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睿第二天到得比邱阳还早。
方兴推开铁网门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场地中央了,穿着一件干净的浅灰色短袖,脚上是昨天那双训练鞋,鞋带系得比昨天紧。
他没有在热身,就站在场地中央,面朝球门的方向,像是正在把自己放在这里的位置。
方兴走到长椅边放下训练包:“你几点到的?”
“三点差十分。”
“那你在场地中央站了十分钟。”
“我不是在等开始。我在看草皮的影子。”
段睿侧过头来,“昨天下午站的地方,影子在球门左边。今天影子在球门右边。”
方兴没有说话,弯腰把标志盘从袋子里拿出来,开始往草皮上摆。
摆完第三个之后他直起腰来:“那你今天站的位置,跟昨天一样?”
“昨天第一次站的时候,我站的地方从这里数过去,第几排草皮的位置偏右。今天的位置偏左了一些。”
方兴把最后一个标志盘按进草皮里:“那你今天跑圈的时候跑偏右的那条线。”
段睿没有问为什么,他转身开始跑圈,跑动的路线沿着他刚才描述的那条偏右的线路延伸,从球门右侧绕过去,经过角旗杆,沿着边线跑回到起点。
他的步幅比昨天稍微放开了一些,摆臂的幅度也比第一次跑的时候更自然。
邱阳到的时候段睿已经跑完了两圈,正站在长椅边喝水。
邱阳推开门走进来,看到段睿已经在了,没有表现出意外,走到长椅另一端放下包,弯腰换鞋。
他换好鞋之后站起来,看了段睿一眼,然后转头看向方兴:“方教练,他今天也练?”
“今天还练三组停球。”
“那我呢?”
“你今天练长传。”
邱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走到场地中央站好。
方兴给邱阳安排了长传目标之后,走回段睿这边:“你今天的热身还是跑两圈。跑完之后做停球,三组,跟昨天一样。”
段睿把水瓶放回长椅上,开始跑圈。方兴站在场地边线处看着他跑完两圈,他的步频比昨天快了一些,转弯时的重心偏移幅度也比昨天小。
他跑完之后走到方兴面前站定,方兴把球传了过去,第一脚停球球在段睿脚边弹了一下,他停稳之后回传。
方兴没有说话,把第二颗球传了过去,段睿接住之后回传的速度比第一脚快了一些。
第三脚、第四脚,他的脚腕在触球时的状态正在向无意识反应接近,不需要额外的思考来决定停球的角度和力度。
做到第八脚的时候,段睿停完球之后没有立刻回传,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腕,像是在确认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然后才把球传回给方兴。
方兴接住球:“你刚才停完球之后看了脚腕。”
“我感觉那一脚停得比前几脚轻。”
“轻了是对的。”方兴把球传回给他,“你不看它的时候,它自己会变轻。”
段睿没有继续追问。
他接住下一脚球的时候没有看脚腕,停球的位置比他预期中的落点偏右了一些,但他没有停下来确认,直接回传了。
方兴看到他的脚腕在那一脚中保持了松软的状态,幅度不大,但在触及球面的瞬间吸收冲击的能力已经和昨天不同了。
训练进行到后半段,邱阳和段睿各自在不同的位置练习。
方兴坐在长椅上翻笔记本,偶尔抬头看一眼两人跑动的路线,偶尔低头记一笔。
段睿做完三组停球之后没有停下来,他走到场地边缘,站在离邱阳大约七八米远的位置,看着邱阳做长传。
邱阳在两次长传的间歇中侧过头看了段睿一眼,段睿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主动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
邱阳回头把第三脚长传踢了出去,然后他转过头,对段睿的方向说了一句话:“你看我长传的时候,是在看落点还是看脚腕?”
段睿说:“脚腕。”
“那你看到什么了?”
“你的脚腕出去之前先往内收了一下。”
邱阳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腕,在脑子里确认了一下段睿所说的话是否与自己的实际动作相符。
“我以前没有注意到自己有那个动作。”
方兴从长椅那边开口了:“段睿,你站的位置能看到他脚腕的收放,但你站在那个位置的时候,看不到他接球前抬头看了你一次。”
段睿侧过头来看方兴:“他没有看我。他抬头看的是球门方向。”
“他看球门方向的时候,你在他的视线边缘。他能看到你在那个位置站着。”
段睿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邱阳也没有解释他是否确实看到了段睿,他弯腰把脚边最后一颗球捡起来夹在胳膊下面,走回长椅边喝水。
段睿站在原地又看了他两秒才走开。
训练结束之后,方兴坐在长椅上收器材。邱阳换好鞋之后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铁网门口,侧过头看了方兴一眼:“方教练,他明天还来吗?”
“他说他明天来。”
邱阳站在门口没有推门:“那他以后会一直来吗?”
方兴把球袋拉好:“他要是愿意练,就会一直来。你不希望他来?”
邱阳想了想:“不是不希望。只是以前只有我一个人练,现在多了一个人。”
“多一个人是正常的。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来。”
“那我到时候还能用原来的节奏练吗?”
“你练你自己的节奏,不用管别人用什么节奏。有人来的时候,你能跑得比别人久,这就是你的优势。”
方兴说,“别人来了,你也不需要加快或放慢。”
邱阳没有再问。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土路移动,节奏跟平时一样。
方兴坐在长椅上听到他的脚步走了几步之后放慢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速度。
段睿还在场地边缘系鞋带,他系好之后站起来,走到铁网门口,没有立刻出去,背对着方兴站了几秒:“方教练,我明天来的时候,可以带自己的球吗?”
方兴正在整理标志盘:“你带一颗球来,我看看你的球。”
段睿没有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沿着土路移动,方向和邱阳离开的方向一致,但步伐的间隔略微短一些。
方兴坐在长椅上,把最后一个标志盘摞好放进袋子里,锁好器材室的门,沿着土路往回走。
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在他前方的路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他走完第一段光区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往铁网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已经锁好了,暮色正在从围网顶端往下沉,场地空无一人。
邱阳已经走远了,段睿也走了,两人的脚印还留在草皮上,各自在不同的位置形成了独立的压痕,交错重叠的地方不多。
明天下午还会有新的脚印叠上去,把今天的痕迹覆盖掉。
方兴收回目光,转回头,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
路灯在他身后依次亮起,在他走过的路面上形成一段不间断的亮带,他走完最后一段路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新加的那个号码,备注名写着“段睿”,没有发消息,看了一眼就按灭了屏幕。
路灯的光在他前方延伸,穿过巷口,穿过行道树的阴影,在街道转弯处形成一个连续的弧线,通向远方已经亮起灯光的方向。
那道光已经跨越了它需要跨越的全部距离,在夜色中形成一条由连续亮光构成的路径,通向那个他还未决定是否要去的地方——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无论他明天是否走上去,那道门槛都已经准备好等他跨过了。
方兴在巷口站了片刻,站在路灯和黑暗的交界处,然后迈步向前,走进那片已经亮起的光线中,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直到他的身影完全融入了那片灯火通明的街区深处,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