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方兴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
白色棉布,领口和袖口洗得有点发软了,他穿好之后扣到第二颗纽扣,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放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出门的时候阳光已经把街道照亮了。
六月底的早晨不热,风里还带着夜间残余的一点凉意。
他走到社区球场门口没有进去,在铁网外面停了一步,隔着围网看了一眼里面的草皮。
空荡荡的,球门立在两端,白色的网在晨风里微微晃动着,偶尔鼓起来又塌下去。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街道往北走。
街道办事处在两条街外的一栋灰色小楼里,二楼。
方兴上楼梯的时候遇到一个人从楼上下来,侧身让了一下。
那人拎着一袋东西,不太重,从方兴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方兴继续往上走,在二楼的走廊里找到了挂着“社会事务科”牌子的办公室。
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方兴认识他,之前谈场地的时候见过两次,姓赵,街道办负责资产管理这一块。
赵主任看到方兴出现在门口,从桌面上翻出一份蓝色的文件放在桌角,然后推了推眼镜:“来了?坐。”
方兴在他对面坐下来。
赵主任把那份蓝色文件推过来,封面上印着“场地使用协议”几个字,下方是“甲方:街道办事处”和“乙方:________”的空白栏。
方兴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地往下看。条款他已经通过邮件看过两遍了,但此刻在纸上看到打印出来的正式版本,每一行的间距和字体都比邮件里显得更规整一些。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协议期限”那一栏上。
上面打印着“自签订之日起,有效期十年”。
他看了那一行字,然后把整份协议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
赵主任没有催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水,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轻轻响了一下。
“确认没有问题的话,”赵主任把笔从笔筒里抽出来放在桌上,“你在这边签字,然后盖章。”
方兴拿起那支笔。
笔杆是黑色的,上面印着街道办的名字和一行小字,笔尖压在纸面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乙方那一栏,写完之后他在签字处旁边空了一格,填上了日期。
他把协议推回去。
赵主任接过去看了一眼,确认签名清晰,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公章,在协议下方盖了一个红色的圆章。
方兴听到印章落在纸面上时发出的声音,清脆的、微微带回弹感的碰撞声。
赵主任把其中一份推到方兴面前:“这份是你的,收好。”
方兴把那份协议对折,放进随身带来的文件袋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赵主任靠在椅背上说了一句:“那排灌木你要是嫌挡视线,可以修剪,但不能砍,那是城市绿化统一规划的。”
“我留着不剪。”
“也行。”赵主任不再多说了,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方兴从街道办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阳光照在地面上把柏油路晒出一层微微的热气。
他走了两步之后把那份协议从文件袋里取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红色的圆章压在纸面上,在他眼前呈现出清晰的轮廓。
方兴用指腹在那个印章的边沿轻轻碰了一下,纸面上的油墨已经完全干透了。
他把协议折好放回去,拉好文件袋的拉链,然后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到社区球场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拍。
他往北侧看了一眼,那排灌木后面隐约能看见新场地的轮廓,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
方兴站在路口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来。
他进了办公室之后把文件袋放在书架最上层,和周晨、蒋晓东、陈思远、卢正阳的文件夹并排放着。
下午训练的时候邱阳准时到了。
他换好鞋之后站在场边没有马上开始热身,侧过头往围网北侧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看着方兴:“方教练,听说你上午把新场地签下来了。”
方兴正在把标志盘从袋子里往外拿:“听谁说的?”
“老梁叔昨天来看场地的时候跟我提了一句。”
方兴蹲在地上把第一个标志盘按进草皮里,然后站起来:“签下来了。”
邱阳站在原地看着他:“方教练,那新场地什么时候开始用?”
“先把草皮铺了,围网装好。最快也得半个月到一个月。”
方兴把第二个标志盘按进草皮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邱阳没有说话。
他站在起点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方教练,以后那边的草皮也是我踩的。”
方兴站起来,退到了场边,把最后一个标志盘放进袋子里:“你先把你今天这几组折返跑完。”
邱阳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开始跑了。
方兴站在场边看着他跑完了一组,然后又跑了一组。
第三组的时候他的速度比前两组快了一些,像是他脚底下在踩什么东西。方兴看了一眼秒表,没有出声。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走回场边,等邱阳跑完第三组之后走到他旁边停了一下:“累了就歇一下。”
邱阳弯腰撑着膝盖:“不累。”
方兴走回场边,把水杯放下,摸了一下衬衫口袋里那支还没放回去的笔。
笔身被体温焐热了,他碰了一下就松开了手,然后站在场边接着看邱阳跑完第四组。
训练结束之后方兴锁好场地门往回走。
他走的是平时常走的那条路,但今天在经过社区球场北侧的时候,他偏离了原来的方向,拐上了那条通往新场地的小路。
他走到那排灌木旁边站定,透过枝叶的间隙看了一会儿。
空地上下午的光线比上午柔和了一些,草皮表面泛着一层细碎的光。
方兴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进那块空地,只是站在灌木旁边看了看,然后转身沿着原路走了回去。
他从口袋里摸到了那份文件的边角——没有完全折平的纸张抵着他的指腹,隔着布料形成一个硬边,不重,但位置固定,跟着他每一个步伐一起移动着。
方兴走回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邱阳正在巷口站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
他看到方兴走过来,把塑料袋往前递了递:“方教练,我妈让我带的,说新场地签下来了,让你吃个馒头。”
方兴接过塑料袋,隔着袋口感觉到馒头的热气还没有完全散掉。他看了邱阳一眼:“你妈怎么知道的?”
“我妈跟老梁叔一个厂。”邱阳说,“消息传得快。”
方兴没有再接话,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推开门走进了办公室。
邱阳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等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方兴把馒头放在桌面上,然后重新打开文件袋,把那份协议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红色的圆章还在,签字栏上他的名字还在。
他看完之后把协议放回文件袋里,拉好拉链,然后拿起那袋馒头,打开袋口咬了一口。
馒头还是温的,嚼起来有一丝甜味,是刚蒸好不久的那种柔韧感。
他吃着馒头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看着巷口的方向。
邱阳已经走远了,地面上还留着他踩过的细碎痕迹。
方兴把剩下的馒头吃完,把塑料袋叠好扔进垃圾桶里。
树影正在午后的日光下缓缓移向东南,投在那扇新场地尚未被使用的空地上,在围网还未立起、草皮还未铺设之前,那片树影已经选好了它投落的位置,在光线和风的交替中,保持着精确的轮廓和稳定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