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梁周三上午打来电话:“下午有空没有?去看三块地。”
方兴正在办公室里擦那块旧战术板,把抹布放下:“什么地?”
“青训营的场地。我找了三个地方,你得自己看。”老梁在电话那边翻了一下东西,“下午两点,我到你办公室楼下接你。”
方兴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巷子里阳光正好,把对面墙壁的砖缝照得清清楚楚。
他把抹布洗干净晾好,换了件干净的深色t恤,带上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下楼的时候老梁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车窗摇下来一半,一只胳膊搭在窗沿上。
方兴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车里空调开着,凉意扑面而来。
老梁把手机导航打开,屏幕上的路线图有一条蓝色的线从当前位置延伸出去,穿过城区的网格,向地图边缘的方向弯折过去。
“第一块在城西,靠近高速口。”
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
城西这一片方兴来得少,街道比中心区窄,路两侧的店铺门面有几家关着,贴着招租的白纸。
老梁把车停在一块空地的边上。地面是压实的黄土,表面有些碎石子,长着几丛稀疏的杂草。
空地大概有两块标准篮球场那么大,四周用铁皮围挡围着,有一处围挡开了口子,里面停着一辆废弃的小货车,锈迹斑斑。
空地旁边紧挨着一个汽修厂,黑色的油渍从厂房墙脚往外渗了一片,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方兴站在空地边上环顾了一圈,蹲下来用手按了一下地面的土,硬邦邦的,表层被晒干了,往下半寸才有一点潮气。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地面要平整就得重新铺一层,汽修厂在旁边,柴油味散不掉。”
“这块租金便宜,一年不到两万。但是交通不太方便,最近的公交站走十五分钟。”
方兴看了一眼围挡开口处那辆锈蚀的货车:“下一个。”
老梁没有多问,发动了车。
第二块地在城南靠近一片新开发的住宅区,路是新修的,柏油路面还泛着均匀的黑色,行道树也刚栽不久,树干上缠着保护用的草绳。
场地本身是一块被圈起来的空地,面积比城西那块大不少,约莫有标准足球场那么大,地面也平整,边上还有一排没有拆完的旧库房。
方兴站在场地中央转了一圈。
视野很开阔,四周没有高的建筑物遮挡,太阳从正上方照下来把整片地面晒得发白。
他走到场地边缘停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排旧库房的红砖墙,砖缝里的水泥有些松动了,手指一碰有细碎的粉末掉下来。
他收回手看了一眼指尖沾到的灰,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周围新建的住宅楼,窗户还没装,像是还没交付的楼盘。
“这块什么条件?”
“租期至少三年起步,转让费加装修,起步投入比城西那块翻三倍。而且这附近是住宅区,将来训练的时候有噪音会有人投诉。”老梁站在场地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开发商还没全部入住,但楼已经卖出去了大半。住进来之后只要有人嫌吵,这件事就没法持续。”
方兴没有说话,在场地边缘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老梁旁边:“第三块在哪?”
“在社区球场后面。隔一条街。”
车开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方兴下车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地方。
在社区球场北侧大约两百米,中间隔了一排低矮的老房子和一棵大榕树。
空地的边缘长着一排野生灌木,枝叶茂密,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他走进空地的时候脚步比之前慢了一些。
地面的土比城西那块软,表层覆盖着一层半枯的草皮,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土壤的湿度,不像城西那样硬邦邦的,也不像城南那块那样干得发白。
空地的面积比前两块都小一些,但形状方正,四周没有建筑物遮挡视线,站在空地中央能看到周围的天空和远处的树梢。
方兴走到空地中央停下来。
他站了一会儿,侧过头从灌木的缝隙看过去,能看见社区球场那排围网的顶端,铁管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点,从枝叶间透过来一闪一闪的。
他看了那排围网几秒钟,然后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
草皮虽然半枯了,但踩上去的时候脚感是实的,没有坑洼,没有杂物。
“这块地的主人什么条件?”方兴没有回头。
老梁站在空地边缘:“社区的地,属于街道办。我谈过了,愿意租给我们,期限可以谈,租金比城西那块高一点,但比城南那块便宜一截。”
方兴又往前走了几步,在空地另一端蹲下来,用手扒开表面的枯草看了看底下的土层。
泥土的颜色偏深,手指能感觉到潮气,不是沙土,是适合铺草皮的那种质地。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老梁旁边:“就这块。”
老梁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距离社区球场近,方便两边跑。面积够用,地面不用大动。周围没有住宅楼,没人投诉。而且——”方兴侧过头,从灌木的缝隙又看了一眼远处社区球场围网的顶端,“从这边能看到球场那边。方便看着。”
老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那我明天跟街道办把条件敲定。”
方兴站在空地上,目光掠过空地边缘那排野生灌木,落在远处那排围网的顶端。
风从灌木丛穿过来,带着土壤的气味和远处草皮被晒热后翻出的干燥气息,裹在一起,在傍晚之前的光线中形成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气味。
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这片地面,地面上有他自己的影子和一片被太阳晒得微微发亮的枯草。
他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一步,影子也跟着转了方向。
空地边缘那排野生灌木在风里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像一张被反复翻阅的纸张,每翻开一页都呈现出同样的内容,但在新的光线下,每一个角度都略微不同,像是正在等待一个固定的坐标被设定下来。
方兴转身走回了车里,老梁也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那排灌木丛在他离开之后还在风里摇晃着,枝叶之间持续发出沙沙的声响,穿过下午的光线,穿过那排围网顶端的铁管,越过方兴方才站立过的那块地面,一直响到光线从暖黄变为灰蓝,才逐渐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