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五人提前半个时辰到广场,发现位置变了。昨日萧战的丹炉在最边缘,今日被挪到正中央,正对评委席,赤松子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一举一动。周围十座丹炉呈环形包围,其他参赛弟子围着他,像看戏。
赵猛低声骂:这老东西故意的,把你放靶心。
靶心才安全。李青岚说,他当众盯着,反而不敢明着动手。暗箭难防,明枪好躲。
孙默检查丹炉,发现炉底有一道新刻的符文,符文是追踪用的,能把炼丹过程中的灵力波动实时传送到评委席。他说:炉被动了手脚,你炼丹时每一步都会被记录。
萧战没说话,掌心圆印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热,持续地烫。他看向火山口的方向,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没有金红色。
小雪蹲在他肩膀上,尾巴垂下来,扫着他的后背:假火丹的丹方你记熟了?
记熟了。外表地火丹,内核空心,需要三味主药:赤焰草、阳炎花、地心藤,都是火属性,能骗过地火探测。但炼丹过程中需要分三次注入灵力,每次间隔一炷香,第三次注入时要把内核抽空,形成空腔。
难点在第三次。小雪说,抽空内核需要极精细的灵力控制,同时圆印会发热,你要分心压制圆印,不让赤松子察觉你在跟火山核心通信。
我知道。
赤松子来了,手里还盘着那颗核桃,今天核桃上多了一道裂纹,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他宣布规则:炼丹轮为期一日,每人炼一炉丹,丹方自选,材料自备或向丹霞宗领取。评委根据丹药品相、成色、效力打分,最高分者获地火丹称号,可入赤焰洞取地火心。
地火心千年一出,今年正好满千年。赤松子看向萧战,黄牙在晨光中发亮,谁能拿到,看本事,也看命。
炼丹开始。
十一名弟子同时开炉,广场温度骤升,地火管道全开,炉口喷出暗红色的火苗,把空气烤得扭曲。
李长风炼的是青云丹,材料讲究,手法稳健,淡黄色的火苗包裹丹胚,层层递进,跟他的剑法一样从容。铁刀门少门主炼的是裂石丹,地火太猛,丹胚表面焦了一层,他急得直冒汗,但咬牙撑着,不肯放弃。
萧战炼的是假火丹。第一步,赤焰草入炉,地火包裹,草叶卷曲,释放出橙红色的汁液。第二步,阳炎花入炉,花瓣在高温中舒展,释放出淡黄色的花粉,与汁液融合。第三步,地心藤入炉,藤蔓在高温中碳化,释放出黑色的灰烬,灰烬与汁液花粉混合,形成深红色的丹胚。
每一步都正常,每一步都被炉底的追踪符文记录,传送到评委席。赤松子盯着萧战的动作,核桃盘得很快,裂纹里的暗红色光一闪一闪。
第一炷香烧完,萧战注入第一次灵力,丹胚表面出现光泽,橙红色的,跟昨日控火轮的丹珠一个颜色。圆印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热,他分心压制,灵力注入的速度慢了一息,丹胚表面出现一丝不均匀的痕迹。
赤松子眯起眼睛。
第二炷香烧完,萧战注入第二次灵力,丹胚开始收缩,从拳头大小缩到鸡蛋大小,颜色从深红变成暗红,表面出现细密的纹路,像地火丹的纹理。圆印发热加剧,烫得他手心出汗,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分散注意力。
赤松子站起来,走到萧战丹炉前,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萧战的脸:丹胚收缩的速度慢了。你分心了?
萧战没抬头,盯着丹胚:地火不稳,我在调。
地火是我丹霞宗的地火,百年不变,何来不稳?赤松子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身回评委席,但目光没离开萧战。
第三炷香。最关键的一步。
萧战注入第三次灵力,同时需要抽空内核,形成空腔。他左手握紧护心石,右手贴在炉壁上,灵力分成两股:一股注入丹胚表面,维持地火丹的外观;一股从丹胚底部渗入,悄悄抽空内核。
圆印剧烈发烫,烫得他手腕发酸。他感觉到火山核心有回应,金红色的光在深处一闪,与圆印共振。他试图压制圆印,但共振太强,压制不住,青光从掌心渗出,与炉中的地火碰撞。
丹胚表面的暗红色火苗忽然变成金红色,持续了大概三息,又暗下去,恢复成暗红色。
全场安静。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三息的金红色。
赤松子猛地站起来,核桃掉在地上,裂纹里的地火溢出来,烧了他裤脚一片。他没顾上拍打,大步走到萧战丹炉前:刚才那是什么?
