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躺在石床上,眼睛瞪着房顶。
源古仙帝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转,诛仙巨魔撕人的画面也在脑子里转,两样东西搅在一起,跟两股绳子拧成一股,勒得他脑仁疼。
小雪蜷在他枕边,尾巴搭在他胳膊上,呼吸均匀,已经睡了。
萧战翻了个身,又翻回来。睡不着。他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三百七十二,还是睡不着。他干脆不数了,盯着房梁上的一道裂缝,那裂缝从东头裂到西头,跟他脑子里的东西一样,没头没尾。
后来他也不知道怎么睡着的。只记得眼睛一闭,再一睁,就换了地方。
然而并不是慢慢入梦,是猛地一下,跟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似的,整个人往下坠。他想伸手抓点什么,手抬不起来。想喊,嘴张不开。意识是清醒的,身体不是自己的了。
耳边有小雪的叫声,很远,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萧战!你的神魂……
后面的话没听清,他坠到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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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是硬的,透明的,能看到下面有光在流。那光不是固定的,是动的,跟水似的,在晶石地面下面淌来淌去。
萧战站稳了,抬头看。
天是淡金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就是一片均匀的淡金色,亮得舒服,不刺眼。远处有建筑,高,直插进那片淡金色里,看不见顶。建筑表面有东西在动,他眯眼看了半天,是光,金色的光,像活物一样在墙面上爬。
欢迎来到蒂洛斯文明。
声音从背后传来,萧战猛地转身。
一个六面体的家伙站在他身后,三丈高,六个面,每面一张人脸。正面那张在笑,笑得标准,嘴角扬起的弧度像是量过的。左面那张在哭,右面那张在怒,上面那张在睡,下面那张在发呆,背面那张他看不见,但估计也有表情。
六张脸,六种表情,同时对着他。
我是接引者·斯洛。六面体说话了,正面那张嘴在动,声音却像是从六个方向同时传过来的,叠在一起,嗡嗡的,你来到了斯洛城,蒂洛斯王国的主城,也是蒂洛斯文明的起源之地。
萧战没说话,他在观察。
六面体往前飘了一步,没腿,就是整个身体平移过来。它说:三百九十七亿五千八百万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什么都没有,石头是石头,土是土,风是风。后来一位大能带着一件法宝来到此处,花了很长时间改造,才有了你今天看到的这些。
它挥了挥手,像是在展示什么。
萧战顺着它的手势看过去。
天上有人在飞,骑着牛,骑着猪,骑着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那些坐骑都有翅膀,翅膀扇动,带着骑手慢悠悠地飘。骑手们在笑,朝他招手,有个骑飞牛的老头还冲他喊了一声:新来的?上来玩啊!
海里也有人,他这才发现自己站在海边,或者说,斯洛城就在海边。海水是透明的,能看到下面有人骑着巨大的水母往下沉,鱼群围着他们转,那些鱼有红的,有蓝的,有发光的,把海底照得跟地面似的亮。
岸边有小溪,水声潺潺,溪边开满了花,红的黄的紫的,花瓣落在水面上,跟着水流走。风一吹,花瓣飞起来,又落下去,又飞起来。
萧战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有海风的味道,还有一股他说不清的甜味,吸进肺里,整个人都松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里真好。没有魔界妖界侵扰,没有诛仙巨魔,没有仙兵被撕成两半的画面,没有源古仙帝八万年困在异域空间的叹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好。
他问自己:留下来行不行?不回去了行不行?
念头刚起来,他就察觉到不对劲。这念头来得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帮他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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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面体还在说话,正面那张脸笑得越发热情:这里的人没有烦恼,没有担忧,没有纷争,没有战争。岁月无限,不会死亡,不用轮回,永远平静,永远安宁。
它凑近了一些,六张脸同时转向萧战,十二只眼睛盯着他:你愿意永生永世留在这里吗?成为蒂洛斯文明的正式一员?
