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谊赛那天下午，方兴提前半小时到了铁中操场。
看台上零散坐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铁中的学生，还有几个家长样子的中年人。
陈哥正站在场边跟裁判说话，看到方兴来了，冲他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方兴在看台中间的位置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笔帽拔开放在旁边。
八中的球员已经开始热身了，七八个人在场地另一端做折返跑，队服是统一的深蓝色，比铁中这边整齐不少。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头顶扫过去，数据陆陆续续浮出来，大部分在四十五到五十五之间。
然后他看到了赵鹏。
那孩子站在队伍边缘，正在做拉伸，个子确实不高，比旁边的人矮了大半个头。
他的身体偏薄，肩膀窄，从侧面看像一片纸。
但他的动作很标准——弯腰压腿的时候手能碰到脚尖，膝盖不弯，起身的时候身体没有晃动，重心控制得很好。
方兴的目光在他头顶停住的时候，那组数字像被阳光点亮了一样浮在空气里：
当前能力：52｜潜力上限：74｜精神属性：79｜伤病风险：低
方兴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潜力74。比周晨低，但比他今天看到的八中其他人都高。精神属性79，说明这孩子心理素质可以，不是那种一紧张就崩的类型。
方兴在笔记上写下赵鹏的名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热身结束之后比赛开始了。
铁中开球，周晨站在中圈靠后的位置拿球，两脚传递之后把球分到了边路。
球在边路转了一圈又回到中场，周晨接球之后没有急于向前，先横带了两步观察了一下八中的防线站位，然后一脚斜传送到左路。
铁中的边锋没追上，球出了边线。
方兴注意到赵鹏在防守端的动作——他站在左中卫的位置，没有压上去，一直守着禁区内侧的区域。
铁中的球传到他那一侧的时候他会上前一步卡住位置，把进攻球员往边路挤，不让他内切。
动作不大，但位置感在，每次都能提前站到传球线路上。
第二十分钟，铁中打出了一次快速反击。
周晨在中场断球后直塞给前腰，前腰带了两步被八中的后腰绊倒，裁判吹了犯规。
任意球，位置在禁区弧顶偏左，周晨站到了球前面。
方兴坐直了身体，看到赵鹏在人墙里站定，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跳着挤位置。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周晨的脚上，不是在看人，是在看出脚的瞬间——他站的位置正好在人墙最外侧，那里是近角方向。
方兴注意到了，但场上其他人没有。
周晨助跑，起脚，球越过人墙顶端划出一道弧线直奔远角。
门将没碰到，球擦着立柱飞出去了。
方兴收回目光，看向赵鹏的方向——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已经转回身准备防守了。
下半场第八分钟，赵鹏第一次在方兴的视野里完成了一次干净的防守。
铁中的边锋带球沿着左路推进，赵鹏从内侧迎上去，没有贸然伸脚，先卡住了内线。
边锋试图变向，赵鹏跟着他的重心移动了一步，始终保持着半步距离。
边锋被逼到角旗附近传中，球被中路后卫顶出去了。
方兴看到那一次防守的全过程，在笔记上写了一行字：站位合理，不出脚，不冒进。
比赛结束的时候比分是一比一。
方兴合上笔记本走下看台，在场边站定。
铁中的球员正在收拾装备，八中的队伍已经往场外走了。
赵鹏走在队伍后面，步子不快，没有跟旁边的人说话。
陈哥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瓶水，朝方兴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看到赵鹏了？
看到了。
怎么样？
比你说的好。
陈哥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方兴把笔记本翻开到赵鹏那页，陈哥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站位合理，不出脚，不冒进——然后直起腰来。
他踢了三年球，换了三个位置。中锋、边锋、左后卫，最后定在中卫。
陈哥说，他脑子好使，就是身体扛不住人。对面的前锋要是比他壮一圈，他就只能靠站位防。
方兴把笔记本合上：他的身体能练。
你打算怎么练？
方兴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一眼八中队伍离开的方向，赵鹏已经走到校门口了。他有球探看过吗？
去年有一个，看了一眼就走了，嫌他个子小。陈哥说，后来就没再有人来了。
方兴把笔记本放进口袋里：下周五，你让他再来一次。
你还想看？
方兴说：不是看，是谈。
陈哥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点了一下头：行。我帮你跟他教练说说。
方兴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八中的大巴还停在路边，赵鹏正靠着车门系鞋带，书包放在脚边。
方兴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目光警惕地扫了方兴一眼。
方兴在他面前站定：赵鹏？
是我。
你今天防得不错。
赵鹏没有接话，把鞋带拉紧之后站起来：你是铁中的？
不是。我姓方，搞球员发现的。
赵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开。
方兴继续说：你踢了多久了？
三年。
一直踢中卫？
换过几次位置。赵鹏说，最近才定在中卫。
方兴点了点头：你下周还来铁中吗？
赵鹏犹豫了一下：教练安排的话就来。
那你来的时候找我就行。方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白纸递给他，上面是我的电话。
赵鹏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当场说话，把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然后弯腰拎起书包上了大巴。
方兴站在路边看着大巴驶离，深蓝色的车体在夕阳里变成了一个逐渐缩小的轮廓，在路口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方兴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口袋里那本笔记本的硬壳边角抵着他的肋骨。
他走着的时候把那页纸翻了出来，在下面画了两条线。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在周晨那一页的对面翻到了赵鹏的记录。
他在那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学校：八中。位置：中卫/左后卫。特点：站位型，不出脚，精神属性高。短板：身体偏薄。潜力：74。
他写完之后把笔记本放在桌角，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潜力74不算顶尖，但精神79比周晨还高，说明这孩子能扛住压力。
他想到周晨正在陈哥的队伍里逐渐成熟，而此时第一个能被带走的球员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他正在验证那双眼睛看到的规律是否可靠。
如果他能在赵鹏身上复制周晨的路，那就不只是运气了。
他合上笔记本关灯躺下，在黑暗中他想到今天赵鹏站在大巴门口系鞋带的动作——他弯腰的时候身体没有晃动，重心始终在两只脚之间均匀分布，不起伏也不偏移，看起来像是站得很稳。
方兴没有翻身，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那个动作被储存在他的记忆里，明天训练开始之后，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方式，来确认它不只是观察，还可以成为计划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