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结束后,球场上的其他人陆续走了。
对方队伍收拾完器材上了大巴,罗教练在车门口冲方兴摆了摆手,方兴也冲他抬了一下手。
大巴发动之后从场地旁边的通道开出去,尾灯在渐暗的天色里亮了一下就拐弯消失了。
场地工作人员开始收角旗和替补席的椅子,铁质的椅腿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邱阳还坐在长椅上。他保持着比赛结束时那个姿势——弓着背,双手撑在膝盖两侧,目光落在脚前大约一米远的草皮上。
他换掉了比赛背心,穿了件短袖t恤,汗已经干了,但领口那一圈还留着深色的印子。
他没有去拿放在长椅另一端的水瓶,也没有去碰脚边那只已经空了的运动包。
工作人员拖着椅子从他身边经过,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串刺耳的响声。邱阳没有抬头。
方兴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近,看着工作人员把所有椅子都搬进了器材室,又看着他把角旗一一拔起来卷好。整个过程中邱阳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工作人员锁好器材室的门走了,整个场地只剩下方兴和邱阳两个人。
草皮上还留着刚被踩过的痕迹,球门附近那片区域特别明显,草叶被踩得东倒西歪,露出发白的根部。
边线附近有几处鞋钉划过的浅沟,在灯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方兴走过来,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坐下来的动作很轻,长椅的金属框架因为他的体重微微响了一声。
邱阳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垂着的目光落在草皮上那片被踩乱的区域,像是在等那个地方自己重新长好。方兴坐在那里,也没有开口。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路灯完全亮透了,把整个场地照成一种均匀的暖白色。远处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被距离削弱成了模糊的背景嗡鸣。
方兴看着球场另一边那排光秃秃的球门,白色的网在夜风里轻微地晃动着,又慢慢停下。
球门没动,方兴过了一会儿说,它一直就在那儿。
邱阳的脊背微微动了一下,过了几秒他直起腰来,双手从膝盖上移开了。
他的动作没有声音,就只是从那个弯着的姿势慢慢直起来,像是有人在他后背轻轻托了一把。
方叔,他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慢一些,每个字之间的距离像是被撑开了一点,我那脚长传,传大了一米。要是再小一点,他能接到。
方兴坐在长椅另一端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邱阳额前几根碎发的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碎的、短短的。
你记得那脚球在哪个位置传的吗?方兴问。
对方禁区右侧,离底线大概十五米。传球的时候我没抬头。他的声音更低了,在安静的场地上几乎要被夜风带走。
方兴没有追问他为什么没抬头,只是说:下次,记住了。那个位置的传球你需要抬头。
邱阳的肩膀轻轻地松了一下,幅度很小,像一根绷紧的弦被调松了半圈。
他伸手拿了长椅另一端的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又把盖子拧好放回去。
他做完这些之后从长椅上站了起来,背对着方兴,看着球场方向:方叔,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想那脚球吗?
因为那个球要是传到了,比分可能会不一样。
不是。邱阳说。他转回身来,灯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留下大片的阴影,因为那个球我本来应该能传到。我练过比那个更远的,练过很多次。但刚才比赛的时候我动作变形了,我传球的时候脚腕是紧的。
方兴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向邱阳的方向,在他面前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下来。夜风从球场那边穿过来,把两人的衣摆都掀动了一下。
方兴站在那里没有靠近,也没有退开,开口时声音比之前平了一些:你那个脚腕为什么紧?
邱阳想了想:因为我知道那个球传过去就能进球。
所以你想得太远了。
邱阳站在原地看着他,过了一会才说:
方兴往回走了几步,把长椅上邱阳的运动包拎起来递给他。
邱阳接过包的时候手指蹭到了方兴的手背,方兴感觉到他的指尖是凉的。
下次你能传过去。但你得先让自己不提前想那个球会不会进。方兴说,球传过去之后的事,让接球的人去想。
邱阳把包背好,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夜风从他的背后吹过来,把他刚干的头发又吹得微微翘起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那块水泥地面,过了一会儿说:方叔,我明天加练长传。
方兴说:加练可以。但明天先歇半天。
邱阳没有反驳,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了。
铁网门在他身后打开又合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传了一圈,然后慢慢消散了。
方兴留在原地把长椅上的空水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再看球场上的那些痕迹。
然后他锁好场地门,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走了大约一百米之后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场地门口的方向。
铁网门在路灯的照映下投出一道平行的栅栏影子,跨过门口的水泥地面,一直延伸到他脚前一米左右的位置才慢慢变淡。
他看了一眼那道影子,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了。
那道影子没有跟上来,它留在了原地,在灯光的尽头处慢慢变淡,最后融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