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罗宗，又是一天。
傍晚，林小蝶跑来，欢呼雀跃眼中闪着精光。她说：萧战，快跟我走，掌门特批的，去一个地方。
萧战：什么地方？
林小蝶笑，眼睛弯成月牙，但嘴却是闭紧。她说：到了你就知道，现在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
萧战问了一路，中途不管怎么问，林小蝶就是守口如瓶，丝毫不透露。她走在前面，步子快，但很稳，时不时回头，看萧战跟没跟上，但就是不说话，或者说话也只是快到了别急到了你就知道这些。
路是后山的路，窄的，深的，往宗门最深处去。两边是竹林，密的，黑的，月光漏不进来，只有林小蝶手里的灯笼，昏黄的，一跳一跳的，像看不见的城市那盏灯，又像一切被遗忘的灯。
走了大概百十步，前面有块石碑，旧的，裂的，上面刻着字：禁地。字是红的，像血，像一切之前死过很多东西的地方。
林小蝶停下，说：到了。
萧战：这是哪？
林小蝶：亡灵之地。蝶罗宗最隐秘的地方，也是最……不可阻挡的地方。
她指着石碑后面，深邃黑暗，看不见底。她说：这里有一种力量，看不见，摸不着，但存在，像宇宙中的巨引源，可以吸引周围天体。不过这里吸引的不是天体，是亡灵，一切死去的，消散的，被遗忘的，被记住的，全被吸引过来，短暂聚集在此，每到夜幕降临，共同演奏一曲……亡灵序曲。
萧战愣了。亡灵？序曲？聚集？演奏？
林小蝶：掌门特批的，每次宗门有重大严峻任务，或是试炼考验，就会短暂开放这里。弟子们来，静静聆听，从中汲取养分，汲取力量。掌门说，你需要力量，需要……自信。
她拉着萧战的手，往黑的深处走，深的，没底，但路在，石阶在，一级一级，往下。
走到尽头，开阔了。但这里没有灵气，没有光，只有……暗，只有……静，只有……等。
林小蝶坐下，说：等。夜幕降临，亡灵聚集，序曲开始。不要说话，不要动，不要……念。只听，只感受，只……静静地存在。
萧战坐下，银线缠着手腕，灰的纹在跳，但此刻，弱了，因为……这里压制一切，灵气，魂，念，一切。
只有……静，只有……等，只有……存在。
夜幕降临，黑的，浓的，没光，没声，没有……一切。然后，有声音，轻的像猫叫，像风，像落燕在笑，像少女在说话，又像一切他失去的人在……唱歌。
然而并不是一个人唱，是很多人，一切死去的，消散的，被遗忘的，被记住的，全在唱，混在一起，高的，低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在唱，共同演奏一曲……亡灵序曲。
歌声如泣如诉，充满哀怨，充满悲欢离合。萧战听见落燕的声音，轻的，像猫叫，像风，在唱：萧战，记住我，别忘，求你。他听见玉虚子的声音，沉的，像油灯，像一切稳的东西，在唱：教到有一个能行为止。他听见少女的声音，轻的，像猫叫，像风，在唱：融到连神族都忘了它的存在。他听见玄阳子的声音，暖的，像关切，像一切活着的东西，在唱：梦里的东西，醒了就散了，但如果散不了，就当是另一种活法。
他听见一切，一切死去的，消散的，被遗忘的，被记住的，全在唱，共同演奏一曲亡灵序曲。
然后，力量来了，一切死去的，消散的，被遗忘的，被记住的，共同给他的，共同……滋养他的。
他感觉整个人如同打了鸡血，拥有了无穷无尽的力量。银线亮了，灰的纹在跳，更强，更稳，更亮，像快灭的蜡烛重新葳蕤燃烧起来了，玉也亮了，暖的，亮的，里面影子更清楚了，落燕在笑，少女在抱膝，猫在眨眼，像活的，真的存在的。冰河之剑也亮了，虽然一如以往是冰的，凉的，硬的，但里面有灵气，浓厚，像仙王在握，像一切可挡。
他站起来。
林小蝶也站起来，她说：之前每次来，我都哭，但这次没有。因为你在，你记住了，你存在了，你……让亡灵们安心了。
掌门说，亡灵序曲不是给活人的，是给死人的，给一切死去的，消散的，被遗忘的，被记住的。但活人听了，也能汲取，也能成长，也能……变得更加自信。
萧战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是凡人的亮，活着的亮。他说：谢谢。你带我来，你守口如瓶，你……让我惊喜。
林小蝶笑笑，眼睛弯成月牙：惊喜？惊吓吧。亡灵之地，禁地，一般人还真不敢来，来了就吓尿。但你没尿，你还站起来了，还汲取了，还……打了鸡血。掌门说得对，你不一样，你是……异常个体，优先级最高，待处理，但也是……希望，一切的希望，一切……存在的希望。
萧战沉默了。
异常个体，优先级最高，待处理。数据库里的字，账本上的记录，一切他试图划掉的，一切他试图忘记的，一切他试图……希望从此不存在的。
他说：我不是异常个体，我也不是待处理，我是……萧战，只是萧战，伏虎宗的萧战，蝶罗宗的萧战，仙灵宗的萧战，一切……存在的萧战。
林小蝶用力点头，眼睛亮的如水银泻地，她说：走，回去，休息了。
两个人往回走，石阶，竹林，石碑，禁地，一切……在身后，在黑的深处，在一切死去的东西去的地方。
萧战回头望了一眼，亡灵之地，黑的，静的，但此刻，暖的，活的，因为有歌声，有存在，有……被人记住。他说：终有一天我会回来，带一切失去的人回来，让一切……自由。
风停了，只剩竹林响。
向上生长的响声。
似乎是默默回应萧战此刻许下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