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正蹲在铁丝网边系鞋带,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还没站起来,一个声音就从头顶压了下来:“你等一下。”
方兴直起腰转过身。
陈哥站在他面前,手里夹着一块战术板,表情算不上凶,但也没什么笑意。
他打量了方兴一圈体育老师“你今天又来了?”
“来了。”
“看了一下午?”
“从第二节体育课开始看到现在。”
陈哥把战术板换到另一只手上:“你看出什么了?”
方兴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视线越过陈哥的肩膀落在操场中央,周晨正跟几个同学往教学楼方向走,书包搭在肩膀上,步伐不快不慢。
方兴收回目光:“他传球之前会先看队友的位置。你们队里其他人接球之前不看,接到了才抬一次头,抬头那一下的时间就够对面把位置封住了。他不等,他提前看。”
陈哥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身体重心移了一下:“就这点?”
“他左脚比右脚顺。内切之后的下意识出脚都是左脚,右脚用得少,右脚传出去的质量比左脚低一截。”
“还有呢?”
“他现在身体对抗不行,有人贴上来挤他他就出不了球。这个能练,不是大问题。”
方兴停了一下,“但他有一个问题不太好改——他防守的时候回追慢。球在自己脚下的时候他思路清楚,球丢了之后他回追的积极性不够,像是觉得那球不关他的事。”
陈哥沉默了几秒。
他没有打断方兴,也没有承认或者否认。
两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一小会儿,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他手里的战术板边缘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你昨天跟他踢了一场?”陈哥问。
“踢了十几分钟。”
“十几分钟你就看出这些?”
“我看了他两场野球,一场早上的加练,还有刚才那一节体育课。”
陈哥低头看了一眼方兴脚上那双湿透的鞋,鞋头沾着草屑和泥点,鞋面的颜色已经深了半度。
“你站了多久?”
方兴想了想:“差不多四个小时。”
陈哥把战术板夹到胳膊下面:“我姓陈,叫我陈哥就行。周晨是我们队里最好的中场,但你刚才说的那个回追的问题,我也跟他说过,他说他追了也追不上。我说追不上也得追,你追了对面就得多想一下,你不追对面连想都不用想。”
“他听你的吗?”
“听了,但没全改。”
陈哥说,“我看你刚才说他毛病的时候,那个语气不像是头一回当球探。”
方兴说:“以前没当过。但看球看了二十年了。”
陈哥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往操场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今天八中那边有个小孩来试训,你看了没有?”
方兴愣了一下:“八中?今天下午有八中的人来?”
“第二节体育课那会儿来的。穿深蓝色外套,个子不高,站了半节课就走了。你没注意到?”
方兴回想了一下下午的操场,人确实不少,但他全程目光都在周晨身上。“没注意。”
“那是八中校队的替补中后卫。”陈哥说,“水平一般,但比铁中现在这几个后卫稳定。我本来想留他,但他那边是过来试水的,不太想转学。”
方兴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蓝色笔记本翻开空白页:“他叫什么?”
“赵鹏。”陈哥说,“左脚将,踢左后卫或者左中卫都能踢。个子不高,脚下有一点东西,就是身体太薄了,扛不住人。”
方兴在笔记本上写下“赵鹏”两个字,然后抬头:“他还在吗?”
“走了。你要找他可以下周八中友谊赛的时候来看。”陈哥说完这句话走回操场边缘,弯腰把地上的几个标志盘捡起来摞好,站起来的时候补了一句,“你明天还来?”
方兴把笔记本收进口袋:“来。”
陈哥没有反对,他转身往器材室方向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你那个笔记本上写的那些东西,周晨的特点那些。你写的时候,是在场边写的,还是回去之后回忆着写的?”
“边看边写的。”
“那你下次来的时候,带个本子大一点的。”陈哥说完这句话就走进了器材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方兴站在场边,看着器材室那扇生锈的铁门合拢。
他掏出笔记本翻了翻,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赵鹏,八中,左后卫/左中卫。左脚将。身体偏薄。”他在“偏薄”下面划了一条线。
然后他合上本子,沿着操场边缘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卫室里的保安正坐在电视机前面看本地新闻,屏幕上闪过一场比赛的片段,方兴认出了那是之前看过的一场比赛,比分已经模糊了,但他知道结果。
他没停下来看,推开门走出了校门。
路灯还没亮,天色正在变暗。
方兴沿着人行道往回走,步子比上午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放慢了速度,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湿了一半的鞋,想着回去之后得把它晾起来。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确认它还在,然后加快了步子。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出租屋里翻笔记本,把今天观察到的内容重新抄了一遍。
抄到赵鹏那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下周友谊赛现场观察。”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