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跑在晨跑队伍的最后面,步伐稳,呼吸匀。
但掌心那道银色痕迹在发烫。
是间歇的,跑三步烫一下,跑三步烫一下,节奏固定,跟有人在远处拨弄那根线似的。
他握紧拳头,把痕迹藏在袖子里,脸上没表情。
旁边有弟子在议论前线的事,说玉虚子掌门灰袍上的土是从哪沾的,说诛仙巨魔又撕了几个仙将。萧战听着,没插话,脚步没乱。
跑到第七圈,掌心的烫变成了刺痛,针从里面往外扎,一下,又一下。
他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立刻恢复。但那短暂间歇很短,短到旁边的弟子都没察觉。
落燕在崖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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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战练落燕诀,树枝挥出去,空,静,沉,稳。
但今天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他在分心,一部分注意力在掌心,防备那痕迹突然发作。挥出去的树枝带着这点分心,力道偏了半分,落在石头上,石头裂了,但裂得不好看,歪的。
落燕走过来,没说话,站在旁边看他练。
看了大概一盏茶时间,她说:你昨晚去哪了?
萧战手没停,树枝划出去:住处,泡冰,睡。
落燕说:泡冰的时候,神魂离体了一炷香。
萧战树枝顿在半空。
落燕没看他,看着远处的山:我感应到了。不是普通的离体,是被拉走的,拉到一个我够不着的地方。那个地方……她顿了顿,跟我来的地方有点像,又不太像。
萧战放下树枝,没说话。他在判断,判断落燕知道多少,判断此刻该说多少。
落燕转头看他,灰眼睛对着他:你手上有东西。给我看看。
萧战摊开手掌。银色痕迹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落燕凑近看,鼻子几乎贴到他掌心,然后退开,脸色变了。
魂丝。她说,蒂洛斯的标记。他们盯上你了。
萧战问:你知道蒂洛斯?
落燕没直接回答。她转身,走到崖边,背对着他:三百九十七亿五千八百万年前,一位大能带着法宝改造了荒地。那个大能不是仙界的人,也不是魔界的人。是从那边来的。
她用手指了指天,然而不是指天空,是指天空之外。
蒂洛斯文明不是被建起来的,是种出来的。种在异域空间里,靠神魂喂养。养大了,就放出东西来,比如诛仙巨魔。
萧战走到她旁边:你怎么知道这些?
落燕转头看他,灰眼睛里没有波澜:因为我也是从那边来的。当然不是蒂洛斯,是另一个地方。但我感应得到同源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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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燕说:魂丝印记消不掉,至少你现在消不掉。但你能压它,跟压战意一样,压成习惯,压到他们找不到你。
萧战问:怎么压?
落燕说:落燕诀练到深处,有一重境界叫无迹。不止是隐身,是让神魂没有痕迹,没有波动,没有气息。你现在的空、静、沉、稳,还差一层。
她拿起萧战的树枝,挥了一下。树枝划过空气,没声音,没光,但萧战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不仅仅是感觉不到风,是感觉不到有东西在挥。那根树枝在落燕手里,像是不存在了,但眼睛明明看见它在那里。
这一层叫藏。落燕把树枝还给他,藏住自己,才能藏住魂丝。魂丝被藏住了,那头的人就拨不动你。
萧战接过来,挥了一下。还是空,静,沉,稳,但他在挥出去的时候,把自己的气息收了一点,再收一点,收到树枝像是从空气里长出来的,而不是从手里挥出去的。
落燕看着,灰眼睛里有点东西,是满意,或者是别的什么。她说:继续练。练到魂丝不烫了,不刺了,你就暂时安全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没回头:昨晚你看到的,除了六面体和魂丝,还有什么?
