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的第七天，方兴站在器材室门口看了一眼天空，然后转身走进器材室，把当天的训练计划表从墙上取了下来。
他看了一会儿上面的时间安排，把下午训练的时间用铅笔划掉，在旁边写了几个字，然后把计划表挂回墙上，锁好器材室门，沿着土路往回走。
当天下午邱阳到社区球场的时候，铁网门锁着。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段睿从土路那边走过来，两人站在门外交替看了一眼那扇锁着的门，然后一起站在门框旁边等着。
方兴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瓶水，两人站在门框边，没有开口。
方兴走到长椅边，把水放下，侧过头来：“训练时间改了。往后推两个小时。”
邱阳站在门口：“为什么？”
“气温太高。”
方兴说，“草皮表面的温度比空气温度还高几度，跑起来脚底下会不舒服。”
“那以后都往后推？”
“看天气。”
邱阳没有再问。
他站了片刻之后转身往回走了，段睿跟着他走了两步，放慢了速度，侧过头来问了一句：“那以后几点来？”
方兴说：“等我通知。”
邱阳没有停下，但他的脚步在走出铁网门大约五步之后放慢了一些，像是确认了那两个字的内容后才恢复原来的速度。
段睿站在门口又停了一下，然后跟着邱阳走远了。
第二天傍晚方兴到场地的时候，邱阳和段睿已经站在铁网门内侧等着了。
阳光已经从正上方移到了西侧，在草皮上留下一道斜长的阴影。
围网的影子落在场地上，把草皮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条状区域。
方兴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两人正站在阴影里，各自的位置隔了大约三步的距离，像是已经站了一段时间了。
方兴走到长椅边放下训练包：“今天先跑两圈。跑完了再做传接。”
邱阳先跑了出去。
他跑进阳光区域的时候步伐没有变化，没有眯眼也没有低头，像是在高温下保持节奏已经不需要额外的努力来维持。
段睿跟着他跑了出去，他的步幅比邱阳稍小，但节奏一致，转弯的时间点也接近。
方兴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跑完两圈，两人的动作在跑动过程中从最初的各自独立逐步趋同，第三圈的时候他们的步频开始靠拢，转弯时重心偏移的幅度趋于一致。
跑完之后两人在长椅边站定。
方兴站起来走到场地中央：“今天做二对二传接。你们俩一组，我一个人一组。但今天不抢球，只传球。我传到谁脚下，谁就传给我，然后传给另一个人，最后回到我这里。”
三人站成了一个三角形。
方兴把球传给段睿，段睿停住之后传给了邱阳，邱阳接住之后没有停顿，直接回传给方兴。
方兴接住之后又传给了邱阳，邱阳传给了段睿，段睿停了一下才传回给方兴。
方兴在段睿停的那一下之后放慢了节奏，把球传回给段睿：“你停球的时候想了一下。”
段睿把球踩在脚下：“我在想传的方向。”
“那你下次不用想方向，先停住了再说。停住之后再抬头看。”
段睿把球放回脚下，重新开始。
第二轮的节奏比第一轮更紧凑，前几脚的传递之间没有明显停顿。
方兴接住最后一脚之后把球踩在脚下：“今天就做到这里。你们热完了。”
邱阳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段睿站在旁边，呼吸节奏比邱阳稍快一些，正在逐渐平复。
“方教练，”他直起腰来，“明天傍晚还练吗？”
“明天傍晚继续。”
方兴走到长椅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如果气温继续这么高，这段时间的训练都会改到傍晚。”
邱阳直起腰来：“方教练，我明天下午会先来一趟，在门口坐一下。你来了我就进去。”
段睿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他看了邱阳一眼，然后看向方兴：“那我也是。”
方兴把水瓶放回长椅上：“你们来了可以在门口等着。太晒的话去那边树底下坐一会儿。”
他指了指铁网门旁边那棵梧桐树，树冠的阴影投射在门框外侧，覆盖了大约一平方米的地面。
邱阳和段睿同时看了一眼那棵树，然后各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二天傍晚方兴到场地的时候，梧桐树底下坐着两个人。
邱阳坐在靠树干的位置，段睿坐在他旁边大约一人宽的位置，两人都背靠着树，面朝铁网门的方向。
他们坐了一会儿，看到方兴从巷口走过来，就同时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草屑和泥土，然后走到铁网门旁边等着方兴开门。
方兴走到门口的时候注意到他们站起来的速度几乎是同步的，像是已经在这里坐过一段时间了。“你们等了多久？”
邱阳说：“不知道。到了就在这儿坐着。”
段睿在旁边补了一句：“到了之后没有看手机，都在看训练场的方向。”
方兴的目光从两人的头顶扫过，在暮色中微微亮着的数字各自显示着各自的位置。
邱阳头顶的数值已经稳定在了一个新的范围，段睿的那一行数据也在持续上升。方兴移开目光，推开门，走进场地，把训练包放在长椅上。
他背对着他们，弯腰从袋子里取出标志盘，摆在草皮上，在摆第三个的时候他直起腰来，开口说了一句：“你们今天来得比昨天早。”
段睿已经站到了场地中央，正在弯腰调整一只鞋的鞋带：“我们在树底下坐了一会儿，看到树影快要移到铁网门的时候，就知道你快要来了。”
邱阳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方教练，傍晚训练比下午舒服。跑来跑去不会觉得干。”
方兴没有评价。
他把最后一个标志盘放好，退到场地边缘站定，夕阳正从西侧照过来，把他脚前的草皮染成一层暗金色。
邱阳和段睿正站在那片暗金色的边缘，等训练正式开始。
方兴看着那两人，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今天的内容不变。先跑两圈，跑完再做传接。如果跑完还觉得热，就再跑一圈。”
说完之后他自己也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等待他们正式开始。
邱阳和段睿开始跑了，两人跑过暮色中那片被夕阳斜照的草皮时，步频已经从各自不同的节奏趋向接近。
在场地边缘的暮色深处，方兴正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能听到邱阳和段睿跑过场地时的脚步声。
那阵脚步声持续了一段时间，在他能感知到的范围内始终保持着稳定的间隔，然后逐渐向场地远处移动，在最后一个转弯之后，彻底融入了暮色中，像是已经离开了这片场地，向着远处延伸，进入了一片未被标记的路径，在暮色与灯光的交界处逐渐变淡，消失在铁网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