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方兴到社区球场的时候,铁网门外站着两个人。
邱阳已经到了,正蹲在门边系鞋带。
他旁边站着段睿,还是昨天那件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了顶,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空着手站在邱阳旁边大约一步远的位置。
他看到方兴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后退也没有往前迎,就站在原地。
方兴走到铁网门前掏出钥匙:“你今天跟他一起过来的?”
邱阳系好鞋带站起来:“他在学校门口等我。”
段睿没有说话,站在邱阳旁边,目光越过方兴的肩膀落在球场内部,越过草皮和球门,落在远处的围网边缘,在视线落到围网边缘的位置时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定那个位置是否还和昨天一样。
方兴开了门,邱阳先进去了,段睿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跟进去。
“进来吧。”方兴说。
段睿跨过门槛。
他走进场地之后没有走到长椅边,也没有站在场地中央,在入口内侧大约两步的位置站定。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草皮,鞋尖在草皮上轻轻踩了一下,像是想确认它和昨天隔着一道围网看到的感觉是否一致。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场地中央扫过去,在标志盘和球门之间来回移动了一遍,像是正在把那些位置重新对应到他昨天记住的坐标上。
方兴走到长椅边放下训练包:“你今天是想继续站着看,还是想进来练一下?”
段睿站在原地看着方兴:“我能练一下吗?”
“你先热一下身,跑两圈。跑完再说。”
段睿没有多问,他开始跑。
他跑起来的步幅不大,摆臂幅度比邱阳小一些,转弯的时候身体重心会略微向内侧倾斜,但整体跑动的节奏还保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水平上。
方兴坐在长椅上看着他跑完两圈,没有叫停。
他注意到段睿跑第二圈的时候呼吸节奏比第一圈调整了一下,节奏开始有意识地和步频同步,像是他在自己寻找一种更省力的跑动方式。
他跑完之后走回长椅边,没有弯腰撑着膝盖,呼吸频率已经平顺了。
方兴从脚边捡起一颗训练球放在段睿脚前:“停住,传回来。”
段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颗球,伸脚去停。
球在他的脚内侧碰了一下,弹出去大约二十公分,他追了一步把球控住,然后一脚短传回给方兴。
方兴看到他的脚腕在触球的时候有一个短暂的提前收紧动作,球碰到他脚面的时候不是完全松软地吸收冲击,而是在接触的瞬间主动卸力,像是他还不太确定应该用多大的力度来应对这一脚来球。
方兴把球接住:“再来一脚。”
他又传了一脚,这一次球速比刚才快了一些。
段睿停球的时候脚腕还是紧了一下,但这一次球弹出去的距离比第一次小了,他调整了一步,然后回传。
第三脚方兴没有提示,把球传到他身体的右侧,他横移了一步去接,这一次停球的时候脚腕没有完全收紧,球在他脚边停住了,没有弹远。
方兴看到那个变化,他把球踩在脚下:“你今天先做三组传接,每组十脚。三组做完之后,你可以在场边坐着看邱阳练。”
段睿站在原地说:“方教练,我能先看他练一组吗?”
“你先做三组传接。做完了再看。”
段睿没有反驳,他把球放回脚边,开始做传接练习。
方兴站在他对面接球回传,十脚做完之后方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停球的时候,脚腕是不是每次都会先紧一下?”
段睿正在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球捡回来,听了这句话直起腰来:“我以前接球的时候,球到了脚边才会想怎么停。”
“那现在呢?”
“现在球没到的时候会先想一下。”
“那不是想。”
方兴说,“你刚才第三脚接球的时候脚腕没有紧。那脚你没有想。”
段睿站在原地看着方兴:“方教练,那脚停住的时候,我确实什么都没想。”
“那你就记住那个感觉。再来两组。”
段睿没有反驳,走回起点继续做第二组。
方兴站在他对面把球传回给他,看到他的动作在重复中变得越来越接近无意识反应,每一脚停球之后他回传的间隔也在缩短。
做到第二组第八脚的时候,他的停球和回传之间几乎没有明显的停顿。
方兴看到他在那一脚的动作流畅度已经和前几脚完全不同,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复用的节奏。
他没有让段睿停下来确认这一脚,而是继续把下一颗球传了过去,保持着同样的节奏,没有打断他。
段睿做完了第二组,站在场地上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方兴把球放在脚边:“第三组做完,你今天的训练量就够了。”
段睿没有休息,回到起点开始第三组。这一组的前几脚保持了第二组末段的状态,脚腕在触球时保持松软,球在脚边停稳之后没有多余的调整。
方兴在第五脚之后传球的节奏加快了一些,球速也略微提升,段睿的接球反应跟上了节奏变化,没有出现明显的中断。
第十脚做完之后他在终点站定,呼吸频率稍微快了一些。
方兴站在他对面:“你今天练完了。”
段睿站在原地:“我明天还能来吗?”
“能来。但明天来了先做三组停球,做完之后才能做别的。”
段睿点了点头。
他走到长椅边,弯腰拿起自己的书包,拉开拉链看了一眼,又把拉链拉上了。
他没有把球鞋换下来,穿着训练鞋走到铁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来:“方教练,我刚才接球的时候,脚腕松了两次。”
“你现在知道松开是什么感觉了?”
“知道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方兴坐在长椅上,把落在地上的几颗球捡起来放回球袋里,然后锁好门,沿着土路走回办公室。
路灯正在亮起来,他在走完第一段亮区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在口袋里摸到了手机,解锁屏幕,翻到笔记本里昨天记的那个“段”字,在下面加了一行:“第一天训练,完成了三组传接。停球时脚腕在后期有自然松开的状态出现,他知道自己松开是什么感觉了。”
方兴打完这行字之后又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
路灯的光从土路一端亮起,向远处延伸,在他前方排列成一道连续的亮线,从他的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位置。
铁网门的轮廓正在被暮色覆盖,方兴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确认那道光是否还在他身后跟着。
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他知道段睿明天还会来一样。
那道光会继续延伸,穿过土路和灌木丛,穿过那排标志盘和球门立柱,一直延伸到明天下午的训练开始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