萧战面不改色,从炉中取出丹胚,暗红色的,表面有细密纹路,跟地火丹一模一样:地火丹,请评委们过目。
赤松子盯着丹胚,目光像刀子,要把丹胚切开。他伸出手,手掌悬在丹胚上方,地火从他掌心涌出,包裹丹胚。丹胚在高温中滚动,表面出现一层淡淡的光,是地火丹特有的。
他收回手,表情复杂,有疑惑,有震惊,有不甘。他说:成丹。品相……上品。
但他没走,站在萧战丹炉前,又看了很久,直到其他弟子的丹也陆续出炉,他才转身回评委席,捡起地上的核桃,拍了拍裤脚的灰。
评分开始。
李长风的青云丹得分最高,淡黄色的丹珠圆润饱满,火晕均匀,评委一致好评。铁刀门少门主的裂石丹得分最低,表面焦了一层,但内核完好,评委说他心太急,火候过了。
萧战的地火丹得分第二,仅次于李长风。评委说品相上品,火晕独特,但丹香略淡,可能是地火管道老化导致温度不均。
赤松子坐在评委席正中,手里盘着核桃,裂纹里的地火已经熄了,只剩黑色的灰烬。他宣布结果:李长风获地火丹称号,可入赤焰洞取地火心。萧战、铁刀门少门主等五人获称号,可观摩入洞过程。
观摩?赵猛低声骂,摆明了不让萧战进洞。
他本来也没想让萧战进洞。李青岚说,他想让萧战帮他拿地火心,不是让萧战自己拿。萧战炼出了地火丹,说明有能力,但赤松子不给他机会,要逼他低头。
萧战没说话,掌心圆印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热,持续地烫。他看向火山口的方向,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没有金红色。
小雪蹲在他肩膀上,尾巴扫了扫他的脸颊:假火丹骗过了赤松子,但骗不过时间。丹香会散,火晕会褪,三日之后,丹胚内核的空腔会暴露。我们要在三日之内进后门,拿到地火心,或者找到你祖父。
三日。萧战说,够了。
李长风走过来,低声说:我明日入赤焰洞,取地火心。但我感觉赤松子不会让我顺利拿到,他可能在洞里做了手脚。萧师弟,你若有别的路,别走正门。
萧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五人一狐摸黑出发,沿着火山腰的小路走,绕过正门,来到老头说的后门。后门是一扇石门,嵌在岩壁里,表面长满青苔,与周围岩石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萧战摊开左手,圆印在皮肤底下亮起来,青光一闪,石门缓缓开启,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通道里冒着热气,温度比外面高很多,但还能承受。
零上一百五十度。孙默阵盘显示,萧战能撑一个时辰,赵猛半个时辰,李青岚三刻,赵小虎两刻,我一刻。时间紧迫,速去速回。
五人进入通道,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通道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岩壁上渗着水珠,水珠落地瞬间蒸发,发出滋滋的响声。越往下走温度越高,赵小虎开始冒汗,电光在指尖噼啪响,他说静电又来了,但谁都知道是热的。
走了大概一刻钟,通道尽头出现一扇门,门上刻着圆,完整的圆,与萧战掌心圆印一模一样。门边站着两个然而却不是人,是两团火焰,火焰呈人形,有头有身有四肢,但没有五官,表面温度极高,靠近三尺就能感觉到皮肤在收缩。
守卫不认钥匙,认血。小雪说,你的血,滴在圆上。
萧战抽出龙纹刀,在掌心划了一道,血涌出,滴在门上的圆。血与圆融合,青光一闪,两团火焰守卫忽然动了,转向萧战,没有五官的对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退开,让出一条路。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石室,石室中央摆着一座丹炉,丹炉由黑岩砌成,炉口封着,炉身上刻着两个字:焚天。丹炉旁边放着一张石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穿伏虎宗服饰,腰间挂刀,面容与墙上画像一模一样,只是老了三十岁,头发白了,皱纹深了,但嘴角还翘着,跟萧战一样的弧度。
萧靖。萧战的祖父。
他闭着眼睛,胸口没有起伏,但皮肤还有温度,掌心那两个字还在泛着微光,时隐时现,与萧战的圆印共振。
他没死。小雪说,声音发抖,也没活。他把自己封在焚天炉里了,用空间的力量维持最后一丝生机。地火心能解封,也能彻底封死。赤松子想要地火心,不是为炼丹,是为打开焚天炉,放出里面的东西。
里面的东西?萧战走向丹炉,掌心圆印剧烈发烫,烫得他手腕发酸,不是火龙吗?
是火龙,也是你祖父的最后一道防线。小雪跳上丹炉,尾巴垂在炉口,焚天炉里封着的不只是空间,还有你祖父的神魂。打开炉子,神魂散,火龙出。赤松子要的是火龙,不是萧靖。萧靖死了,他不在乎。
萧战站在丹炉前,看着祖父的脸,看了很久。他想起苏长老说的他活了十年,最后三年是在这屋里度过的,想起老头说的六十年前,神帝神尊把一样东西封在火山核心,想起赤松子四十年找钥匙的执念。
他说:我不打开炉子。我要把祖父带出去,连人带炉,一起出去。
怎么带?赵猛问,这炉子比人还高,比石头还沉。
用空间。萧战摊开左手,圆印在皮肤底下亮起来,我的空间,祖父的空间,两个空间可以连通。小雪,你教我,怎么把焚天炉收进我的空间。
小雪眼睛瞪得溜圆,尾巴竖成一根棍子:你祖父当年试过,没成功。两个空间会排斥,强行融合,你会死。
他当年没我。萧战说,他当年只有你,没有圆印。我有圆印,我有你,我还有他们。他指向赵猛、李青岚、赵小虎、孙默,五人合力,加上两个空间的共振,能成。
五人相视,没说话。赵猛走过来,一拳砸在萧战肩上,不重,是确认:行,你说怎么干,我们怎么干。
李青岚淡淡地说:沉稳比强硬更重要。但今晚,可以赌一把。
小雪开始教萧战连通空间的方法。步骤很复杂:萧战以圆印为引,打开自己的空间入口;同时以掌心那两个字为桥,连接焚天炉的入口;两个空间在圆印处交汇,形成通道;通道稳定后,焚天炉可以被推入萧战的空间。
难点在交汇。小雪说,两个空间的力量不同源,你的空间是神帝神尊用过的,偏冷;焚天炉是萧靖的,偏热。冷热交汇,会产生排斥,排斥力会冲击你的经脉,撑不住就爆体。
怎么撑?
我们五人合力,以灵力护住你的经脉。赵猛的拳力刚猛,护住丹田;李青岚的剑意灵动,护住心脉;赵小虎的电光活跃,护住四肢;孙默的阵盘稳固,护住百会。小雪的灵力引导,护住圆印。你只管打开通道,别的交给我们。
五人围成一圈,萧战居中,手掌贴在焚天炉上。圆印亮起来,青光与炉身的二字共振,金光与青光交织,在石室中形成漩涡。
通道打开了。
萧战感觉两股力量从掌心涌入:一股冰冷,来自自己的空间,万古雪域的寒气;一股灼热,来自焚天炉,火山核心的地火。两股力量在经脉中碰撞,冷热交替,经脉像被冰刀和火钳同时切割,疼得他咬碎了好几颗牙,血从嘴角流出来。
赵猛的拳力注入丹田,稳住根基;李青岚的剑意注入心脉,疏通阻滞;赵小虎的电光注入四肢,激活循环;孙默的阵盘符文注入百会,稳固神魂。小雪的灵力在圆印处引导,青色与金色交织,形成缓冲带,减缓冲击。
焚天炉开始移动。炉身缓缓升起,从石床上脱离,向萧战掌心靠近。炉口封着的石板出现裂纹,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是火龙在躁动。
小雪喊,火龙察觉了,它在挣扎!
