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隔天下午打来的。
方兴正在社区球场上收器材，今天训练结束得早，邱阳已经走了，器材室的门还开着。
手机在长椅上响了一声，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归属地是本市的，号码没有存过，但后几位和昨天那辆车上的联系方式一致。他按了接听。
“方教练，我是钱卫东。”
方兴在长椅上坐下来：“钱总。”
“昨天回去之后，我让人查了一下邱阳的背景。他去年秋天到你那儿开始练的，之前没在任何俱乐部挂过号，也没上过正规训练课。”
方兴把训练包放在脚边：“对。”
“也就是说，你把他从零开始带出来的。”
方兴没有说话。
器材室的门半开着，风从门缝里穿过来，把地上的一片枯叶带了一下又放下。
他听着电话那头的沉默，等对方继续往下说。
钱卫东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换了个位置接电话：“方教练，我做了十年电商，看项目有一套自己的方法。你这套训练体系，如果做成标准化的模式，能复制吗？”
“能。”
“你有教材吗？”
“有笔记。”
“多少本？”
“三本。还在写第四本。”
钱卫东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像是在衡量什么。
方兴听见那边传来一声杯子被放在桌面上的声音，不重，然后钱卫东的声音重新出现：“方教练，我想投你。”
方兴没有立刻接话。风从器材室门口穿进来，吹在他后背上，带着傍晚的凉意。
“你昨天站了四十分钟。”
方兴说，“四十分钟就决定投？”
“四十分钟够看了。我昨天没问你训练方法和招生计划，是因为我那些问题在看完训练之后就找到了答案。”
钱卫东说，“你那个小孩，他的动作不是标准化的，是你根据他的习惯帮他调整出来的。你昨天调整了他三次脚腕，三次调整之间间隔很大，你是在等他自己试完再指正。这种教法，能出人。”
“你投多少？”
钱卫东报了一个数。
方兴听完之后坐在长椅上没有动，窗外远处有汽车经过的声音，从巷口方向传过来，逐渐变近又逐渐变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钱总，你这个数额投进来，如果投出去了，你打算几年回本？”
“我没算回本。我算的是持续产出。”
方兴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那如果出不来呢？”
“如果出不来，就当交学费。十年电商，我交过的学费够开十个这样的训练营了。”
方兴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训练包，拉链半开着，里面露出一截笔记本的边角。
他伸手把拉链拉上。
“方教练，”钱卫东说，“我今天打电话来不是要你马上回答。你可以考虑几天。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做这个事，图什么？”
方兴坐在长椅上，风从器材室门口吹出来，带着旧球鞋和橡胶的气味，他握着手机想了想，然后开口：“我三十二岁之前一直在看别人踢球，看别人赢，看别人输。现在我在带人踢球。我图的是我坐在场边看他们跑的时候，不用再想自己错过了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然后钱卫东说了一句话：“那你和我一样。我十年电商，也没错过什么想做的事。方教练，你考虑好了打我电话。”
电话挂了。方兴把手机放在长椅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显示通话时间四分多钟。
他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器材室的门关上锁好，把训练包拎起来搭在肩上，沿着土路走回了办公室。
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在他前方的路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他走进第一段光区的时候没有放慢脚步，走到第二段光区的中央位置时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未存的号码，然后按灭了屏幕，放回口袋里，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
走到办公室门口时他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名写了两个字：“钱总。”
方兴推开门走进办公室，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户的锁扣在夜风中轻轻松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位，像是有人正在调整一道即将成形的通道的尺寸，以适应接下来将要通过它的物体的大小和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