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興給老梁打電話那天是周三。
他坐在辦公室桌前,窗戶開著,巷子里有人推著自行車經過,鏈條轉動的聲音在午後安靜的空氣里格外清楚。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那方案我看完了。”方興說。
“嗯。”
“你有空過來一趟嗎?有幾件事想當面談。”
“下午三點。”
老梁到的時候三點過五分,手里沒拎文件袋,只帶了一支筆。他在對面坐下來,把筆放在桌面上,沒有拿任何紙張。
“說吧。”老梁靠在椅背上,“哪幾件事?”
“教練招聘這一塊,你說你給我渠道。具體是什麼渠道?”
“市足協下面有一個教練人才庫,我認識里面管檔案的人。你這邊需要什麼樣的教練,我給條件,他幫你篩人。面試你自己來,不用我出面。”
“那成本呢?”
“教練的薪資我出一半。另外一半從訓練營的營收里出。”
方興在筆記本上記了一個數字︰“第二個問題——場地改造。方案里寫的是翻新現有場地、增加夜間照明、擴一個小型休息室。這塊的工期需要多久?”
老梁想了想︰“如果錢到位,材料提前定好,工期大概一個月。施工隊我找好了,之前幫我裝過辦公室的,活兒還算規矩。”
“工期能不能壓到三周?”
“我盡量。但不能保證。”
方興在筆記本上又寫了幾筆︰“第三個問題——你的分紅比例按出資份額走。方案里寫的比例是固定的,還是每年重新談?”
“固定的。簽約的時候定好,之後不變。”
方興放下筆,抬起頭看著老梁︰“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你問。”
“如果這個訓練營做成了,但你中途想退出,條款怎麼走?”
老梁把桌面上那支筆拿起來轉了一圈︰“協議里會寫退出的條件︰提前三個月通知,資產按市場價清算。你不用擔心我中途走了你一個人扛不動。”
方興坐在對面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桌面上,抬頭看著老梁︰“方案我看了三遍。框架沒問題,但在實際執行過程中可能會遇到預案之外的情況。我想過幾種可能性,但目前還沒有找到比這個方案更優的替代路徑。”
他停了一下,“這個方案可以簽。”
老梁把筆放回桌面上︰“那我下周一找人做正式協議。你到時候簽了字,就算正式開始了。”
“你下周一過來的時候,把場地改造的工期表和教練崗位要求一起帶過來。”
“行。”老梁站起來,把那支筆放進口袋里,“那我先走了。”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側過頭︰“方興,我剛才坐在這兒的時候,你一直在翻那本筆記本。你沒有看方案上的紙,你在看你寫的那些字。你是在記我說的話,還是在記你自己想的事?”
“記你說的話。”
老梁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沿著走廊往樓梯口的方向移動,然後開始下樓,一層一層地低下去。
方興坐在桌前,把筆記本重新翻開,把剛才記的那幾條內容又看了一遍,確認所有條目都已清晰地列在紙面上,頁邊沒有遺漏任何細節。
他合上筆記本放回桌面,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然後伸手把窗戶關上了。
窗外的光線正在移動,在窗台上形成一個正在縮小的亮塊,邊緣從清晰變得模糊,從桌面的邊緣退向了更暗的區域。
方興沒有起身去追那道光線,他只是看著它移動,直到它完全消失。
然後他站起來,鎖好門,沿著巷子往社區球場的方向走。
路燈還沒有亮,但天色正在變暗,他在巷口轉彎的時候放慢了腳步,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然後放回口袋里,繼續往前走。
在燈光還沒有亮起的暮色中,他走過那段被樹影覆蓋的人行道,走過了那個尚未亮起的路燈下方,走進了一片正在收攏的暮色里。
在他身後,巷口的最後一縷天光正在被收走,路燈的燈絲在電流通過的瞬間微微亮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在巷口形成一圈均勻的光暈,照亮了下午那些經過這里的人留下的足跡——輪廓清晰,邊緣分明,完全符合它所要記錄的所有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