萧战加大灵力输出,圆印亮到极致,青光与金光融合,形成金红色的光,与火山核心的颜色一模一样。焚天炉加速移动,化为一道流光,没入萧战掌心。
炉入空间的瞬间,萧战感觉丹田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跪倒在地,大口喘气,掌心圆印暗淡下去,那两个字也暗淡下去,但还在,时隐时现。
成了?赵猛问。
成了。小雪说,焚天炉在你的空间里,萧靖的神魂也在。但他很弱,需要地火心才能解封。没有地火心,他永远醒不过来。
萧战站起来,握紧拳头,圆印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热,持续地烫。他说:地火心,李长风明日去取。我们帮他,或者……
或者我们抢在他前面。李青岚说,从后门进赤焰洞,拿到地火心,救出萧靖,然后离开丹霞宗,永远不回来。
赤松子不会让我们走。孙默说,他四十年找钥匙,今日钥匙在你手里,他不会放过你。
那就让他来找。萧战说,我在伏虎宗等他。圆在掌心,完整的圆,没有缺口。他进不来,我能出去。
五人离开石室,火焰守卫没拦他们,认可了萧战的身份。通道里温度依旧很高,但萧战感觉不到烫了,掌心圆印在发热,与空间里的焚天炉共振,像祖父的手握着他,温度透过空间传过来,暖的。
五人走出后门时,石门缓缓关闭,关闭前的一瞬,萧战瞥见通道深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暗红色的,没有瞳孔,跟火焰守卫不一样,是活的。
小雪也看见了,她没出声,但尾巴绷直了,毛发倒竖。
萧战五人从后门出来,天还没亮透,火山口的方向泛着暗红色的光,一跳一跳的,跟人心跳一个节奏。赵小虎走在最后,忽然停住,指着通道深处:那双眼睛,还在。
萧战回头,通道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岩壁上渗着水珠,水珠落地瞬间蒸发,发出滋滋的响声。但小雪的毛发竖起来,尾巴绷直,耳朵往后贴:有东西跟着我们,一直跟到现在。不是人,是灵体,跟火焰守卫不一样,有自主意识,会思考。
什么灵体?
火山核心的原生灵体,比火焰守卫更古老,更危险。小雪压低声音,爪子掐进萧战肩膀皮肤里,它可能也在等地火心,或者是它在等焚天炉重新打开。
孙默阵盘探测,通道深处有灵力波动,波动频率与焚天炉相似,但更强,更混乱,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冒泡。他说:这东西跟了你祖父六十年,可能把他当宿主。现在宿主被带走了,它着急了。
你说什么?
我说空间。小雪说,灵体没有实体,需要依附空间生存。你祖父的焚天炉是它的巢,你的空间是它的新目标。它跟着我们,是想找机会跳过去门槛从而拥有属于自己的实体。
萧战握紧拳头,圆印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热,持续地烫,跟焚天炉共振。他看向火山口的方向,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没有金红色。他说:先不管它,拿地火心要紧。李长风什么时候进洞?
辰时。李青岚说,眼下还有一个时辰。
我们半个时辰内赶到赤焰洞后门,从后门进,赶在他前面。
五人加快脚步,但刚走出十几丈,身后传来轰隆一声,石门关闭的声音,但这次关闭是从外面,有人把后门封了,石块摩擦的响声刺耳,震得岩壁掉灰。
赵猛转身,一拳砸在石门上,拳套青色纹路亮起来,石门纹丝不动,只掉了一层灰,灰是白色的,落在地上被地火瞬间烤成黑色渣渣。他怒骂:妈的有人封了门!
赤松子。李青岚说,他发现了。或者说…她看向通道深处,暗红色的光在闪烁,越来越近,或者那个灵体封的,它不想让我们走,也不想让我们拿到地火心。它要困住我们,逼我们交出空间。
石门上浮现出一行字,笔画复杂,扭来扭去,萧战不认识。小雪翻译,声音发紧:圆缺之间,焚天重现。地火为引,血脉为桥。
萧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掌心圆印在皮肤底下亮起来,青光与石门上的字共振,石门颤了颤,但没有开。他说:往前冲,通道尽头是火山核心,核心有另一扇门,通往赤焰洞。赤松子应该不知道后门,他知道的是正门。我们从核心绕到赤焰洞,抢在他前面。
五人往前跑,通道越来越窄,温度越来越高,岩壁上的水珠从渗变成流,流下来瞬间蒸发,滋滋声连成一片,像无数条蛇在吐信子。赵小虎电光护体,电光从手指粗细变成手臂粗细,在全身游走,形成电网,但消耗灵力速度加快,他说撑不了多久,最多一刻。
撑住。萧战说,前面就是。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岩浆池,岩浆翻滚,暗红色的光从池底透上来,把石室照得忽明忽暗。岩浆池边站着一个人形,由火焰构成,有头有身有四肢,但五官模糊,只有两个眼窝,眼窝里是暗红色的光,没有瞳孔,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后背发凉。
这就是跟着他们的灵体。
焚天炉的宿主走了,灵体开口,声音像岩浆翻滚,咕噜咕噜的,带着气泡破裂的响声,我需要新的宿主。你的空间,给我,我让你们过去。不给,你们留在这里,变成岩浆的一部分,骨头渣子都不剩。
萧战握紧龙纹刀,刀柄青点每分钟跳三十次,沉稳有力。他说:我祖父在这里六十年,你吸了他六十年。现在他走了,你想吸我?
