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外号是周三下午第一次被人喊出来的。
那天五人制的场子比平时多来了两个人，凑了两队，一队五个，轮换着踢。
邱阳站在中圈附近等开球的时候，对面一个穿红色训练背心的孩子朝他喊了一声：“喂，那个新来的，你叫什么？”
邱阳看了他一眼：“邱阳。”
“好，邱阳，你站那边。”
比赛开始之后球在两队之间来回转换。
邱阳今天的状态不错，他在中场右侧接到球之后很少丢，不管球传过来的速度多快多偏，到了他脚边总能被卸下来。
有一次对方传了一个低平球，角度偏大，他横移一步用脚内侧把球控住了，然后回传给队友。
整个过程没有停顿，像是球本来就停在那里等他。
场上一个穿白色短袖的男孩看到了那脚停球，他自己没有接住刚才那个球，正在往回跑的时候朝邱阳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停球真稳，跟堵墙一样。”
邱阳没有回话，正在往自己的防守位置跑，步子没有放慢。
第二回合，白色短袖男孩又在喊：“墙！传给我！”邱阳正在拿球，听到喊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球传了过去。球到了他脚下之后，他传回去了。
方兴站在场边听到了那个称呼。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那个字，没有出声。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叫停，目光仍然落在场上。
下半场开始后，使用那个称呼的次数开始增多。“墙，右边！”“墙，回传！”——邱阳开始适应这个称呼了，有人喊的时候他会抬头确认方向，然后按照指令处理球。
他的反应速度和指令之间的间隔在逐渐缩短，像是正在将那个声音与自己的行动联系起来。
他处理完一次回传之后跑回自己的位置，那个白色短袖男孩又喊了一声：“墙，你停球怎么练的？”邱阳正在调整站位，没有马上回答。等到球权转换的间隙，他才朝那个方向说了一句：“踢墙踢的。”
“踢墙？”
“找一面墙，每天踢。踢到球不会弹远为止。”
白色短袖男孩听完之后没有追问，但他停下来看了邱阳一眼，像是把那个方法放进脑子里了。
比赛结束之后，方兴走到场边。
邱阳正在整理自己的东西，他弯着腰把水瓶放回书包侧兜里，直起腰来的时候方兴站在他旁边：“他们今天叫你墙了。”
“嗯。”
“你喜欢这个外号吗？”
邱阳想了想：“还行。比叫别的强。”
“为什么？”
“因为墙不会丢球。”
方兴没有接话，看着他把书包拉好背起来。邱阳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从后面喊了一声：“墙，明天还来不？”邱阳回头看了一眼，是那个白色短袖男孩，正站在场边整理球鞋。“来。”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方兴留在场边多站了一会儿，走到场地中央蹲下来摸了一下草皮表面，草根已经扎得比上周深一些了，手指按下去的时候回弹的力度也在慢慢增强。那个白色短袖男孩还在场边，看到方兴蹲下来的时候走过来问了一句：“你是他教练？”
“算是。”
“他停球真的稳。那墙是怎么练出来的？”
“他踢了半年的墙。”
男孩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方兴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锁好门走回办公室。
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他走在土路上，两侧的灯依次亮起，在他前方的路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在口袋里摸到了钥匙，但他的手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侧过头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路灯正亮着，把巷口照成一片均匀的亮区，没有人经过。
方兴收回目光，推开门走进了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翻到邱阳那一页，在当天日期下方写了一行字：“五人制场上被人叫‘墙’。他接受了这个称呼。”
他写完这行字之后合上本子，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边缘透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个窄长的亮块。
方兴看着那道亮块，它正在桌面上缓慢移动，沿着木质纹理的方向延伸，从笔记本的左侧边缘移到了它的上方，然后越过了封面的边界，在他收回目光之前，停在了桌面与墙壁之间的阴影交界处。
方兴坐在桌前没有动，那道亮块在他视线边缘停留了片刻，然后随着路灯的稳定照射固定在了那个位置。
方兴伸手把笔记本拿起来放回书架，然后站起来关灯锁门，走到巷子里，在路灯下站了片刻，然后沿着街道往城中村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很远，经过第二盏路灯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铁网门的轮廓正在夜色中变暗，但还剩下最后一道边缘，被路灯勾出了明确的形状，像一段刚刚被标记过的路径。
他低头走完了剩下的路。
那段轮廓在他身后停留了较长的时间，直到他拐过下一个弯，被建筑物的转角遮挡住之后才从视野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