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斜着穿过围网的时候，草皮上所有东西的影子都变长了。
方兴站在场地边缘，看着自己的影子从脚前延伸到中圈附近，在草皮表面形成一个拉长的暗色轮廓。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道影子的走向，然后抬头看着邱阳和段睿在场地中央做热身。
两人正在做拉伸，影子在他们身后铺开，随着动作的幅度变化着形状。
方兴说：“你们看看自己的影子。”
邱阳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影子：“比中午长。”
“中午你看不到自己的影子。”
方兴说，“中午你站在场地上的时候，影子就在你脚底下缩成一团，你看不见它。现在你能看见它了，你就知道自己的重心在哪。”
段睿正在做一个侧向拉伸的动作，他的影子在地面上以一个斜向角度铺开。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能看出来重心偏不偏？”
“影子歪了，重心就是歪的。”
方兴走到场地中央，在他自己的影子尖端站定，“你们现在做的动作，影子会告诉你做得对不对。”
邱阳重新开始做拉伸，动作比刚才更慢了一些。
他弯腰的时候目光落在地面上，看着自己的影子跟随身体的变化而改变形状和方向。
段睿也在看着他自己的影子，拉伸的角度比之前更稳，影子的轮廓在草皮上没有出现大幅度的晃动。
方兴退到边线外侧，没有叫停。
拉伸做完之后，方兴让他们跑三圈。
傍晚的夕阳斜照着，草皮已经不像午后那样发烫了，跑起来的时候风会从围网外面穿过来，带着一天中最后一点热气。
邱阳跑过第一个弯道的时候，方兴注意到他转弯的动作比中午训练的时候更舒展一些，身体的倾斜角度和地面影子的角度看起来更协调。
段睿跟在他身后，转弯的时间点接近，但没有完全同步。
跑完之后，邱阳走到长椅边拿起水瓶，段睿站在他旁边，等邱阳喝完之后也拿起来喝了一口。
两人的水瓶并排放在长椅面上，一个有划痕，一个较新。
方兴看到这个细节，但什么也没说。
方兴从脚边拿起一颗球：“今天做跑动中的传接。你们沿着边线跑，我在中间传球。球到了你们脚下，停住，传给我，然后继续跑。”
邱阳先开始跑。
球从方兴脚下传到他前方，他停住，回传，然后继续沿着边线向前。
段睿从对面方向跑过来，方兴把球传向他，他停住，回传，继续跑。
两人在边线两端来回跑动，方兴站在场地中央偏左的位置传球，球在他们之间以固定的间隔传递。
光线正在从金色向橘色过渡。
影子比刚才拉得更长了，邱阳的影子和段睿的影子在场地中央交叉又分开，像两根正在重复同一段距离的指针，在草皮表面形成交错的印迹。
方兴接住邱阳传回来的球，没有立刻传出去。
他把球踩在脚下，等了一下：“你们停下来。”
两人停在各自的位置上，都在边线附近。
方兴看着他们：“你们刚才跑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影子在什么位置？”
邱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转弯的时候影子在侧面。”
“那你转弯的时候看到影子了，还是没看到？”
“看到了。看到之后才转的。”
“那你转弯之前就看了。”
方兴把球传向他，“你下一圈试一下，转弯的时候不看影子，先转过去再说。”
邱阳接住球，回传，开始下一圈。
他跑过第一个弯道的时候没有低头看自己的影子，身体在转弯处的倾斜角度比之前更顺畅。
段睿在他跑完之后也跑了一圈，他的转弯动作比邱阳略紧，但在第二次转弯时开始放松下来。
方兴看着两人轮流跑完剩下的几圈，没有打断。
当他觉得他们已经完成了足够的练习时，喊了一声“停”，两人停下来，弯着腰撑了一会儿膝盖，然后直起身来，等着方兴继续开口。
方兴走到场地中央，把自己的影子调整到一个合适的角度，脚前的地面上落着一道明确的阴影分界线。
“今天的训练到这里。”
方兴说，“明天还是这个时间。”
邱阳直起腰来：“方教练，明天还是傍晚？”
“还是傍晚。”
邱阳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走回长椅边拿起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段睿站在他旁边，没有走到长椅边，站在场地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抬起来：“方教练，刚才转弯的时候，我没有看影子，但我感觉到影子在动。”
方兴站在场地中央：“那是你身体的重量在转弯的时候转移到外侧了。”
“那我以后转弯的时候不看影子了，我知道它会在那里。”
段睿走回长椅边，弯腰把水瓶放进包里，背上包，站到铁网门口等邱阳。
邱阳系好鞋带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铁网门，在门外站了一下，然后沿着土路往不同方向走去。
方兴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在暮色中走远。
光线正在从橘色向灰蓝过渡，场地上的影子正在变淡，从清晰到模糊，像是被一层薄雾覆盖了。
那些影子的边缘正在向轮廓的深处收缩，直到完全看不见，然后迅速被黑暗覆盖，铁网门的方向已经完全看不清了，但方兴知道邱阳和段睿已经各自走完了那段土路。
他锁好门，走在暮色与路灯交替的土路上。
他知道明天傍晚光线会再次斜着穿过围网，把草皮上的影子重新拉长，比今天更远一些。
他已经能看到那道影子的轮廓了，在那道轮廓完全成形之前，他正沿着路灯刚刚亮起的街道，往那个方向走着，穿过这段傍晚的路，朝那片已经被固定好的场地走去。