你祖父自愿的。他封自己进焚天炉,我帮他维持炉火,互惠互利。他炼丹,我烧火,各取所需。灵体眼窝里的光闪了闪,暗红色变成橙红色,但他走了,炉火要灭,我要死。我不想死,所以我要你的空间。你的空间比焚天炉更大,比焚天炉新,够我烧几百年。
不给。
那就战。
灵体动了。岩浆池翻滚,暗红色的岩浆化为一道道火柱,向五人射来,速度不快,但温度极高,所过之处岩壁熔化,滴下红色的液体。赵猛新右手拳套青色纹路亮起来,一拳砸向火柱,火柱被打散,但拳套表面出现焦痕,温度太高,拳套在融化,金属变成红色,软塌塌的。
李青岚掌缘剑意出,劈向灵体本体,剑意穿过火焰身体,没有实体,穿过去了,灵体毫发无损,眼窝里的光还亮了亮,像在笑。她皱眉:没有实体,剑意没用。
赵小虎电光射出,电光穿过火焰,发出噼啪响,但灵体只是晃了晃,眼窝里的光更亮了:电?我喜欢电。再来,多来点,我饿了很久,这点不够塞牙缝。
孙默阵盘布下防御阵,符文成形,挡住一波火柱,但阵盘开始发烫,符文模糊,边缘卷曲,他说撑不了多久,阵盘要化了。
萧战站在最前面,掌心圆印剧烈发烫,与空间中的焚天炉共振。他感觉到祖父的神魂在炉中躁动感应到了灵体的存在,波动频率加快,从缓慢变成急促,像在提醒什么。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灵体不是敌人,是祖父的共生体,六十年互惠互利,祖父走了,灵体失去了依靠,但不是要害人,是要活下去。
你不是要空间,萧战说,你是要炉火。焚天炉的炉火,地火心可以维持。我给你地火心,你让路,以后各不相欠。
灵体停住,岩浆池的翻滚慢下来,火柱缩回去,变成普通的岩浆。它眼窝里的光闪了闪,从橙红色变成暗红色,又变成金红色,持续了三息,暗下去:地火心?你有?
我去拿。拿到给你,你让路,以后各不相欠。
灵体沉默了很久,岩浆池的翻滚几乎停了,表面结了一层黑色的壳。它说:你祖父也这么说过。他说去拿地火心,回来给我,但他没回来,他封了自己。我等了六十年,六十年里炉火一天比一天弱,我一天比一天瘦,从人形缩成一团火,再缩成一盏灯。你再骗我一次,我就真的灭了。
我跟他不一样。萧战说,他掌心圆缺了一角,所以他回不来。我的圆完整,我说到做到。
灵体看着他,眼窝里的光暗下去,又亮起来,反复几次,像在犹豫。它说:你掌心有圆,完整的圆。你祖父也有,但他的圆缺了一角,在右下角,很小的一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就是那一点缺口,让他进得来,出不去。你的圆完整,我信你一次。去吧,赤焰洞在前方,左转,三百丈,有一扇门,门上刻着火焰。推开它,就是地火心所在。
岩浆池分开,露出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有暗红色的光,光里带着金红色,一闪一闪。
灵体退到池边,火焰身体缩小,变成一团普通的火苗,眼窝里的光暗淡下去:我等你一个时辰。不回来,我就烧穿这座山,让丹霞宗陪葬,让伏虎宗也陪葬,让所有人陪葬。我活不了,你们也别活。
萧战点头,五人进入通道,岩浆在身后合拢,发出轰隆的响声。
五人沿通道跑,三百丈后,一扇石门,门上刻着火焰,火焰是浮雕,栩栩如生,摸上去烫手,指尖碰一下就起水泡。萧战掌心圆印亮起来,青光一闪,石门开启,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门后是一个圆形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岩浆池,比刚才那个小,但更深,岩浆颜色不是暗红,是金红,跟萧战炼丹时闪现的颜色一样,浓稠的,翻滚的,冒着大泡。池底有一物,拳头大小,通体金红,表面有细密的纹路,纹路是圆,完整的圆,没有缺口。
地火心。
但地火心旁边站着一个人,红袍,花白头发,面色红润,腰间挂着大丹炉,手里盘着核桃,核桃裂纹里的地火已经熄了,只剩黑色的灰烬,灰烬从裂缝里漏出来,沾了满手。
赤松子。他比萧战先到,或者说,他一直在等萧战。
我早知道你会来。赤松子转过身,黄牙在岩浆光中发亮,牙缝里的黑色东西更明显了,后门是我封的,灵体是我放的,通道是我设计的。我等了你四十年,萧靖的孙子,终于等到你掌心圆完整的那一天。你祖父的圆缺了一角,他进得来,出不去,困了我四十年。你的圆完整,你能进,能出,能把地火心带出来。我等的就是这个。
萧战握紧龙纹刀,刀柄青点每分钟跳六十次,加快,变急促,像运动员的心跳加速。他说:你想要什么?
想要你祖父的焚天炉,想要里面的火龙,想要你掌心的圆。赤松子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温度,嘴角咧开,露出全部黄牙,但你把焚天炉收进自己空间了,我进不去。所以我要你的空间,连带你,一起毁掉。空间毁了,圆碎了,焚天炉会自己出来,火龙会自己出来,地火心也会自己出来。到时候,都是我的。
他出手了。地火从他掌心涌出,比控火轮时更猛,更烈,金红色的火苗化为一条火龙,向萧战扑来。火龙有头有身有爪,眼窝里是赤松子的眼睛,黄牙,贪婪,跟他人一模一样。
萧战掌心圆印亮起来,青光与金红碰撞。他打开空间入口,万古雪域的寒气涌出,与地火对冲,冷热交替,石室中形成漩涡,风声呼啸,岩壁上的碎石被卷起来,打在皮肤上生疼。赵猛、李青岚、赵小虎、孙默同时出手,拳、剑、电、阵,四股力量汇入漩涡,与萧战的圆印融合,形成一道屏障,挡在火龙前面。
火龙被挡住了,但赤松子还在加力,地火从他全身涌出,他整个人在燃烧,皮肤焦黑,头发卷曲,但还在笑,笑声沙哑,像破风箱:你们撑不了多久,这里是赤焰洞,是我的主场,地火无穷无尽,你们的灵力有限!一个时辰?半个时辰?我赌你们撑不过一刻!
