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第一天,方兴到社区球场的时候,铁网门已经开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门锁挂在锁扣上,没有合拢。
他推开门走进去,看到邱阳正站在场地中央,背对着门口,面朝器材室的方向。
他已经换好了鞋,正在弯腰做拉伸,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看了方兴一眼:“方教练,我今天能提前开始练吗?”
方兴走到长椅边放下训练包:“你几点到的?”
“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那你已经等了二十分钟了。”
邱阳直起腰来:“我在等你来开门。铁网门我自己开的,器材室没进去。”
方兴没有说“以后可以自己拿器材”或者“你可以先热身”,他低头看了一眼邱阳的鞋带——系好了,跟平时一样紧。
他走到器材室门口开了锁,从里面搬出一箱标志盘放在场边:“今天先跑两圈,跑完做左脚专项。”
“左脚专项昨天做过了。”
“今天再做一遍。”
邱阳没有反驳,开始跑圈。
暑假第二天的下午,方兴到场地的时候,铁网门又开着了。
这一次门没有锁,虚掩着,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邱阳已经跑完了一圈,正站在场地边缘喝水。
他看到方兴进来之后放下水瓶:“方教练,我今天在来的路上想了一下,左脚专项可以加一组。”
方兴走到长椅边坐下来:“为什么要加?”
“因为昨天做的时候,到后面脚腕开始酸了,但是再酸也能做完。如果今天加一组,酸完了还能多做一组,明天就不酸了。”
方兴没有反驳:“那加一组。做完之后告诉我你的脚腕酸到什么程度。”
邱阳放下水瓶,走回场地中央,开始做左脚专项。
他的动作跟平时差不多,触球的位置稳定,出球后脚腕的回收幅度逐渐收窄。
方兴坐在长椅上数着他完成的数量,从第二组开始他的动作频率略有下降,但在第三组收尾阶段又重新回到了均匀节奏。
暑假第三天,段睿来了。
方兴到场地的时候,铁网门外站着两个人。
邱阳站在门内侧,段睿站在门外,两人隔着铁网门,正在说话。
方兴走近的时候听到段睿说了一句:“明天我还来。”
邱阳没有回答,看到方兴走进来的时候侧过头说了一句:“方教练,他在门口站了五分钟了。”
方兴开了门:“进来吧。暑假训练正常进行。”
段睿走进来,他没有像第一次来那样先站在场地边缘观察,走进来之后直接走到长椅边把包放下来,开始换鞋。
邱阳已经站在场地中央等着了,没有看他,但也没有催促。
方兴走到场边站定:“今天的内容调整一下。你们两个人分一组做传接,一人十脚,轮换。”
两人没有交换目光,各自站到了对面。
段睿先拿球,他把球传向邱阳的方向,球速偏慢,落点偏左,邱阳横移一步接住回传。
第二脚段睿调整了出球方向,球传到了邱阳脚前大约一步的位置,邱阳接住之后没有停顿,直接回传。
方兴站在场地边线上看着两人的传接节奏在重复中趋同。
球从段睿脚下到邱阳脚下,再从邱阳脚下回到段睿脚下,每一次传递间隔在逐渐缩短。
暑假第四天开始,段睿来得比邱阳还早了。
方兴到场地的时候他已经热完身了,正在自己练习停球。
邱阳推门进来的时候段睿已经停完了两组。
他没有停下来打招呼,也没有因为邱阳的到场而调整节奏。
邱阳也直接走到场地的另一侧开始热身,两人在同一块场地上分别进行着各自的训练,像两根正在校准的标尺。
方兴坐在长椅上,目光从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他注意到段睿在停球的时候脚腕已经开始从刻意松软向自然松软过渡,收放的时机比上周更精准。
邱阳正在练习左脚专项的第三组,他的动作已经进入了无意识状态,脚腕在触球时自动完成了角度调整,不需要额外的思考来确认每一次发力。
方兴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几条数据,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场地中央:“今天下午提前收工,你们俩留一下。”
两人停下来,看着方兴。
方兴说:“暑假还有一段时间,你们每天可以来。但我要提前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两个人的训练进度不一样,所以后面的训练内容也会不一样。邱阳的左脚专项会继续,段睿的停球会加量。你们走的方向不同。”
两人站在场地中央没有动,各自消化着这句话的内容,然后转身走回各自的位置,重新开始。
暑假第七天,方兴到场地的时候,铁网门开着,但门口多了一个人。
他走近才看清——老梁站在铁网门外侧,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正在低头看。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方兴走过来:“你那个小孩,他自己改训练节奏了。”
方兴走到门口:“哪个?”
“两个都是。”老梁把手里的纸递过来,“我刚才站在门口看了二十分钟。你带邱阳练左脚专项的时候,段睿在自己加停球。你带段睿调整脚腕的时候,邱阳在旁边做折返。”
方兴接过那张纸。
纸上印着几行数据,没有标题也没有出处,但格式跟老梁上次拿来的那份一样。
方兴看着那几行数据,没有评价。
老梁收起笔:“暑假到秋天这段时间,是球员增速最快的窗口。你要是能抓住这段时间,他们两个人的数据会翻倍。”
方兴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推开门走进场地。
邱阳和段睿已经各自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像是正在以不同的节奏从同一道起点线上开始发力,等待着那声意味着跨越的哨声响起。
方兴的视线从两人身上移开,落在了器材室门口,那里还放着一箱新的训练球没有拆封。
他走了几步过去蹲下来,裁纸刀划开胶带时发出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在他的手离开纸箱表面之后,风又从围网外面穿过来,把胶带碎屑从纸箱边缘吹落,卷着它们滚向长椅的底部,卷到长椅的阴影中,然后在下一个间歇性的风到来之前,暂时停在了那里。
方兴蹲在纸箱旁边把里面的球取出来,从第一个开始摆,在他身后的场地上,邱阳和段睿正在继续各自的练习,经过一个完整的暑假之后,在秋天即将到来的时候,还会有新的东西出现在这片场地上。
他蹲在纸箱旁边没有回头,他的手指能感觉到那根正在被拧紧的弦的颤动,末端尚未被固定,正在等待某个即将到来的方向来校准它最后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