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是下午三点开始的。
方兴到场地的时候已经快两点半了,铁网门外停着一辆中巴,深蓝色的车身上印着隔壁区青训队的队徽。
邱阳正在场边蹲着系鞋带,旁边是他的队友们,五个人,都是社区球场常来的那帮孩子。
对面那支队伍穿着统一的蓝白色球衣,正在做热身,传球配合的节奏比这边快。
方兴走到场边,在长椅边上站着。
他没有靠太近,隔着三五步的距离能看到场上的情况。
邱阳系好鞋带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紧张吗?”方兴问。
“有点。”
“正常的。”
哨响了。
比赛开始后前几分钟,邱阳的触球次数不多,对方控球占优,球在他们中场来回倒,始终压在前场。
邱阳的位置撤得比较深,跑动范围覆盖了中场偏右的区域,没有贸然压上去,也没有让对方轻易从他那侧打穿。
第十二分钟,对方第一次进球。
一次边路传中,中锋抢在防守队员前面把球顶了进去。
邱阳当时在禁区外侧补防,球传进来的时候他卡住了内线,但对方的头球落点太准,门将没有扑到。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眼球门的方向,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第十八分钟,邱阳第一次拿到球。
后场传球到他脚下,停住,抬头,对方有一名防守球员正在朝他跑过来。
他没有着急传,先把身体侧过去护住球,等队友跑到空当才一脚横传。
球传过去之后队友接住了,然后被对方逼回后场。
他没有拿到那次球权的数据,但他没有丢球。
第二十五分钟,对方进了第二个球。
从右路内切到中路,连续晃过两个人后一脚低射,球从门将腋下钻进去。
邱阳当时正在中场左侧补位,没有直接参与那次防守。
球进之后他站在场上,没有弯腰,没有低头,等对方球员跑回去之后他重新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第三十二分钟,邱阳第二次拿球。
这次是在中场区域,球从右侧传来,他接住之前已经侧过头扫了一眼队友的位置。
停球之后没有停顿,脚腕一松,直接把球推给了前方的边锋。
队友接球后向前带了几步,但没有形成射门。
方兴在场边注意到他把球传出去之后,对方的注意力已经在转移了,他趁着那个空隙向前推进了几步,队友被断球之后球权转换,他正在回撤防守,对方的进攻已经压过了半场,他没有追回那个球,但在回防的过程中,他的位置已经落到了球队防线的最前沿。
第四十一分钟,对方进了第三个球。
远射,球从禁区弧顶飞进去。邱阳没有出现在那个丢球的区域,他正在右路补防对方的边锋,球路转移之后他已经来不及收回到中路了。
上半场结束的时候比分是0比3。
邱阳走下场的时候呼吸偏重,但没有弯着腰喘气。
他在长椅边坐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然后拧好盖子放在脚边。
方兴走到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坐下,也没有开口。
邱阳先说话了:“方教练,我上半场传了两次,没丢球权。”
方兴说:“我看到了。”
“他们比我们快。”
“他们练得比你们久。”
邱阳没有再说话。
他把水瓶又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去。
下半场开始之后对方明显收力了,节奏比上半场慢了一些。
邱阳的位置略微前移,在防守中场和前锋之间的区域拿球的次数比上半场多。
第五十三分钟,他第三次拿球,停住,抬头,对方有一名防守球员逼近,他侧过身护住球,等对方靠近之后没有硬扛,向左横带了一步,传给了边路插上的队友。
第六十分钟,他第四次拿球。
这一次他在对方半场左侧,球停住之后对方有两名防守球员围上来,他没有往人堆里走,停了一拍,等对方靠近之后一脚回传给了身后的后腰,然后横向移动了几步重新要球。
球没有传回给他,但他移动的过程中始终保持在接应范围内。
方兴在场边看到他在被围住的情况下选择了回传而不是硬过,视线在那一刻短暂地在方兴的方向停留了一下,但很快又移开了。
比赛结束的时候比分还是0比3。
邱阳走到场边把水瓶放进包里,蹲下来把鞋带解开又系好,站起来之后朝方兴走了过来。
方兴也朝他走了几步,两人在场边相遇。
“你踢满了全场。”方兴说。
“嗯。”
“你传了几次球?”
“四次。”
“有丢的没有?”
“没有。”
方兴合上笔记本:“那就行了。”
邱阳把鞋带系好,背上包,朝铁网门走了两步,停下来:“方教练,我们输了三个球。”
“你们输了三个。你没丢球权。”
邱阳站在门口,侧过头来看他:“那下次我能不能把球传得更靠前?”
方兴走到他旁边站定:“你先把不丢球权的次数保持住。能往前送的时候自然会送到前面去。”
邱阳没有再问。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沿着土路走了一段路之后放慢了一步,像是想在方兴开口之前让那句话先落在自己的位置上,但他没有停下来确认,继续朝前走了下去,把整条土路走完,在拐角处向右转,消失在一排低矮的灌木丛后面。
方兴留在场地上没有立刻走。
夕阳正在往下落,把整片场地染成一层暖色。
他弯腰把长椅上的空水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然后走到器材室门口看了一眼记分牌,对方队的分数还停留在那里。
他伸手把记分牌翻到了空白的一面,然后锁好门,沿着土路往回走。
路灯还没有亮,但暮色已经开始聚拢了,方兴走在土路上,走到一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铁网门的方向,门已经锁好了,场地空无一人,但草皮上还留着今天跑动踩出来的痕迹,在暮色中形成一圈一圈的浅痕,从场地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在草皮上留下一道道深浅交错的足印。
方兴看了一眼那些足印,然后转回身,继续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脚步的频率没有因为回头而改变。
铁网门在他身后安静地立着,那些足印还在草皮上延伸,在暮色中变得越来越浅,直到被夜间的风彻底吹散,在地面上留下一片均匀的暗色,和周围的草皮融为一体,不再显示出任何特定的形状,仿佛从未被什么人踩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