萧战感觉灵力在飞速消耗,丹田里的江河在干涸,经脉里的灵力从充盈变成枯竭,从河流变成溪流。他看向岩浆池底的地火心,金红色的,纹路是圆,完整的圆,没有缺口。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地火心不是武器,是钥匙,是打开圆的钥匙,是连接两个空间的钥匙。
他纵身跃入岩浆池。
萧战!赵猛大喊,要跟着跳,被李青岚一把拉住,手腕掐出红印。
岩浆温度零上三百度,但萧战掌心的圆印与地火心共振,金红色的光从掌心涌出,包裹他全身,像一层铠甲,岩浆伤不了他,只在铠甲表面流动,发出滋滋的响声。他沉入池底,握住地火心。
入手瞬间,地火心融入掌心,与圆印融合,金红色的光从掌心涌出,灌满全身每一条经脉。他感觉丹田里的江河重新充盈,而且更宽,更深,灵力从江河变成海洋,从海洋变成汪洋,汹涌澎湃,快要溢出来。
他从岩浆池中跃出,全身笼罩在金红色的光中,眼睛也是金红色的,没有瞳孔,跟灵体一样,但更有温度,更亮,像两个小火球在眼眶里燃烧。
赤松子停住了,火龙停住了,他看着萧战,表情从贪婪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绝望,脸扭曲了,黄牙咬在一起,咯咯响:你……你融合了地火心?不可能,只有神帝神尊的血脉才能融合,你祖父都做不到,他试了十年,每次都被地火心烧穿经脉啊
我祖父的圆缺了一角。萧战说,声音变了,带着回响,像两个人在说话,一个声音是他自己的,一个声音从空间深处传来,是祖父的,是神帝神尊的,我的圆完整。地火心认的不是血脉,是圆。圆完整,地火心归;圆缺角,地火心焚。
他伸出手,掌心金红色的光化为一道火柱,射向赤松子。赤松子试图抵挡,地火涌出,但金红色的火柱穿透他的防御,像针穿豆腐,击中他胸口,把他钉在石壁上,石壁熔化,人陷进去,胸口焦黑,冒出白烟。
赤松子惨叫,全身燃烧,皮肤焦黑,头发化为灰烬,腰间的丹炉炸裂,碎片四溅,有一块碎片划过萧战脸颊,血涌出来,瞬间被金红色的光蒸发。赤松子滑落在地,还在笑,笑声沙哑,像破风箱漏气:你赢了……但你祖父……永远醒不过来……地火心只有一个……你用来杀我……就没法解封他……你跟你祖父一样……蠢……放着力量不要……要救人……
萧战停住,金红色的光在掌心闪烁,时强时弱。他看向空间中的焚天炉,炉中萧靖的神魂在躁动,在呼唤,在等解封,波动频率跟他心跳一样,缓慢而沉重。
他握紧拳头,地火心在掌心滚动,金红色的光时强时弱,温度时烫时温。他说:地火心只有一个,但圆可以再生。我杀了赤松子,圆完整,地火心会重新孕育。我等得起,我祖父也等得起。
他转身,走向岩浆池,地火心从掌心涌出,重新沉入池底。金红色的光在池底闪烁,慢慢暗淡,但还在,像一颗种子,在孕育,在生长,在等待。
赤松子躺在地上,全身焦黑,还在笑,但笑声弱了,断断续续:你……你跟你祖父……一样蠢……放着力量不要……要救人……你会后悔的……地火心三年才成熟……三年里……我会恢复……我会来找你……
萧战没回头,五人离开赤焰洞,灵体在通道尽头等着,眼窝里的光暗下去,火焰身体缩小成一盏灯:你回来了。地火心呢?
在池底,孕育。三年后成熟,我拿来给你。萧战说,这三年,你守着我祖父的焚天炉,在我空间里。炉火不灭,你不死。
灵体沉默了很久,火焰身体缩小,化为一道流光,没入萧战掌心,进入空间,附在焚天炉上,眼窝里的光与炉火共振,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我等你三年。灵体的声音从空间中传来,闷闷的,像从深井里传出来,三年后你不来,我就烧穿你的空间,让你生不如死,让你后悔今天欺骗我。
萧战笑了笑,嘴角往上翘,跟祖父一样的弧度:三年后,我一定来。圆完整,没有缺口,我说到做到。
五人走出丹霞宗山门,身后是燃烧的火山,赤松子被丹霞宗弟子们七手八脚抬下去救治,生死不明,看样子伤的很重大概率救不回,但是也有一定救活可能。抬他的人脚步很快,像怕沾了晦气。苏长老站在山门口,一身素袍,没穿红袍,手里拿着那排寒月花的最后一朵,花已经枯萎了,白色的花瓣卷成褐色,但她还握着,握得很紧。
你祖父,她说,声音哑了,像砂纸磨木头,我等了多少年,以为他走了,早化成灰了。没想到他封了自己,把自己关在炉子里。你把他带走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句话都没说上。
萧战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物,是焚天炉上掉落的碎片,黑岩的,刻着两个字,笔画很深,摸着硌手。他把碎片递给苏长老:祖父的炉火还在,三年后我拿地火心解封他。到时候,您来伏虎宗,我让您见他,让您跟他说话,说多久都行。
苏长老接过碎片,手指在两个字上摩挲,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只是把枯萎的花别在碎片上,白色的枯花配黑色的岩片,对比鲜明,像一幅画。她说:我等着。三年。我活得到。
李长风从山门内走出来,白衫还是白的,但袖口有焦痕,头发乱了一缕,他进过赤焰洞,但没拿到地火心,因为萧战先到了,因为萧战融合了地火心。他看着萧战,目光复杂,有羡慕,有敬佩,有别的什么东西:金红色的光,我在洞外看到了,把整个洞口都照亮了。你融合了地火心,又放回去了。为什么?
因为救人比杀人重要。萧战说,地火心能杀赤松子,也能救我祖父。我选了救。
李长风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跟泰山比武后一样爽朗,露着一口白牙:萧师弟,我炼丹十年,以为丹术就是控火、凝珠、成丹,火候到了,丹就成了。今日我才明白,丹术是心,心稳则丹成,心乱则丹裂。你的心,比我稳。我服了。
他从腰间摘下玉佩,三星的,递给萧战:这是青云宗炼丹师的信物,持此玉佩,可入青云宗丹阁,阅尽天下丹方。三年后你拿地火心,需要丹方辅助,来青云宗找我,我带你进丹阁,看你想看的任何书。
萧战接过玉佩,掌心圆印与玉佩共振,青光一闪,玉佩上多了一道金红色的纹路,从三星中间穿过,像一道疤,也像一道印记。他说:三年后,我一定来。
五人下山,身后是燃烧的火山,身前是漫长的官道,尘土飞扬,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赵小虎又开始嚼糖炒栗子,咯吱咯吱的,声音很响。赵猛的新右手拳套焦了一层,金属表面有黑色的痕迹,但还能用,握拳的时候青色纹路还亮。李青岚掌缘剑意修复了大半,疤痕淡了,从粉色变成白色。孙默阵盘多了几道金红色的符文,是地火心留下的痕迹,在暗处会微微发亮。
小雪趴在萧战肩膀上,尾巴垂下来,扫着他的后背,毛还是湿的,从岩浆池边沾的汗:三年。灵体等三年,苏长老等三年,李长风等三年。你等得起吗?