萧战说:天空裂了一道缝,缝后面有只眼睛,血红的,三只眼瞳。诛仙巨魔。
落燕背影僵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她走进雾里,声音从雾里传出来:别告诉任何人。包括墓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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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战练了一整天。
掌心魂丝的烫确实轻了,从烫变成温,从温变成凉。但印记还在,看得见,摸得着。
夜里,他泡完冰桶,没立刻睡。他坐在石床上,握着树枝,练藏。
练着练着,困意上来。他警觉,但困意太重,像是有人往他脑子里倒了铅。
他知道自己要被拉走了。这次他有准备,在意识下沉之前,他运转落燕诀,把神魂往深处藏,藏到最紧的角落里。
他没有完全坠进去,是半坠不坠的状态。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一只脚悬空,一只脚还在地上。
他看到了蒂洛斯的淡金色天空,但隔着一层膜,膜在抖,在裂。六面体的声音从膜后面传过来,嗡嗡的,听不清,但能感觉到愤怒。上次他拒绝了,这次它们在强行拉。
他拼命藏,把自己缩成一个小点,缩到魂丝印记的旁边,用落燕诀的气息裹住印记,裹住自己。
拉扯持续了大概一盏茶时间。膜后面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但始终够不着他。
最后,声音停了。膜愈合了。他猛地睁开眼,浑身是汗,但掌心魂丝是凉的,没发烫。
小雪蹲在床头,紧张地看着他:刚才你的神魂又在晃,但晃了一下,停住了,没走。
萧战喘着气,低头看掌心。银色痕迹还在,但颜色淡了一点,从银白变成银灰。
他说:有用。藏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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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里,萧战照常去找墓中人练无招。
墓中人在下棋,自己跟自己下,黑子白子来回落。萧战在旁边挥树枝,练隐藏自己。
墓中人落了一子,突然说:你身上有异域的气息。比昨天浓。
萧战手没停:昨晚被拉了一次,没拉走。
墓中人转头看他,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落燕教你的?
萧战点头。
墓中人转回去,继续下棋:源古困在异域空间八万年,出不来。他留声音给你,是因为你听得见。蒂洛斯拉你,也是因为你听得见。
他落了一子,黑子吃掉了白子一大片:你能听见,说明你的神魂跟异域有通道。通道是天赋,也是祸根。用好了,你能找到源古,找到放巨魔的人。用不好,你就是下一个被种在蒂洛斯的养料。
萧战树枝停在半空:前辈,我该怎么办?
墓中人说:继续练,继续压,继续藏。落燕的路子对,但不够。她的藏是躲,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你要练到藏之后还有一层,破。藏住了,再破出去,从被动的变成主动的。
萧战问:怎么破?
墓中人从棋盘底下摸出一块东西,黑的,巴掌大,表面有纹路,跟树皮似的。他扔给萧战:拿着。异域空间的碎片,我当年遁走的时候带出来的。你握着它练藏,藏住了自己的气息,再试着感应碎片里的气息。感应到了,你就摸到破的门了。
萧战接住,碎片入手冰凉,但不是普通的凉,是往骨头里钻的凉。冰桶是外面的凉,这是身体骨头缝里面的凉。
他说:谢谢前辈。
墓中人摆手:别谢。这东西我捂了几万年,没捂出什么名堂。你既然有通道,或许能捂出点什么。捂出来了,告诉我一声。捂不出来,也别还我,扔了就行。
他继续下棋,萧战继续挥树枝,一手握碎片,一手握树枝。
洞里只有棋子落盘的声音,和树枝划过空气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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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战回住处的路上,掌心魂丝印记突然又烫了一下。
他立刻藏,气息收进最深处。烫感持续了大概三息,然后停了。
但这次不一样。烫感停之前,他隐约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六面体的嗡嗡声,是一个人的声音,苍老,疲惫,在说:
……救……救我……
声音断了。魂丝凉了。
萧战站在山道上,夜风吹过来,他握紧碎片,握紧拳头,没动。
救我。是谁?源古?还是别的被困在异域空间的人?
或者,是蒂洛斯放出来的诱饵,引他主动探进去?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压的东西又多了。不只是局,是局里面的人声。
他继续走,脚步稳,跟平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