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中午方兴给邱阳发了一条消息：“下午别做饭了。跟我去个地方吃饭。”
邱阳回得很快：“去哪？”
“陈思远家。他妈妈包饺子。”
邱阳隔了大概两分钟才回：“陈思远是谁？”
“以前在我这边练过的。你去了就知道了。”
方兴到城南小区楼下的时候，邱阳已经站在单元门口等着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脚上还是那双卢正阳给的深蓝色球鞋，鞋带系得很整齐。
他手里没拿东西，看到方兴走过来的时候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
“你爸今天怎么样？”方兴问。
“好一点了。今天早上能自己坐起来了。”
“那走吧。”
两人一起走到公交站，上了车。
周末下午的公交车人不多，方兴坐在靠窗的位置，邱阳坐在他旁边。
邱阳侧着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搭在裤缝边缘，偶尔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调整一下位置。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两人下了车，走进一条老居民区的巷子。
方兴在一栋单元楼门口停下来，按了一楼门牌上的门铃，门锁响了一声，他推开门走进去。
邱阳跟在他身后，经过一楼楼道口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阳台上晒着的几件球衣，然后继续跟着方兴上楼。
陈思远妈妈开门的时候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方兴的时候先笑了，然后目光越过方兴的肩膀落在邱阳身上，笑容顿了一下，然后重新展开了：“这就是邱阳？”
方兴说：“是他。”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她侧开身让出门口，看了一眼邱阳，“这孩子太瘦了。”
邱阳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才跨过门槛，跟方兴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
陈思远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到方兴的时候笑了一下，看到邱阳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缩回厨房继续忙活了。
陈思远妈妈在客厅里张罗，又转身回厨房端出来一碟拍黄瓜和一碗红烧肉放在桌上：“你们先坐，饺子马上好。”她看了一眼邱阳，“你多大了？”
“十四。”
“十四了，比我儿子当年来的时候还瘦。”她转身回厨房，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思远，你出来招呼一下。”
陈思远从厨房走出来，在餐桌边坐下，看了邱阳一眼，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脚上这双鞋是卢哥的？”
邱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鞋：“他给的。”
“他穿不下的。”
“对。”
陈思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邱阳也没有再多说。两人坐在桌子的两端，中间隔着一盘拍黄瓜，谁也没有先碰那盘菜。
方兴在桌子中间坐下来，伸手夹了一块黄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说：“你妈的手艺还是老样子。”
陈思远说：“她今天早上六点就去菜市场了。”
邱阳坐在桌子另一端，正低着头看自己面前那碗倒好的水。
他的目光没有四处移动，也没有去夹那盘黄瓜，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一个确认。
陈思远妈妈端着一大盘饺子出来的时候，热气从盘面上腾起来，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模糊的白雾。
她把盘子放在桌子中央，又转身回去端了一碗醋和一小碟蒜泥。
“吃吧吃吧，别客气。”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陈思远旁边坐下来，“邱阳，你尝一个，看咸淡怎么样。”
邱阳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他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后把筷子放下：“好吃。”
“咸不咸？”
“不咸。正好。”
陈思远妈妈听到这个评价之后脸上的笑意明显了一些，她自己也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像是在确认味道，然后把剩下的半个放进嘴里吃完了。“那你多吃几个，锅里还有。”
接下来的时间主要是在吃。
方兴吃得不快，但每口都夹得稳，他偶尔在邱阳停筷的间隙用公筷往他碗里添一个饺子。
邱阳接过筷子的时候没有多说话，但他吃得很认真，每一个饺子都咬开一半，确认馅料和皮的搭配之后再吃剩下的一半，专注得像是正在完成一项需要保持节奏的事情。
陈思远妈妈坐在旁边偶尔看一眼邱阳，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吃完饭之后邱阳主动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
陈思远妈妈喊了一声“不用你收”，但邱阳已经把碗放进了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开始冲。
方兴坐在餐桌边没有拦他，也没有替他说话，陈思远妈妈看了方兴一眼，也没有再拦，低声说了一句：“这孩子跟你当年带思远的时候一样。”
方兴说：“不一样。他来的时候更安静。”
陈思远从厨房门口探出身来，他站在门框边看了邱阳的背影一会儿，然后转过来对陈兴说：“方教练，他练了多久了？”
“两个月。”
“两个月就能进球了？”
“他踩位准，跑位判断比同期进步快，射门是顺带的事。”
陈思远没有追问，但他站在厨房门口多看了邱阳一眼。
邱阳已经把碗冲好了放在沥水架上，正用围裙擦手上的水，动作不急不躁，每一个步骤都做完了才停下来，然后把围裙挂回了门后的挂钩上，挂好之后用手把围裙的褶皱理平才松手，做完这些之后他才走回客厅。
方兴站起来：“走吧，差不多了。”
邱阳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陈思远妈妈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又擦了擦手：“邱阳，下次想吃饺子了就来。不用等方教练带你。”
邱阳蹲着系鞋带，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鞋带系好之后站起来，侧过头看了陈思远妈妈一眼：“阿姨，我下次来的时候能帮忙包吗？”
“会包吗？”
“不会。但可以学。”
陈思远妈妈看着他，在那短暂的安静中，她笑了一下，笑容像是被什么轻轻触动了一下才自然展开：“那下次来，阿姨教你包。”
两人从单元楼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开始变暗了。
路灯还没亮，但光线正在从暖色向灰蓝色过渡。
方兴走在前面，邱阳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
走到路口的时候方兴放慢脚步等邱阳跟上来：“你刚才问她能不能帮忙包饺子，是认真的还是客气？”
“认真的。”
“那你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
邱阳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邱阳忽然开口：“方教练，陈哥妈妈跟我说‘不用你收’的时候，语气跟我妈以前一样。”
“她人好。”
“嗯。”
又走了一小段路，邱阳的声音再次响起：“方教练，我能每个星期都来一次吗？”
方兴没有侧头看他，只从脚步声的节奏里确认他已经跟上了：“这个你得问她自己。”
邱阳没有再问了。
他在下一个路口跟方兴分开，往城南小区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回头：“方教练，谢谢。”
方兴摆了摆手，没有回头，继续沿街道往前走。
路灯正在依次亮起来，在他前方的路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陈思远妈妈发了一条消息：“饺子很好吃。邱阳说他下周末想来帮忙包。”
她回得很快，只有一行字：“来。我留面。”
方兴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走着。
路灯的光在他前方连成一条不间断的亮带，他沿着它走过了两个路口，然后拐进了巷子，在办公室门口停下来，推门进去坐了下来。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之后听到窗外有车经过，引擎声从巷口的方向逐渐靠近，然后经过窗下，轮胎碾过路面时带起一阵微微的震动感，然后声音逐渐远去。
方兴坐在桌前，手指搭在桌面边缘没有移动。窗外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桌面上留下细长的一道光，正好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把那几个字照得清晰可见。
他伸手把笔记本拿起来放到了书架中层。那段光线在他放好笔记本之后仍然留在桌面上，持续了一小段时间之后才随着路灯角度的变化逐渐偏移，沿着桌面边缘移向更暗的区域，直到在木质桌面的纹路与阴影的交界处，彻底消散在桌面下方的轮廓之中，连最后一点边缘的光晕也消失在桌腿的暗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