萧战握紧龙纹刀,刀柄青点每分钟跳三十次,沉稳有力。他说:等得起。圆在掌心,完整的圆,没有缺口。三年而已,我祖父等了六十年,我等他三年,算什么。
下山途中,萧战掌心圆印忽然剧烈发烫,烫得他停住脚步。他看向伏虎宗的方向,是家乡,是后山,是空间入口。
圆印中传来灵体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深井里传出来:焚天炉在动,你祖父的神魂在说话,他说圆完整了,我可以睡了。
萧战没说话,握紧刀,继续走。步伐比来时更稳,更重,每一步都踩实了,像在告诉身后的人,告诉空间里的人,告诉所有人:我回来了,带着圆,带着祖父,带着承诺。
五人回到伏虎宗,玄阳子站在山道尽头,背着手,灰袍被风吹得猎猎响。他没问赢没赢,没问地火心拿没拿到,没问赤松子死没死,只问了一句:圆,完整吗?
萧战摊开左手,掌心圆印在皮肤底下泛着金红色的光,中间那滴小雪的泪痣还在,但颜色变了,从青色变成金红,与地火心同色,与炉火同色。
完整。
玄阳子点点头,转身往山上走:后山空间,去看看吧。你祖父的焚天炉需要安置。炉子在雪地里烧着,别把空间烧了。
五人进入空间,万古雪域还是老样子,白茫茫一片,风卷着雪,雪打着旋。但多了一座丹炉,黑岩的,炉口封着,炉身刻着,立在雪地中央,与周围的白色格格不入,像一块黑色的石头,突兀,刺眼。灵体附在炉上,火焰身体缩小成一盏灯,眼窝里的光在雪地中格外显眼,一明一暗,像在呼吸,像在说话。
小雪从萧战肩膀上跳下来,跑到焚天炉前,尾巴卷成圈,耳朵竖起来:你祖父的神魂在炉中沉睡,炉火由灵体维持,三年不灭。三年后地火心成熟,你拿来解封,他就能醒。但解封需要丹方辅助,李长风的玉佩就是钥匙,青云宗丹阁里有你要的东西。
萧战走到炉前,手掌贴在炉壁上,炉壁是温的,像人的体温,像活着的。他感觉到炉中有微弱的神魂波动,波动频率跟他心跳一样,缓慢而沉重,像在回应他,像在确认他。
祖父,他说,声音低下去,像在说悄悄话,我带你回家了。三年后,我拿地火心救你。你睡吧,圆完整了,没有缺口,你放心睡,没人能进来,没人能打扰你。
炉中神魂波动强了一瞬,又弱下去,像人在点头,又像人在叹息,像在说,又像在说。
萧战收回手,握紧龙纹刀,刀柄青点每分钟跳三十次,沉稳有力。
他看向远方,火山口的方向,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与掌心的金红色光共振,一明一暗,像在呼吸,像在约定。
伏虎宗晨钟响了九声,声音传得远,山谷里都有回音。
最高级别的弟子大会,全宗上下三千弟子齐聚广场,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连咳嗽的都憋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玄阳子站在高台上,灰袍换成了正式的宗主礼服,镶着金边,但表情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眼睛半睁半闭,像在养神。他开口,声音不大,但传遍全场,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日有一事宣布。仙灵宗收徒使者莅临本宗,有意者,可参加资质测试,通过者入仙灵宗修习,为仙界培养人才。
广场炸了。三千弟子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像风穿过山谷,嗡嗡响,有人腿软,有人攥拳头,有人张着嘴合不上。
仙灵宗。上界仙灵入门站联盟最大的宗门,专门给仙界输送人才。进了仙灵宗,虽然说不等于一定能稳进仙界,但概率很高,比凡间宗门高到天上去。伏虎宗开派老祖据说进了仙界,但那只是传说,三千年来再没第二个人,连玄阳子都没进去。
玄阳子抬手,手掌往下按了按压下嘈杂,广场慢慢静下来。他说:仙灵宗长老已到,请肃静。
只见广场东侧走来一人,白袍金边,腰间挂着块玉牌,玉牌上刻着两个字,字是活的,在牌面上缓缓流动,一会儿从左往右,一会儿从右往左。他看起来四十来岁,面容普通,丢在人堆里找不着,但每一步踏出,地面有淡淡的金光扩散,像水波纹一样荡开,气势压过全场,连玄阳子在他面前都矮了一头,被他无形的气势和威压压得肩膀缩着,腰弯着。
玄阳子走下中央高台,双手交叉立在身侧,微微低头,姿态恭谨,像个普通弟子在听训。全场弟子都看傻了,他们的掌门,伏虎宗最高地位的人,在这位长老面前像个晚辈,像个刚入门的小徒弟或者说杂役弟子。
长老没看玄阳子,目光扫过全场,三千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在萧战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没表情。他开口,声音洪亮,像钟鸣,震得人耳朵发麻:我姓周,仙灵宗外门长老。今日来,是挑人的。挑有仙缘的人,挑能战的人,挑不怕死的人。
小雪在萧战怀里动了动,耳朵竖起来,爪子掐进他皮肤里,声音压得极低:这人身上的气息,跟神帝神尊同源,但弱很多。他是仙界下来的,真正的仙人,活了至少万岁。
萧战没动声色,手掌在袖口里握紧,圆印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热。
周长老开始介绍仙界基本情况。
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寻常事,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腔调,但内容让全场弟子心跳加速,有人捂着胸口,有人大口喘气。
凡人有生死轮回,仙人也有。你们眼中的仙人高高在上,来无影去无踪,法力强大,寿元万年起。但仙人也会死,死在战场上,死在修行中,死在天劫下。死了也要轮回,只是轮回的去处不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看到有人张着嘴,有人攥着拳头,有人腿在抖,有人脸色发白。他没笑,继续说。
仙魔妖三界,本来是一体,数亿年前分了家,跟你们凡间说的合久必分一个道理。妖魔两界不甘心三分天下,发动了战争,旷日持久,打到现在也没停。小规模战役每次损失数百仙人,大规模战役不计其数。梅花岛一战,仙尊仙帝死了十多位,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广场更安静了,有人咽口水的声音都听得见,有人腿一软,坐地上了,旁边人拉他,他站不起来。
所以仙界需要人,需要源源不断的人。培养你们,送你们上去,不是为了让你们享福,是为了让你们打仗。死在战场上,名字刻在仙界有功之人历史长卷里,数十万年后再轮回,还是仙人,不用再从凡间重新修炼。这是仙界给勇士的待遇,也是最大的底牌和保证。
他看向玄阳子,玄阳子低头,没说话,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周长老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温度,嘴角往上翘,眼睛没动:你们掌门知道这些,他年轻时就参加过测试,没通过。所以他留在凡间,当了掌门,活了三千岁,到头还是凡人。进了仙灵宗,最差也能活万岁。至于怎么选,你们自己定。
赵猛在萧战耳边低声说,声音压得跟蚊子叫似的:十多位仙尊仙帝,说死就死。咱们这修为,上去不是送菜?
