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进球发生在五人制比赛的第七分钟。
球是从右侧边线传进来的，一路滚到禁区前沿，被两个人碰了一下，没人完全控制住。
邱阳当时站在禁区弧顶偏左的位置，球朝他滚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往后退了一步，脚腕一收，把球停住了。
停住之后他抬头扫了一眼球门的方向，对方守门员站在近角，远端空了。
他出脚了。球从左脚内侧出去，贴着地面绕过一名防守球员的脚边，滚向远角。
角度不算太刁，但球速够了，守门员扑出去的时候球已经过了门线。
球进之后裁判的哨声响了。
场边有人鼓了两下掌，有人在喊“好球”，同队的队友跑了过来，有人伸手拍了拍邱阳的肩膀，有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邱阳站在原地没有跑。
他弯下腰把球从网窝里捡了出来，走到中圈附近把球放在开球点上，然后退回了自己的半场。
他的表情跟进球之前一样，嘴角没有翘起来，也没有放下来，就是平常的样子。
队友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说什么。
比赛继续之后方兴站在场边，目光落在邱阳身上。
他正跑回自己的防守位置，步伐跟平时一样，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跟球门方向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方兴注意到邱阳在跑回防守位置的过程中偏过头看了一眼场边的方向，但很快就收回了目光，继续跑向自己的位置。
那个目光的方向在他收回之后很快就被下一个动作覆盖了。
比赛结束之后，邱阳走到场边喝水。
一个队友从旁边经过的时候朝他比了一下拇指：“那脚传得不错。”
邱阳说了一声“嗯”，然后拧紧瓶盖把水瓶放回长椅上。
方兴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近，等其他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走过去：“刚才那个球，你传之前看到远角空了？”
“看到了。”
“什么时候看到的？”
“球停住之前看到的。”
方兴在长椅边坐下来：“那你停球的时候就已经想好要往远角打了。”
“停住之后看了一眼确认还在，然后打了。”
方兴没有评价这个回答好还是不好。
他从地上捡起一颗球放在脚边：“你进球之后为什么不跑？”
邱阳想了想：“球进了就是进了，跑不跑都一样。”
“你队友跑过来拍你的时候，你也没笑。”
“笑不出来。”邱阳说，“球进了之后就是进了，不会因为笑了就多进一个。”
方兴站起来，把脚边那颗球踢回球筐里：“那你也用不着不笑。”
邱阳没有回答。
他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好，背起书包走到铁网门口，侧过头看了一眼方兴：“方教练，我进球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球进了之后才发现自己进了。”
方兴站在球筐旁边：“那就行了。”
邱阳推开门走了出去。
方兴在场地边多站了一会儿，等铁网门完全停止晃动之后才弯腰把散落在场地上的几颗球捡起来放回球筐里。
他捡到第三颗球的时候发现球面上有一块擦痕，边缘在触球位置形成一道轻微的凹陷，像是被球鞋的外侧边缘用力蹭过留下的。
方兴把球放回球筐里，然后锁好门往回走。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他走进第一段光区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但他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手机，屏幕是暗的，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放回口袋里继续走着，在第三盏路灯下面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铁网门的方向，然后继续走了。
当天晚上方兴回到办公室，翻开笔记本翻到邱阳那一页，在当天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五人制比赛，进一球。远角低射。进球后未庆祝。”
他在“未庆祝”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在括号里写了两个字：“正常。”
然后合上本子放回书架。他在桌前坐了片刻，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边缘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正好照在笔记本封面的边缘。
方兴伸手把笔记本往旁边挪了半寸，让它完全被灯光覆盖，然后站起来关了台灯，在窗口多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了桌边。
铁网门的方向灯还在亮着，从巷口能看到一小截围网的轮廓，在夜色中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