子,那人飞出去三丈,撞在岩壁上,滑下来,不动了,胸口凹下去一块,血从嘴角流出来。
李青岚掌缘剑意出,劈开一道缺口,五人从缺口冲出去,找有利地形。赵小虎电光四射,炸得周围人头发直立,衣服焦黑,趁机溜走,边跑边喊:来啊,来抓我啊!孙默阵盘布下陷阱,符文成形,三个追来的弟子踩中,被重力压趴下,脸贴地,爬不起来,骨头咯咯响。
萧战龙纹刀出,重力场随刀势流转,不是压制,是牵引,把敌人的攻击引向别处,同时刀锋劈向要害,但留手,没杀人,只伤不杀。一个穿黑甲的弟子挥拳打来,萧战刀锋一引,拳力偏了,砸在旁边岩壁上,岩壁裂了缝。萧战顺势刀柄撞在他胸口,那人退了三步,坐地上,喘着气,起不来。
混战持续了一个时辰,场上还能站着的不到五十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趴着,血腥味混着地火的硫磺味,呛鼻子。萧战五人都在,浑身是伤,但站着。赵猛拳套裂了,露出里面的手指,指节发红染血。李青岚掌缘剑意淡了,手掌边缘有裂痕,血渗出来。赵小虎电光熄了,指尖发黑,灵力耗尽。孙默阵盘符文模糊了,边缘卷曲,像被火烧过。萧战虎口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地上,被地火烤干,变成黑色的斑点。
周长老站在场边,白袍金边,手里捧着名册,一个一个念:萧战,胜七场,平一场,负零场,晋升青铜勇士3。赵猛、李岚、赵小虎、孙默,胜五场,平两场,负一场,晋升青铜勇士1。其余人,按战绩定级,念到名字的上来领新玉牌,没念到的,降一级,明日补赛。
全场二百多人,绝大多数是青铜勇士1到青铜勇士6之间,只有五个人是白银侠客1,站在场边,白袍银边,胸口绣着字,姿态高傲,下巴抬着,看青铜勇士的眼神像看蚂蚁,像看尘土。其中一个是个女的,红裙,腰间挂着个小丹炉,跟苏婉儿那个差不多,但颜色是银的。
因为这些人全部胜利,一场平局都没有更没有失败战绩。此外他们都没有受伤,就连衣角微脏都没有。
当真实力恐怖如斯!
赵小虎撇嘴,声音压得低,但清楚:白银侠客1,有什么了不起,早晚我也上去,把银字换成金字,再换成钻字。
他们也是从青铜一步步一场场战斗爬上来的。李青岚说,声音也低,但他们的荣誉称号也是无名小卒,这一点跟我们一样。你看他们胸口,除了银字,还有一行小字,也是无名小卒
萧战看向那五个白银侠客,他们也在看萧战,目光对上,没有敌意,也没有友善,是审视,是评估,像在挑对手,像在挑猎物。萧战没回避,看回去,掌心圆印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热,金红色的光时隐时现,跟竞技场里的地火一个颜色。
周长老走过来,站在萧战面前,声音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竞技场只是开始,热身而已。三个月后,第一次对外小规模战役,去仙魔妖界战场边缘,斩杀妖魔,夺旗帜,活下来的人,荣誉称号才能提升。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生死战,死了就是死了,没有复活,没有轮回,魂飞魄散。你准备好了吗?“当然也不用过于害怕,敌人并非真实仙魔妖界战场的强大敌人,只不过是一些不入流不入眼的被妖魔玩弄打发时光的小小宠物而已,战斗力极差。如同凡人圈养的宠物小猫小狗之类。”
“当然你也不能掉以轻心,对于仙人而言自然不在话下可以轻而易举拿捏和毁灭,可是对于你们如今只是低阶凡人修士而言,还是要有万全的准备,全力以赴才可以在残酷战场中保全自己活下来,切记!…”
萧战握紧龙纹刀,刀柄青点每分钟跳三十次,沉稳有力。他说:准备好了。圆完整,没有缺口,刀在手,人在,就能战。死了,也是战死,名字刻进历史长卷,不亏。
周长老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别的什么东西,像是满意,又像是期待,还像是别的,萧战看不太懂。他转身离去,白袍金边在竞技场的风中翻飞,跟飞舟上一样。
小雪趴在萧战肩膀上,尾巴垂下来,扫着他的后背,毛被地火烤得发干,一缕一缕的,跟枯草似的。她说:那五个白银侠客,有一个掌心里也有东西,不是圆印,是别的,三角形的,在发光,金光的。你要小心,仙灵宗里不止你一个有秘密,秘密多的人,往往危险。
萧战没说话,看向两界河的方向,河水淡金色的,波光粼粼,河对岸是仙界,云里似乎藏着战场,藏着生死,藏着祖父的地火心,藏着所有人的等待。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带着仙气,带着血腥味,混在一起,分不清。
他说:秘密多才好,秘密多,才有路走。圆完整,没有缺口,秘密再多,也填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