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训练内容，方兴提前一天就想好了。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转弯专项”四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简单的折线图，标了几个距离和角度的数字。
第二天他到社区球场的时候，用备用球和标志盘在场地中央摆了一个折线线路——四个标志盘排成一条蛇形，间距收窄到大约一米半，弯道的角度比平时训练的折返跑更紧凑一些。
邱阳来的时候正把新鞋换上，动作比之前更快了一些，踩实了地面，走了两步确认松紧，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那排标志盘。
方兴退到了终点线的位置：“你从起点开始跑，绕完这四个盘再跑回来。先跑一趟，不用太快。”
邱阳站到起点，跑了起来。
第一趟他过第一个盘的时候还行，速度没减太多，第二个盘的转角处身体明显往外倾了一下，到第三个弯道的时候他减了速，左脚为了调整方向跨了一步，步子跨得比标志盘间距大，碰倒了其中一个盘子。
他停下来弯腰把盘子扶正，重新站回起点，然后侧过头看了方兴一眼。
方兴在终点线站定，没有批评也没有让他继续，只是说：“你转弯的时候身体先倒过去的。脚没跟上。”
邱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排盘子的间距，然后重新跑了一次。
第二趟他过第二个盘的时候身体没有再往外倾，但到第三个盘还是放慢了速度。
他把盘子碰歪了，但没有完全碰倒，停下来用手把盘子摆正，然后走回起点。
方兴走到第三个弯道的位置蹲下来，用手比了一下从第三个盘到第四个盘之间的距离：“你转弯的时候用脚内侧还是脚外侧？”
“脚外侧。”邱阳站在起点附近，说话的时候重新观察了一下弯道前后的距离和空间，“转弯的时候想快点绕过去，脚外侧先发力的话能直接切过去。但是脚外侧发力的时候脚腕会晃一下，容易把盘子碰倒。”
“那你为什么不用脚内侧？”
邱阳想了想：“脚内侧转弯的话要慢一些。”
“慢一点没关系，先慢下来。”
第三趟邱阳换了脚内侧。
他过前两个盘的速度确实比之前慢了一些，到第三个弯道的时候重心没有再往外倾，但转弯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一圈，在第四个盘处步伐还差一点，脚内侧碰了一下盘子的边缘。
这次没有碰倒，但碰歪了。
方兴看完了整个动作过程，没有在动作完成之后立刻给出评价，先确认了这次碰撞的影响范围，然后才开口：“转弯的弧度大了。你慢下来之后转得太松了。”
“太松了？”
“你转弯之前身体已经过去了，脚才跟上来。明天可以把间距再收窄一点，这样你会先转脚，再让身体跟上。”
邱阳没有说话，他站在起点旁边，重新看了一眼那排盘子的间距和自己在第四盘处留下的足迹。
足迹边缘有一些凌乱的摩擦痕迹，沿着盘子的右侧边缘散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刚才碰歪的那个盘子扶正，又退了一步，站到起点前面，重新跑了一次。
这一次他转弯时的动作在速度和弧度之间找到了一次平衡——速度没有慢下来太多，但弧度也没有因为过于放松而扩大。
方兴站在场地边缘看完了第四趟的全过程：“今天练到这儿。”
邱阳跑完最后一趟之后在终点站定，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他没有说“再来一次”或者“我还能跑一趟”，等呼吸平复之后他直起腰来，走到方兴面前：“方教练，我转弯的时候慢下来不会拐弯，快的时候又怕碰倒盘子。”
“那你明天来的时候，先慢跑到第一个盘子前面，停下来，想一下怎么转，再跑下一个。”
“停下来？”
“对。停下来想，想清楚了再跑下一个。”
邱阳没有反驳，走回长椅边换鞋。
夕阳正在从场地西侧斜着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长椅边缘一直延伸到场地中央那排标志盘附近。
他坐在长椅上低头系鞋带，系完之后站起来，背着包走到铁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侧过头来：“方教练，我转弯的时候碰倒的那个盘子，是第三个还是第四个？”
“第三个。”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然后逐渐在傍晚的空气中消散。
方兴坐在长椅上，手里没有拿笔记本，目光落在第三个标志盘的位置上，那里被邱阳碰歪之后他已经重新扶正了，但盘底周围的草皮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边缘正在被重新立起的草叶慢慢覆盖。
方兴看了一会儿那道痕迹，然后站起来，弯腰把地上的标志盘依次收起来摞好，放进了器材室。
他锁好门之后沿着土路往回走，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在他前方的土路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
他走进第一段光区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是暗的。
他继续走着，在第二段光区的边缘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在第三段光区的位置放慢了速度，侧过头看了一眼远处路灯下空无一人的巷口，然后收回视线，加快了步伐，穿过了最后一段亮区，拐进了巷子里。
路灯在他身后仍然亮着，光线均匀地铺在土路面上，从铁网门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巷口，在拐弯的地方被建筑物的阴影切断了，然后继续沿着另一条街延伸下去，直到下一盏路灯重新把路面照亮，才接上刚才中断的那一段，形成一条完整的亮带，延伸向远处视线所及的最远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