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天气格外热，围网上的塑料绑带绷得紧紧的。
方兴把训练调到了场地靠东侧的一片区域，那里有一道围墙的阴影能多撑一阵子。
邱阳正在做左脚专项训练，他已经连续练了一周，脚腕逐渐适应了新的发力方式。
老梁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方兴正蹲在场地边重新固定一个标志盘。
他直起腰来，看见老梁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蓝色的短袖t恤，脚上是一双深灰色运动鞋，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站在场边没有走动，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从场地中央扫过去，然后落在了正在训练的邱阳身上。
老梁走到长椅边站定，侧过头看了方兴一眼：“这位是钱总，做体育电商的。之前跟我说过想看看你的训练体系。”
方兴站起来，朝钱卫东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钱卫东也点了一下头，没有握手，没有自我介绍，把目光重新放回场地中央。
“你继续。”钱卫东说，“我就站这儿看看。”
方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回场地中央继续训练。
邱阳正把球放在左脚前方准备踢下一脚，他看到场边多了一个人，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出脚。
钱卫东站在场地边缘，没有靠近长椅，没有靠到围网上，就站在场地和围墙之间的那块阴影交界处。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邱阳的脚腕。方兴没有刻意调整训练的内容，也没有提速或放慢节奏，按照原本的安排继续。
邱阳练完一组左脚传球之后，转身准备去捡球，经过场地边缘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钱卫东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把球捡回来放回起点，继续下一组。
他弯腰放球，站直，出脚，球沿着一条接近笔直的线路滚向方兴的站位，在靠近终点的时候微微偏右，方兴横移了一步接住。
钱卫东的目光从球上移到邱阳的脚腕上，然后移开，落在方兴的身上。
他停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他练了多久了？”
方兴把球放下：“两个月。”
“两个月就能稳定到这种程度？”
“他之前自己踢过两年。”
钱卫东没有再问。
他继续站在原地看着邱阳完成了剩下的训练。
训练结束之后，钱卫东走进场地，他没有走向方兴，而是走到邱阳面前，隔了两步的距离站定：“你踢球为了什么？”
邱阳手里还拿着球，听到问题之后没有犹豫：“想踢好。”
“踢好干什么？”
“踢好了能上场。上场了能赢。”
钱卫东沉默了一下：“赢球之后呢？”
邱阳想了想：“赢了之后，别人会知道我。”
钱卫东站在原地看了邱阳几秒钟，没有点头，没有评价，转身走回老梁旁边：“走吧。”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方兴一眼：“方教练，你跟我出来一下。”
方兴把球放进球袋里，跟着钱卫东和老梁走到铁网门外侧。
阳光照在土路上，地面的温度透过鞋底往上返。
钱卫东停下来，转身面对方兴：“我刚才站了四十分钟，看了你带那个小孩的训练。你从热身到收器材，中间没有看手机，没有接电话。”
“训练的时候不看。”
“你教他左脚传球的时候，调整了三次脚腕的角度。前两次你只是在看，第三次你才开口。你是在等他先自己试，再纠正。”
方兴没有否认。
“我做电商做了十年，看东西有一套自己的方法。你这种方法，要复制的话，需要一套标准化的流程。”
“你是来考察的？”
“我是来确认一件事——你的模式能不能批量化。”
方兴站在铁网门外侧，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面前的土路上投下一个拉长的影子：“那你的结论是什么？”
钱卫东没有回答。
他转身朝停在路口的车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方教练，我过几天会联系你。”
他上了车，车窗摇上去，车沿着土路开走了。
方兴站在原地，老梁站在他旁边，两人都没有说话。
车门在钱卫东坐上后座时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在午后的空气里传了一段距离，然后被远处一辆经过的公交车引擎声覆盖，彻底消失了。
老梁开口了：“他看完之后没说什么？”
“他说过几天会联系。”
“那就等。”
老梁也走了。方兴锁好铁网门，转身走回办公室，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头看到门前的地面上有一片被踩过的落叶，边缘微微卷起，叶片表面还有一道清晰的鞋印，纹路压进了叶肉里，在边缘处形成一道浅浅的裂痕。
方兴看了那片叶子几秒钟，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办公室。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方写了一行字：“钱卫东来访，站场边四十分钟，询问了邱阳的训练时长，问了几个关于职业路径的问题。上车前表示过几天会再联系。”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架。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是他设的闹钟，提醒他明天训练时需要检查几项内容。
方兴按掉了它，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正在亮起，铁网门的方向安静无人。
方兴没有开台灯，他坐在黑暗中，目光落在窗台边缘那道路灯的亮痕上。
钱卫东问邱阳“赢球之后呢”的时候，他用的不是试探的语气，更像是他手里已经握着一张地图，正在等待对方说出一个他事先已经确认过的终点。
方兴没有去分析那个终点是什么，他站起来，锁好办公室的门，沿着路灯照亮的土路走回了城中村。
路灯的光在他身后形成一段连续的亮带，他穿过它时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看那条亮带是否还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