萧战差点就点头了。
他真的累。晨跑,午火,夜冰,落燕诀,无招剑,一样接着一样,压战意,压冲动,压所有不该有的念想。他压得习惯了,但习惯不代表不累。现在有人告诉他,不用压了,这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用压。
他张了张嘴,字已经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候,他眼角瞥见了一样东西。
六面体的头顶上,有一根线。银色的,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从它头顶正中央伸出去,一直向上,伸进那片淡金色的天空里,看不见尽头。
那根线在颤,微微地颤,像是有人在上面拨了一下。
萧战把到了嗓子眼的字咽回去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根线。六面体没察觉他的目光,还在笑,笑得跟刚才一样标准,一样热情。但萧战觉得那笑容假了,假得跟面具似的,嘴角在扬,眼睛没动。
他移开目光,假装看天,看海,看那些骑飞牛的骑手。
骑手们在笑,笑得也标准。飞牛的翅膀在扇,扇三下,停一下,再扇三下,再停一下。萧战数了三轮,节奏一模一样,不差分毫。
他又看小溪。水声潺潺,听起来舒服,但听久了,他发现那声音也是循环的,高,低,高,低,高,低,跟呼吸似的规律。
他看那些花。花瓣落下来,风一吹,飞起来,落下去,又飞起来。他盯着一朵红色的花瓣,看了十几次,它飞的轨迹是一样的,落的位置是一样的,连翻转的角度都是一样的。
萧战收回目光,看向六面体。
不留。他说。
六面体的笑容僵了一下。不止正面那张脸僵了,是六张脸同时僵了一下,虽然幅度很小,但萧战看见了。只有一瞬,一瞬之后,笑容恢复如初。
可惜。六面体说,声音里带了点惋惜,但萧战听不出那惋惜是真的还是假的,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安宁,你放弃了。
它抬起一只手,大手一挥。
萧战又感觉被拽住了,往上飞。坠下来的时候慢,飞上去的时候快,眼前的景象飞速后退,斯洛城,淡金色的天,透明的海,飞牛,飞猪,花瓣,小溪,全部变成模糊的颜色。
最后一刻,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根银色丝线的尽头。
天空裂开了一道缝。
缝后面有东西。他看不清,只看到了一只眼睛,血红的,三只眼瞳挤在一个眼眶里,每只眼瞳都在转,都在看他。
他认出来了。
诛仙巨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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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战猛地从石床上坐起来,浑身是汗,被子湿透了,贴在背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小雪从他枕边弹起来,尾巴炸成一根棍:你神魂刚才消失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去哪了?
萧战喘着气,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痕,浅浅的,银色的,像是被什么细线勒过,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中指根部。
他把手摊开给小雪看。
小雪凑过来,鼻子嗅了嗅,毛又炸了:魂丝印记。有人标记了你的神魂。
萧战没说话。他坐在床边,把刚才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再一遍。跟复盘比武一样,每个细节都拉出来看。
飞牛的翅膀。扇三下,停一下。小溪的声音。高,低,高,低。花瓣的轨迹。一样,一样,还是一样。六面体的笑容。标准,热情,假。银色丝线。从它头顶伸出去,伸进天空的裂缝,裂缝后面是诛仙巨魔的眼睛。
过了三遍,他开口了:小雪,源古仙帝说诛仙巨魔是被人放出去的。
我现在知道了,放它的人,或者控制它的人,在招兵买马。
小雪看着他。
萧战握紧拳头,掌心的银色痕迹被握进掌心里:招的不是活人,是愿意放弃的活人的神魂。那个蒂洛斯文明,斯洛城,什么没有纷争没有战争,全是假的,是摆出来的。六面体头顶有根线,线那头连着诛仙巨魔。那些留下的人,神魂被勾走了,去喂那东西了,或者去帮那东西了。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快亮了,落燕峰的方向有晨光透过来,灰蒙蒙的,但确实是亮了。
小雪跳上窗台,蹲在他旁边:你拒绝了,他们还会再来?
萧战说,印记还在我手上,他们能找到我。
他抬起手,晨光里,那道银色痕迹若隐若现。
但来就来。他说,我继续练,继续压。以前压的是战意,压的是冲动,压的是想去战场送死的念想。现在压的东西多了,压的是一个局,一个比战场更大的局。
他转身,从床底下拖出冰桶。
夜冰还没做。他说,做了再说。
他把碎冰倒进桶里,加水,脱衣服,跳进去。
水刺骨的凉,他浑身发紫,牙齿打颤,但脑子清醒。
他看着掌心的银色痕迹,在冰水里,那痕迹似乎淡了一些,但没有消失。
攒着。他对自己说,所有该攒的都攒着,攒成劲,攒成力。等到有一天,攒够了,一拳打出去,不管是六面体,还是诛仙巨魔,都得退三步。
小雪蹲在桶沿上,看着他,没说话。
窗外,天彻底亮了。仙灵宗的钟声响了,晨跑的时辰到了。
萧战从冰桶里出来,擦干身体,换上练功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已经有弟子在跑,三三两两,脚步杂乱。萧战加入进去,跑在人群最后面,步伐稳,呼吸匀,跟平时一样。
没人知道他昨晚去了哪里。
没人知道他掌心里多了一道银色痕迹。
没人知道他在冰桶里看到了诛仙巨魔的眼睛。
他跑着,晨光照在身上,暖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痕迹还在,被握成拳,藏在袖子里。
继续练。他对自己说,继续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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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燕峰上,落燕站在崖边,灰眼睛望着萧战跑来的方向。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风从她身边吹过去,吹起她的衣角,又落下。
她转身,走进雾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