送菜也要看送的是什么菜。李青岚说,声音也低,但清晰,白菜没人要,硬骨头有人抢。咱们是不是硬骨头,测试了才知道。“人本来就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一切在于个人选择。我宁愿轰轰烈烈在战场拼杀也好过一生一世苟且偷生碌碌无为!”
萧战没说话,看着周长老腰间的玉牌,两个字还在流动,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像在呼吸。
测试广场中央摆着一座石碑,石碑通体透明,跟水晶似的,内部有金色的液体在流动,哗哗响,像小溪。周长老说这是仙灵鉴,专门检测仙灵资质,也就是飞升仙界的潜质,三界通用,准得很,从没出过错。
规则简单:每人将手掌贴在石碑上,灵力注入,金色液体根据资质呈现不同颜色和高度。金色越高,资质越好;颜色越纯,潜质越大。三寸以下,凡品,无仙缘;三寸到六寸,良品,可入仙灵宗外门;六寸到九寸,上品,可入内门;九寸以上,极品,直接送仙界战场,当将才培养。
测试开始。伏虎宗弟子排队上前,三千人,一个一个来,队伍排了老长,从广场这头排到那头。
其实有弟子听说了仙魔妖界战场惨烈场景介绍和描绘是准备打退堂鼓的,只是大多数人都勇于参加测试,自己这个时候打退堂鼓难免被人瞧不起认为是贪生怕死,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苟且偷生庸碌之辈,这一小部分人还是硬着头皮跟着大多数人一起参加了测试,只是心里想的是千万不要被人瞧不起,何况自己修仙之人更加不能让人认为胆怯畏惧,就算参加测试也无妨,测试门槛很高,自己不一定能通过测试日后加入到残酷惨烈十死无生的仙魔妖界战场。
大多数人都是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恨不能立刻加入热血战场,战死沙场也不辞。因为大多数热血男儿都是想着建功立业在战场上,证明自己,体验无怨无悔的人生旅程。
第一个弟子上前,手掌贴上石碑,金色液体升起三寸,颜色浑浊,偏黄,里面有杂质,跟泥水似的。周长老摇头:凡品,无仙缘。下一个。
弟子脸色灰败,退到一边,头低着,肩膀塌着,走路都没力气。
连续几十人,最高的五寸,最低的不到一寸。周长老面无表情,一个接一个地摇头,摇得脖子都酸了,但他没停,也没不耐烦,似乎早就习惯了。
轮到之前被宗门誉为未来大能的弟子,名叫陈锋,金丹后期,修炼速度全宗第一,玄阳子曾当众称赞他有祖师之风,说他是最有希望打破伏虎宗三千年无人升仙记录的人。
陈锋上前,手掌贴上石碑,灵力注入,额头冒汗,嘴唇抿得紧紧的。金色液体升起,一寸,两寸,三寸……停在三寸半,颜色浑浊,偏黄,跟第一个弟子差不多,甚至还不如那个五寸的。
周长老摇头:凡品,无仙缘。下一个。
陈锋愣住,手还贴在石碑上,没拿下来:不可能,我金丹后期,全宗弟子修为境界第一,修炼速度没人比得上我的啊……
金丹后期在凡间算可以,在仙界算连入门都差得很远,而且说来…周长老打断他,声音没起伏,仙灵鉴看的是根骨,不是修为。你的根骨适合在凡间称王称霸,不适合去仙界打仗。下去吧,别耽误时间,后面还有两千多人。
陈锋脸色惨白,手从石碑上滑下来,退到一边,腿一软,差点跪倒,旁边有弟子扶他,他甩开,独自走到角落,蹲下去,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
萧战看着这一幕,掌心圆印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热,时烫时温。他想起自己筑基期一层的底层低阶修为,在凡间算算不上快的,那在仙界算什么?他有没有仙缘?那个金红色丹珠,那个圆印,能不能帮他通过测试?
下一个,萧战。
萧战上前,手掌贴上石碑。石碑是温的,跟人的体温差不多,内部的金色液体在流动,发出细微的哗哗声,像在说话。
他注入灵力。
金色液体动了,升起一寸,两寸,三寸……没有停,继续升,四寸,五寸,六寸……全场弟子屏住呼吸,有人张着嘴,有人攥着拳头,有人踮着脚看。陈锋从角落里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眼眶还红着,但顾不上擦。
七寸,八寸,九寸……
金色液体在九寸处停住,颜色变了,从金色变成金红色,跟地火心一样的颜色,跟萧战炼丹时闪现的颜色一样,浓稠的,翻滚的,冒着大泡。金红色的液体在石碑内部翻滚,像有生命,像有意志,像要冲破石碑出来。
周长老第一次露出表情,眉头皱起来,盯着石碑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他说:九寸,金红色。仙灵鉴三千年没出过这种颜色了,上一次还是三千年前,出了个仙帝,活了八万岁,战死在天魔战场。
什么意思?萧战问,手掌还贴在石碑上,没拿下来。
意思是你的根骨不在仙灵鉴的常规判定范围内。周长老走近石碑,手掌悬在碑面上方,感应着什么,眼睛闭着,嘴唇在动,金色是仙缘,红色是战意,金红色是两者融合。你体内有东西,不是凡间的,跟仙界同源,但比仙界更古老,更原始。
他看向萧战的左手,掌心圆印在皮肤底下微微发亮,时隐时现,金红色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跟石碑里的液体一个颜色。周长老瞳孔收缩,眼睛瞪大,后退了半步:圆印?你掌心的圆印从哪儿来的?
