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在笔记本上记下当天的日期,然后抬头看了邱阳一眼。
他正蹲在场地边系鞋带,新鞋带是深蓝色的,打了两个结。
他站起来的时候脚腕在草皮上踩了一下,重心稳了稳才开始走。
“今天做一次摸底测试。”方兴说。
“又测?”
“上次测是一个半月前。”
邱阳没有多问,走到起点位置站定。方兴拿着秒表走到终点线外侧,低头按了一下归零键,然后抬起头来:“折返跑,三趟,中间不停。”
邱阳跑了出去。
第一趟的速度比上次摸底测试的时候快一些,落地的声音也更轻。
方兴看到他在转弯处的脚腕角度有了变化,转弯之后的重心回正速度也有明显的提升。
第二趟他保持住了第一趟的节奏,在折返时他的脚掌落点偏向了外侧,像是在自己调整转弯的半径。
第三趟跑完之后他在终点线处站定,呼吸节奏平顺,没有弯腰喘气,只是站在原地调整了两次呼吸。
方兴低头看了一眼秒表,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比上次快了零点四秒。”
邱阳走到长椅边喝水,拧开水瓶之后没有马上喝,先握着瓶身站了一下才举起来。他喝完水之后把瓶盖拧好放在长椅上,走回场地中央。
第二项是定点停球,还是十脚,左右各五脚。
方兴把球传出去,第一脚是右侧低平球,邱阳横移一步停住,回传。
第二脚是左侧半高球,他侧身用脚外侧卸了一下,停稳了再回传。
整个过程中他的脚腕在触球时保持着均匀的松度,没有出现突然收紧或放松的动作。
方兴看到他的动作比上次更稳定了,停球范围基本控制在脚前一步之内,没有需要调整才能控住的情况。
传完第十脚之后邱阳站在原地,看着方兴把落在地上的球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球袋里。
“方教练,这十脚是不是比上次的落点更近?”他问。
“停了十脚,停丢了两脚。”方兴说,“比上次少丢了一脚。”
第三项是长传,还是二十五米,五脚。
邱阳站在发球点,把球摆正,退了两步,出脚。
第一脚落点偏左了一米多,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腕。
第二脚落点收窄到了半米以内。第三脚落地在方兴脚前大约一米的位置,球速偏慢但方向正。
第四脚滚过了方兴的站位,偏出大约半米。
第五脚落地在方兴脚前大约半米的位置,停住之前在地上弹了一下,但没有滚远。
方兴把第五脚踩在脚下,抬头看着邱阳:“五脚里面,第三脚和第五脚到位了。”
邱阳从场地那边走过来,在方兴面前站定:“比上次多了几脚?”
“上次两脚。这次三脚。”
邱阳站在原地点了一下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腕,又抬起来:“方教练,测试做完了?”
“做完了。”
方兴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刚刚记录完的一组数据,秒表显示的时间比上次快了零点四秒;停球十脚丢了两脚,比上次少丢一脚;长传五脚到位三脚,比上次多一脚。他合上本子,抬头看了邱阳一眼:“你折返跑的时间比上次测的时候快了零点四秒。”
“上次是三秒几?”
“上次你没有问我这个。”
邱阳没有再追问。
他弯腰把长椅上的外套拿起来穿上,拉链拉了一半的时候侧过头来:“方教练,下次测的时候,折返跑的时间是不是还能再快?”
方兴看了他一眼,停顿了一下才说:“等你练到不用想转弯的时候,速度还会再快。”
训练结束之后,方兴坐在长椅上没有立刻走。
他把笔记本翻开到刚才记录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
折返跑的时间比上次快了零点四秒。
停球十脚丢了两脚,比上次少丢了一脚。
长传五脚到位三脚,比上次多了一脚。
他把笔拿起来,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圆圈,画完圆圈之后,他又在旁边加了一个小数字,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窗外春末的光线正在从东侧往西侧移动,在草皮上留下一道逐渐拉长的阴影区域,从长椅的边缘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场地中央那排还没有收起来的标志盘附近。
他站起来,把场地上邱阳留下的训练痕迹逐一确认完毕,然后锁好门,沿着土路往回走。
路灯还没有亮,但天色正在变暗,风从河道方向吹过来,带着春末特有的那种潮湿温润的气息,吹在脸上带着微凉的触感。
方兴走在那条被暮色笼罩的土路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翻到邱阳的号码,没有发消息,把手机放了回去。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推门进去,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他翻到邱阳那一页,在数据栏下方空了一行,写下了一行新字:“摸底测试结果。当前能力:40。”
他写完之后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然后合上了本子,放回书架。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春末的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吹在桌面上,把笔记本的边角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车辆声,从巷口方向飘过来,在城市边缘渐暗的天色中形成一段持续的低频嗡鸣,然后在风中被稀释、消散,重新被寂静覆盖。
方兴站在窗前没有关窗,就那样站着,让风继续吹进来。
在他身后的办公桌上,那本合上的笔记本正安静地躺在书架中层,封面没有任何标记,像是还未曾被翻开过。
而在他前方的窗口,春末的最后一道光线正在从窗台的边缘滑落,留下一段短暂的暗红色痕迹,然后完全消失在地平线的另一端,像是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