萧战没回答,反问:这影响我进仙灵宗吗?
周长老沉默了很久,收回手,退后一步,眼睛还在萧战掌心打转。他说:不影响。相反,仙灵宗要你,必须得要。金红色资质,仙灵宗建宗以来只出过三个,两个成了仙帝,一个成了仙尊,都战死了,但死得光荣。你是第四个。
全场哗然,声音像炸雷,嗡嗡响,有人喊,有人叫,有人跳。赵猛一拳砸在萧战肩上,不重,是确认,拳套上的青色纹路蹭了萧战衣服一下:行啊,仙帝资质!以后我跟你混,升仙了别忘了拉我一把,给我个将军当当!
李青岚淡淡地说:沉稳比强硬更重要。但今日,可以高兴一点。
她嘴角也翘了翘,虽然很快压下去,但确实笑了。
测试结束,三千弟子中,通过者十二人:萧战、赵猛、李青岚、赵小虎、孙默,还有另外七人,包括之前晋级的铁刀门少门主——他是铁刀门派来伏虎宗交流的,顺便参加了测试,也通过了,五寸,良品,外门。
陈锋没通过。他蹲在广场角落,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可能在哭,也可能在忍,抖得很厉害,衣服都湿了,是汗,也有泪。几个平时跟他要好的弟子围着他,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嘴张了张,闭上,再张,再闭。
萧战走过去,蹲下来,手掌搭在陈锋肩上。陈锋抬头,眼睛红了,没哭出来,但眼眶是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他说:你来了。金红色,仙帝资质。恭喜你,你赢了,我输了。
我祖父也没通过测试。萧战说,声音低,但清楚,他年轻时参加过,凡品,三寸不到。但他后来成了伏虎宗最强的弟子,还救了苏长老的命,留下了寒月花,留下了焚天炉,留下了我。测试不过是一扇门,门后面还有路,路是自己走的,不是测试定的。
陈锋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眶更红了,但这次没忍住,眼泪流下来,滴在膝盖上,把裤子湿了一片。他说:我不甘心。我修炼三十年,全宗第一,就为了今天,为了进仙灵宗,为了升仙。结果告诉我,我不适合,我不行,我三十年的努力白费了。
不适合仙界,适合凡间。萧战说,凡间也需要人。玄阳子掌门测试没过,他守了伏虎宗三千年,培养了三千弟子。我三年后要去拿祖父的地火心,伏虎宗需要人守着,需要人看着,需要人等着。你守着,等我回来。
陈锋愣住,眼泪停在脸上,没再流,挂在下巴上,亮晶晶的。他看着萧战,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歪着,眼睛还红着,但确实是笑:你这是在给我派活儿?让我当看门的?
萧战站起来,伸出手,掌心向上,三年后,我回来,你给我开门。门开着,圆就完整。
陈锋握住他的手,站起来,手掌很湿,是汗,也是泪,握得紧。他说:行,我守着。三年,三十年,我都守着。你升了仙,日后如果当了仙帝,别忘了我这个看门的,给我带点仙界的酒,我尝尝什么味儿。
另一边,赵小虎在蹦跳,电光在指尖噼啪响,炸出小火花:我通过了!我能进仙界了!我能当仙人了!我要当仙将!我要刻名字在历史长卷里!
赵猛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不重,但响:仙人也要打仗,战死魂飞魄散,你高兴个屁。
战死也比老死强。赵小虎揉着后脑勺,嘴还咧着,凡人最多活一千岁,仙人活万岁,战死还能轮回,怎么算都划算。我宁愿在战场上死十次,也不愿在凡间老死在床上。
赵小虎兴高采烈,完全没想凡人修士最高寿元超不过千岁,那么掌门玄阳子如何突破极限活到了三千岁呢?难不成得到了仙丹妙药或是有特殊机缘不成?!…
然而完全没有人关心这一点,没人去想玄阳子为何活了三千年这件事情,在他们心里别人事情压根不重要。此刻几家欢喜几家愁。
绝大多数人并没有通过测试,都露出了愁苦的神情,有能看得开大彻大悟的弟子正在安慰着大家。
孙默在检查阵盘,阵盘上多了几道金红色的符文,是测试时仙灵鉴留下的痕迹,在暗处会微微发亮。他说:仙灵宗三个月后派飞舟来接人。这三个月,我们要准备。仙界的战场,跟凡间不一样,地火心的事要抓紧,你祖父的解封要抓紧。
李青岚站在广场边缘,看着天空,天空是蓝的,没有云,蓝得刺眼。她说:仙魔妖三界,数亿年的战争。我们去了,是炮灰,还是将军,看命,也看心。心稳了,炮灰也能当将军;心乱了,将军也是炮灰。
小雪趴在萧战肩膀上,尾巴垂下来,扫着他的后背,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说:仙灵宗的长老认出圆印了。他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眼睛在圆印上停了那么久,心里肯定有算计。进了仙灵宗,你要小心,圆印是宝贝,也是祸根,有人抢,有人偷,有人骗。
萧战握紧龙纹刀,刀柄青点每分钟跳三十次,沉稳有力。他看向广场中央的石碑,石碑上的金红色液体已经退了,但碑面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像疤,也像印记,擦不掉,洗不净,永远留在那里。
他说:三年后,我拿地火心救祖父。三年后,我去仙灵宗。三年后,我去仙界战场。三年而已,我等得起。
“不是三年,是三月。仙灵宗不会给你那么长时间。”
“因为仙灵宗三个月左右时间就要来接我们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